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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春天的请柬   一月的 ...

  •   一月的梧桐巷,雪化了又下,下了又化,像时间在反复擦拭一块玻璃。
      初栀意每天下午去玻璃房,和许霁一起画画,一起教陈小雨她们。日子过得很慢,又很快。慢的是每一天——光的变化,笔触的轻重,颜色的层层叠加。快的是回头看——一个月,两个月,半年,好像只是一眨眼。
      陈小雨进步最快。她已经能独立完成小幅的静物画,光影处理得越来越自然,线条越来越肯定。李静还是那么大胆,但开始学会收——把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装进合适的框架里。孙悦依然细致,但开始学会放——不再每一笔都小心翼翼,偶尔也敢画错。
      “她们快超过你了。”许霁有天开玩笑说。
      “超过了更好。”初栀意说,“超过了我,就说明我教得好。”
      许霁笑了:“你确实教得好。”
      二月初,学校开学了。初三最后一个学期,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压力。陈小雨她们来画室的次数少了,从每天一次,变成一周两三次,再变成周末才来。
      “作业太多了。”陈小雨抱歉地说,“等中考完,我一定天天来。”
      “不急。”初栀意说,“中考重要。考完再来。”
      但她的心里还是有点空。玻璃房突然安静了许多,那些铅笔摩擦纸张的声音,那些小声的提问,那些偶尔的笑声,都变成了回忆。
      只剩她和许霁。
      也好。安静有安静的好处。她们可以画更长时间,聊更多话题,看更仔细的光。
      二月底的一天,林老师来了。
      她站在玻璃房门口,穿着那件米色亚麻长裙,头发还是松松地挽着,脖子上挂着木珠项链。她看着墙上的画,看得很仔细,从《看见的诞生》到《树上的我们》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      “这些画,”最后她说,“应该让更多人看见。”
      初栀意和许霁对视一眼。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许霁问。
      林老师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。
      是一张请柬。
      淡黄色的卡纸,上面印着几个字:
      “第三届省城青年美术展”
      “征稿启事”
      “省美术家协会主办的。”林老师说,“面向全省三十五岁以下的美术创作者。入选作品会在省美术馆展出一个月。”
      初栀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      省美术馆。就是那个老展厅——许霁父母第一次相遇的地方。
      “你们可以考虑一下。”林老师说,“《从影子到光》系列,很适合参展。如果有新的作品,也可以投。”
      她把请柬放在工作台上:“截止日期是三月底。好好考虑。”
      林老师走后,初栀意和许霁看着那张请柬,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要去吗?”初栀意问。
      “你想去吗?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初栀意老实说,“我从来没想过……在那种地方展出。”
      “那你现在想一下。”许霁说,“想象你的画,挂在省美术馆的墙上,很多人在看。什么感觉?”
      初栀意闭上眼睛,想象那个画面。
      她看见《看见的诞生》挂在白色的展墙上,灯光从上方打下来,照亮瞳孔里的层层世界。有人凑近看,有人在讨论,有人拿出手机拍照。
      然后她看见自己,站在角落里,紧张地观察那些看画的人的表情。
      “有点害怕。”她睁开眼睛,“但有点期待。”
      许霁点点头:“那就对了。害怕说明它重要,期待说明你想要。”
      “你呢?”初栀意问,“你想投吗?”
      许霁看着墙上那些画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我想投。”最后她说,“但不是为了得奖,是为了……让他看见。”
      “你父亲?”
      “嗯。”许霁说,“省美术馆,是他和我母亲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如果我的画能挂在那里,就好像……我在告诉他,我还在画,还会一直画下去。”
      初栀意握住她的手。
      “那我们投。”她说,“一起。”
      接下来的一个月,她们进入了“备战状态”。
      不是那种紧张的备战,是更深的、更专注的备战。她们不再随便画画,而是有目的地创作——为了省美术馆的那面墙。
      许霁决定投《树上的我们》。那面北墙上的壁画,是她和初栀意一起完成的,也是她画过的最大的作品。但壁画不能搬走,她需要重新画一幅——同样主题,同样尺寸,但在画布上。
      “画布上的《树上的我们》。”她说,“和墙上的,一起存在。”
      初栀意决定投一个新的系列。不是《从影子到光》——那三幅已经是过去的事了。她想画新的东西。
      画什么呢?
