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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岁末的信   十二月 ...

  •   十二月三十一日,一年的最后一天。
      梧桐巷的积雪还没化完,青石板路上残留着斑驳的白色,像被时间啃噬过的旧画布。天空灰蒙蒙的,偶尔有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,给远处的屋顶镀上一层短暂的金色。
      初栀意醒来时,听见厨房里有动静。母亲在做饭,锅铲碰撞的声音,油烟机的嗡嗡声,还有父亲偶尔的咳嗽——他在客厅看早间新闻。
      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。
      去年的今天,她在做什么?她努力回想,却只想起一片模糊。大概是在写作业,大概是在偷偷画周予扬的侧脸,大概是在盼着寒假——那些日子像隔了一层毛玻璃,看得见轮廓,看不清细节。
      但这半年不一样。
      每一天都清晰得像昨天。
      旧画室的光,玻璃房的晨雾,许霁教她看苹果时专注的眼神,第一次画出手的颤抖,艺术节的掌声,陈小雨怯生生敲门的声音,那棵画在墙上的银杏树,那二十六封信,那场雪。
      所有这些,像琥珀里的银杏叶一样,被凝固在时间里,永远鲜活。
      她坐起来,从枕头下拿出那个小小的玻璃瓶——里面装的是第一场雪融化的水。水早就干了,但瓶壁上还残留着白色的水垢,像记忆的痕迹。
      今天要做什么?
      今天是最后一天。应该做点特别的事。
      她想起许霁的父亲,每年在妻子去世那天写一封信。写了十七年,二十六封。
      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。
      起床,洗漱,吃早餐。母亲问今天去哪儿,她说去许霁家。母亲点点头,没多问,只是说“早点回来,晚上吃年夜饭”。
      她背上书包,出门。
      巷子里很安静。大概是因为年末,大家都在家里准备过节。偶尔有小孩跑过,扔下一个鞭炮,啪的一声响,又跑远。
      她走到23号院门口,没有敲门,直接用钥匙开了门。
      院子里,许霁正在扫雪。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,在一片灰白中格外显眼。
      “早。”许霁抬头,“怎么这么早?”
      “有事。”初栀意走过去,“今天想写一封信。”
      许霁停下扫帚,看着她:“什么信?”
      “给我自己的信。”初栀意说,“明年的今天再打开。以后每年最后一天写一封,每年最后一天看一封。”
      许霁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像我爸那样?”
      “嗯。”初栀意点头,“但不是写给不在的人。是写给未来的自己。”
      许霁放下扫帚,想了一会儿:“好主意。我也写。”
      她们进了玻璃房。暖气已经开了,房间里很暖和。北墙上的银杏树在晨光里沉默着,树上的人们静静地看着她们。
      初栀意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——新的,还没用过。她翻开第一页,拿起笔。
      写什么?
      写给一年后的自己。
      一年后,她十六岁。会在哪里?在做什么?还会像现在这样每天来玻璃房吗?还会和许霁一起画画吗?陈小雨她们还在吗?
      她想了很久,然后落笔:
      ---
      给一年后的初栀意:
      你好。我是去年的你。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,一年的最后一天。
     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。也许还在这个城市,也许去了别的地方。但不管你在哪里,我希望你还在画画。
      这半年,我学会了很多事。学会看光,学会画手,学会把声音变成颜色。学会从影子走向光。学会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学会教别人画画。学会……喜欢一个人。
      我喜欢许霁。
      这句话写出来,我的手在抖。但我还是写了。因为画画要诚实,写信也要诚实。一年后看到这封信的你,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的结局了。也许我们还在—起,也许分开了,也许只是朋友。但不管怎样,我希望你记得:十六岁的最后一天,我鼓起勇气,写下了这句话。
      我还想告诉你一些事。
      要一直画下去。不管遇到什么困难,不管有没有人看。因为画画不是给别人看的,是给自己看的,是给时间看的,是给所有看不见的光看的。
      要对小雨她们好。她们像当初的我一样,需要被看见,被相信,被教会如何成为自己。你已经是老师了,要做好老师。
      要对许霁好。如果你们还在一起,要珍惜。如果分开了,要记得她教过你的一切——不只是画画,是怎么看世界,怎么对自己诚实,怎么在失去之后依然选择继续。
      要对爸妈好。他们一直支持你画画,从来不说“没用”。不是所有父母都这样。
      还有,要继续写这样的信。每年一封。到老了,再回头看,会看到自己是怎么长大的,怎么变成后来的样子。
      我不知道一年后你会变成什么样。但我知道,无论变成什么样,你都是从此刻的我开始的。
      所以,好好活着。好好画。好好爱。
      祝
      光一直亮着。
      十六岁的初栀意
      12月31日
      ---
      她写完,把信纸折好,放进一个信封。信封上写下:给一年后的初栀意。
      然后她抬头,看见许霁也在写。许霁写得很快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脸上有她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认真,温柔,还有一点点悲伤。
      许霁写完,也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。她在信封上写下:给一年后的许霁。
      她们对视一眼。
      “写完了?”许霁问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写了什么?”