      她想了很久。每天想,每天试,每天推翻。
      直到三月的某一天。
      那天阳光很好,初栀意一个人在玻璃房里。许霁去省城办事了,要晚上才回来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——光秃秃的,但仔细看,枝条上已经有小小的芽苞,嫩绿嫩绿的,几乎看不见。
      春天要来了。
      她突然想起去年春天——第一次遇见许霁的时候。那时候她躲在课本后面画侧脸,许霁捡起她的课本,说“画得不错,但光影不对”。
      然后是一整年的时光。
      旧画室的光,苹果的光,橘子的光,衬衫的光,镜子的光,风的光,时间的记忆,蝉的声音,雪的痕迹。
      所有这些,都像那颗石榴树一样,从光秃秃的枝干上,一点一点长出了芽苞。
      她突然明白了。
      新系列的主题,就是“生长”。
      不是快速的、肉眼可见的生长。是缓慢的、看不见的生长——像芽苞在冬天积蓄力量,像记忆在心里慢慢成形,像一个人从不敢画到敢画,从躲在影子到走向光。
      她铺开画布,开始画。
      第一幅:芽苞。
      画的是石榴树的枝条,放大了很多倍,让芽苞占据中心。她用最细的笔,一点一点画出芽苞的鳞片,层层叠叠,像保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背景是冬天的灰色,但芽苞本身,有微微的绿意,透出来。
      第二幅:根。
      画的是看不见的部分——地下的根。她用棕色和黑色画出泥土,然后用白色勾勒出根的轮廓。那些根向四面八方延伸,交织成网,深深扎进看不见的深处。她让根的形状,和《树上的我们》里那棵大树的形状呼应——同一棵树,地上和地下。
      第三幅:年轮。
      画的是树干的横截面。她用同心圆的方式,画出一圈一圈的年轮。每一圈都用不同的颜色——最中心是深褐色,然后慢慢变浅,到最外面一圈,是浅浅的金色。她在年轮里画了微小的符号:一片羽毛,一面镜子,一颗苹果,一只眼睛,一只手,一颗心,一片银杏叶。
      第四幅:光。
      画的是穿过枝叶的光。她用透明画法,一层一层叠加,让光看起来有重量,有质感,像液体一样从画布上方流下来。光经过的地方,颜色都变浅了,变亮了,像被洗过。
      第五幅:影子。
      画的是光产生的影子——不是黑暗,是光的一部分。她用深蓝色画影子的边缘,让它们模糊,流动,像在呼吸。影子在地上,在墙上,在一切被光照射的东西上,证明光的存在。
      她画了整整一周。
      许霁回来时,五幅画已经完成了三幅。她站在画架前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这个系列,”她说,“叫《生长的光》。”
      “《生长的光》?”初栀意重复。
      “嗯。”许霁指着第一幅,“芽苞,是光在积蓄。第二幅,根,是光在扎根。第三幅,年轮,是光在记录。第四幅,光本身,是光在照亮。第五幅,影子,是光在证明自己。”
      她转向初栀意:“这不是画植物,是画你——你怎么从芽苞长成树,怎么扎根,怎么记录时间,怎么发光,怎么让影子证明你的存在。”
      初栀意看着那些画,突然明白了。她一直在画自己——只是之前不知道。
      现在知道了。
      三月最后一周,她们完成了所有作品。
      许霁的《树上的我们》(画布版)——五米乘两米的巨幅,几乎占满了玻璃房的南墙。画上的银杏树比墙上的更细腻,更丰富,人物更多——她把陈小雨她们也画进去了,还有林老师,还有初栀意的父母,还有她自己和初栀意,坐在最高的树枝上,手里拿着画笔。
      初栀意的《生长的光》——五幅一米乘一米的画,并排挂在北墙上。从芽苞到根,从年轮到光到影子,一个完整的生长的故事。
      她们把作品拍了照片,填好报名表,发给了林老师。
      林老师回复很快:“收到。四月中旬出结果。”
      等待的两周,漫长又短暂。
      漫长是因为每一分钟都在想——入选了吗?没入选怎么办?评委喜欢吗?不喜欢怎么办?
      短暂是因为每天还在画画——画着画着,一天就过去了;画着画着,两周就过去了。
      四月十五日,林老师来了。
      她站在玻璃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      初栀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      林老师走进来,把信封递给许霁。
      “自己看。”她说。
      许霁拆开信封。初栀意凑过去看。
      “入选通知书”
      “许霁同志:
      您的作品《树上的我们》(系列)经第三届省城青年美术展评审委员会评审,确定入选参展。请于4月25日至28日将作品原件送至省美术馆,参加布展。
      特此通知。”
      下面还有一张一模一样的,只是名字换成了“初栀意”,作品换成了“《生长的光》(系列)”。
      她们都入选了。
      初栀意愣在原地,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。许霁也愣着,眼眶微微发红。
      林老师笑了:“恭喜你们。两个都入选,很难得。”
      她拍了拍她们的肩膀:“好好准备。省美术馆的墙,不是谁都能上的。”
      林老师走后,初栀意和许霁在玻璃房里坐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      最后,初栀意说:“我们真的……要去那里了?”
      “嗯。”许霁说,“你怕吗?”
      “怕。”初栀意老实说,“但更怕不去。”
      许霁笑了:“我也是。”
      四月二十五日,她们把画送到了省美术馆。
      工作人员小心地把画搬进去,量尺寸,登记,安排位置。许霁的画太大,需要专门的墙;初栀意的五幅画,可以并排挂在一起。
      “位置不错。”工作人员说,“二楼东厅,主展区旁边。很多人会经过。”
      她们没进去看——布展期间不让进。要等到二十八号开幕式。
      回家的路上,初栀意一直沉默。许霁也没说话。
      直到下车时,初栀意突然说:“许霁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      “谢什么?”