      “秘密。”初栀意说,“一年后才能看。”
      许霁笑了:“我也是。”
      她们把信封放进工作台的抽屉里,并排放着,像两个并排坐着的人。
      “以后每年写一封。”初栀意说,“都放这里。十年后一起打开看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许霁点头,“约定。”
      她们盖好抽屉,站起来。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碎碎,像时间本身。
      “今天还画吗?”初栀意问。
      “画。”许霁走到画架前,“画最后一天。”
      “画什么?”
      “画我们。”许霁说,“画我们在这一天。”
      她们面对面坐下,互相画对方。
      初栀意画许霁——穿着红色毛衣,坐在窗前,背后是飘雪的玻璃,手里拿着笔,正在看她。她画得很慢,很仔细,把每一处细节都记录下来:眉毛微微蹙起的弧度,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睛里的光。
      许霁画初栀意——围着那条浅蓝色的围巾,头发刚剪短了一点,脸颊因为暖气而微微泛红,手里也拿着笔,正在看她。她也画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记录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      画完时,天已经黑了。雪还在下,玻璃房外一片白茫茫。
      她们交换着看画。初栀意画里的许霁,比真实的许霁温柔一点,眼睛更大一点,嘴角的笑更明显一点。许霁画里的初栀意,比真实的初栀意坚定一点,背更直一点,眼神更亮一点。
      “你把我画好了。”初栀意说。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许霁说,“我们都在画心里的人,不只是眼睛看见的人。”
      她们把两幅画并排挂在银杏树上,和那些之前的画一起。现在银杏树上更热闹了——有眼睛,有手,有心,有琥珀,有雪,有她们。
      “几点了?”初栀意问。
      许霁看了看手机:“七点。该回去了,要吃年夜饭。”
      初栀意点点头,开始收拾东西。她突然想起什么:“你一个人过年?”
      “嗯。”许霁说,“我妈在省城,明天才回来。”
      “那你年夜饭吃什么?”
      “随便吃点。”
      初栀意沉默了。她想起自己家,每年年夜饭都是一大桌,热热闹闹,吵吵嚷嚷。而许霁,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,吃“随便吃点”。
      “要不……”她说,“你跟我回家吃?”
      许霁愣了愣:“去你家?”
      “嗯。”初栀意说,“我爸妈肯定欢迎。人多热闹。”
      许霁犹豫了一下。初栀意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——渴望,犹豫,还有一点点害怕。
      “来吧。”初栀意握住她的手,“不是一个人。”
      许霁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。然后抬起头,笑了:“好。”
      她们锁好玻璃房,锁好院门,一起往初栀意家走。
      巷子里,雪还在下,路灯把雪地照得发亮。她们并肩走着,脚印在身后延伸,两串,并排,像一首诗的两行。
      初栀意推开门:“妈,我带许霁回来了。”
      母亲正在厨房忙活,探出头来:“哎呀,许霁来了!快进来快进来!正好,帮我包饺子!”
      许霁有点手足无措。初栀意拉着她进厨房,洗手,系围裙,站在案板前。
      “会包吗?”母亲问。
      “不会。”许霁老实说。
      “没事,我教你。”母亲拿起一张饺子皮,放馅,捏边,“看,就这样。简单。”
      许霁学着包。第一个,馅放太多,包不住。第二个,馅太少,像个扁片。第三个,终于像个饺子了,虽然丑。
      母亲笑:“不错不错,第三个就像样了。栀意刚开始学的时候,包得比你还丑。”
      初栀意抗议:“妈!”
      许霁笑了。那是初栀意见过的最放松的笑容——没有距离,没有防备,像个普通的十五岁女孩。
      父亲从客厅探头:“许霁来了?来来来,陪我下盘棋。”
      “爸!”初栀意又抗议,“人家是客人!”
      但许霁已经擦擦手,跟父亲去了客厅。不一会儿,就听见棋盘落子的声音,和父亲偶尔的赞叹:“这步走得妙啊。”
      初栀意和母亲在厨房包饺子,听着客厅里的动静,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奇妙——许霁在她家,像家人一样,包饺子,下棋,聊天。
      “许霁这孩子,”母亲轻声说,“一个人过年,怪可怜的。”
      “她妈在省城,明天回来。”
      “那今天就在咱家过。”母亲说,“你跟她关系好,多陪陪她。”
      初栀意点头。她想起许霁父亲的那些信,想起许霁说“我妈在省城”时的语气——不是抱怨,只是陈述。许霁早就习惯了一个人。
      但她不想让她习惯。
      饺子包完,年夜饭上桌。母亲做了一桌子菜——红烧鱼,糖醋排骨,蒜蓉青菜,还有一大盘热腾腾的饺子。
      父亲开了一瓶饮料,给每个人都倒上。
      “来,”父亲举杯,“祝新的一年,身体健康,学习进步,画画更好!”
      “画画更好!”初栀意和许霁同时说。
      她们对视一眼,笑了。
      吃完饭,母亲端出水果和瓜子,大家坐在客厅看春晚。许霁挨着初栀意坐,安静地看着电视,偶尔吃点瓜子。
      初栀意偷偷看她。在电视的光里,许霁的侧脸很柔和,不像平时那样疏离,反而有种柔软的、放松的感觉。
      快到十二点时,母亲说:“你们要不要出去放鞭炮?”
      初栀意拉着许霁出门。巷子里已经有很多人了——邻居们都在门口,准备迎接新年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近处有小孩在点小烟花,滋滋地响,火花四溅。
      “来。”初栀意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烟花——她提前买的。
      许霁接过一根,初栀意帮她点燃。嗤的一声,烟花喷出金色的火花,照亮了许霁的脸。
      “好看。”许霁说。
      “你好看。”初栀意脱口而出。
      说完她就后悔了。脸腾地红了。
      许霁看着她,在烟花的光里,眼睛亮亮的。
      “你也好看。”她说。
      十二点整,鞭炮声大作,整条巷子都沸腾了。红色的纸屑满天飞,硝烟味弥漫,人们在喊“新年快乐”。
      初栀意也喊:“许霁,新年快乐!”
      许霁看着她,大声说:“初栀意,新年快乐!”
      她们的喊声淹没在鞭炮声里,但她们知道,彼此听见了。
      回到家,母亲已经铺好了床——让许霁睡初栀意的房间,初栀意睡沙发。
      “阿姨,不用麻烦,我回去睡就行。”许霁说。
      “这么晚了,路上不安全。”母亲不容置疑,“就在这睡。明天再回去。”
      许霁看了看初栀意。初栀意点点头。
      于是许霁第一次在初栀意家过夜。
      初栀意的房间不大,但很整洁。墙上贴着她画的画,书桌上摆着那个装雪水的玻璃瓶,床头柜上放着那本每天一页的速写本。
      许霁在房间里转了一圈,看墙上的画。那些早期的作品——歪歪扭扭的苹果,比例失调的手,稚嫩但真诚的风景。
      “你留了这么多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初栀意站在门口,“都是回忆。”
      许霁在一幅小画前停下——是她们刚认识不久时,初栀意画的第一张许霁的肖像,很丑,但许霁一直留着。
      “这张,”许霁说,“是我最喜欢的。因为那时候你画我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”
      初栀意脸又红了:“你还记得。”
      “记得。”许霁转身看着她,“你所有的事,我都记得。”
     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。窗外的鞭炮声还在继续,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,只有她们的呼吸声。
      “许霁。”初栀意说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我……”初栀意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。
      许霁等着,没有催促。
      最后,初栀意只说:“晚安。”
      许霁笑了:“晚安。”
      初栀意关上门,去客厅的沙发躺下。她睡不着,听着窗外的鞭炮声,想着房间里那个人。
      她想起自己写的那封信——那句“我喜欢许霁”。写的时候手在抖,但现在想起来,不抖了。因为是真的。真的就不用抖。
      凌晨两点,鞭炮声渐渐停了。初栀意迷迷糊糊快睡着时,听见房门轻轻开了。
      许霁走出来,蹲在沙发边。
      “睡不着?”初栀意小声问。
      “嗯。”许霁说,“认床。”
      初栀意往里挪了挪:“要一起睡吗?沙发够大。”
      许霁犹豫了一下,然后躺下来,挨着她。
      沙发确实够大,两个人并排躺着,中间隔着一点距离。窗帘透进路灯的光,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。
      “初栀意。”许霁轻声说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谢谢。”
      “谢什么?”
      “谢谢你带我回家。”许霁说,“谢谢你让我不是一个人过年。”
      初栀意转头看着她。在昏暗的光里,许霁的眼睛亮亮的,像星星。
      “以后每年都来。”初栀意说,“只要你想。”
      许霁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了初栀意的手。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。
      她们就这样躺着,手牵着手,看着天花板。谁也没说话,但什么都不用说。
      窗外的鞭炮声偶尔响起,远远的,像在另一个世界。
      新的一年,就这样来了。
      在牵手的那一刻。
      在安静的呼吸里。
      在雪的融化声中。
      在永远画不完的,关于陪伴的故事里。
      第二天早晨,初栀意醒来时,许霁已经不在了。沙发上只有她一个人,盖着被子,阳光照在脸上。
      她坐起来,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。
      “我先回去了。新年快乐。下午画室见。——许”
      旁边还有一幅小画——画的是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的样子,睡得很香,手牵着手。画得很快,但很生动,连她微微张开的嘴都画出来了。
      初栀意看着画,笑了。
      她把画小心地折好,放进速写本。
      新年第一天。
      下午,画室见。
      窗外的雪开始融化,一滴一滴的水从屋檐落下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无数颗透明的琥珀。
      新的一年,会有新的画,新的光,新的故事。
      而她,已经等不及要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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