      “谢谢你教我画画。”初栀意看着她,“谢谢你让我能站在这里,让我的画能去省美术馆。”
      许霁看着她,湖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很深。
      “不是我的功劳。”她说,“是你自己愿意学,愿意画,愿意成为现在的你。”
      她们站在巷子口,晚风吹过,带来春天的气息——泥土的腥味,青草的清香,还有不知哪里的花香。
      “开幕式那天,”初栀意说,“你陪我进去吗?”
      “陪你。”许霁说,“一直陪着你。”
      四月二十八日。
      早晨,初栀意很早就醒了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      今天。
      省美术馆。
      她的画。
      她起床,洗漱,吃早餐。母亲比她还紧张,一直问“衣服穿够了吗”“要不要带水”“紧张吗”。
      她说不紧张。其实是假的。但说出来,好像就没那么紧张了。
      十点,她和许霁在巷子口汇合。
      许霁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——初栀意第一次见她穿裙子。白色的,到膝盖,配一双浅色的帆布鞋,头发披着,像个不一样的人。
      “你穿裙子?”初栀意惊讶。
      “特殊日子。”许霁说,“特殊对待。”
      初栀意低头看自己——普通的T恤,普通的牛仔裤,普通的帆布鞋。
      “我是不是应该也穿裙子?”
      “不用。”许霁说,“你这样就好。”
      她们坐公交车去省美术馆。车上人不多,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把一切都染成金色。
      初栀意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,想起一年前的自己。那时候她连教室都不敢出,连画一个人都不敢画正面。现在,她的画要挂在省美术馆的墙上。
     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。
      省美术馆到了。
      那是一栋老式的建筑,红砖墙,白色窗框,大门上方有浮雕。许霁的父亲和母亲,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相遇。
      她们走进去。大厅里已经有很多人——艺术家,评论家,记者,观众。有人端着酒杯,有人拿着相机,有人在热烈地交谈。
      初栀意紧张得手心出汗。许霁握住她的手。
      “跟我来。”她说。
      她们穿过人群,上楼,走到二楼东厅。
      那面墙前,已经站了一些人。
      墙上挂着她的五幅画——《生长的光》。
      芽苞,根,年轮,光,影子。
      在展厅的灯光下,它们比在玻璃房里更亮,更鲜艳,更……真实。
      初栀意站在画前,看着那些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东西,感觉像做梦。
      有人在旁边说话:
      “这组作品有意思。用植物比喻成长,很细腻。”
      “你看年轮里那些符号——每个都是故事。”
      “光影处理得很成熟,不像新人。”
      “作者应该很年轻吧?”
      初栀意不敢转头。她怕一转头,这些人就会发现她是谁,就会用另一种眼光看她。
      许霁轻轻捏了捏她的手。
      “你是作者。”她轻声说,“骄傲一点。”
      初栀意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着那些人。他们还在看画,没有注意到她。
      她突然想起许霁说过的话:“画完成了,就不属于你了。它属于每一个看它的人。”
      是啊。画已经挂在那里了。它有自己的生命了。她不需要站在这里紧张,只需要……看。
      她看那些人看她的画。有的皱眉,有的点头,有的和旁边的人小声讨论。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她的画。
      这就是艺术。表达和接收。创作者和观看者。永远在对话。
      许霁的画在另一个厅。她们走过去。
      那是一面独立的墙,专门为《树上的我们》准备的。五米乘两米的巨幅,占据了整个墙面。那棵银杏树,那些坐在树枝上的人,那些金黄色的叶子——在展厅的灯光下,它们像是在发光。
      画前围了很多人。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记录,有人在讨论。
      初栀意看见一个老人站在画前,看了很久。他白发苍苍,戴着眼镜,手里拄着拐杖。他看着看着,眼眶湿了。
      旁边的年轻人问他:“爷爷,您怎么了?”
      老人说:“这棵树……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      初栀意心里一颤。她看向许霁。许霁也看见了那个老人,眼睛微微发红。
      “他看见我父亲了。”许霁轻声说,“在画里。”
      她们没有打扰那个老人。有些感动,需要一个人静静消化。
      开幕式结束后,林老师找到她们。
      “评委想见你们。”她说。
      她们跟着林老师走进一个小厅。里面坐着三个人——一个白发老教授,一个中年女画家,一个年轻的评论家。初栀意认出那个老教授,是艺术节时的评委之一。
      “又见面了。”老教授微笑,“我记得你。去年校园艺术节的新人奖。”
      初栀意点头:“谢谢您记得。”
      “你的进步很大。”老教授指着《生长的光》,“这组作品,比去年的成熟很多。你找到了自己的语言。”
      中年女画家说:“《树上的我们》也很打动我。那棵树上的人,每一个都有故事。能感觉到,你画的是真实的人,真实的情感。”
      许霁点头:“都是我生命中的人。”
      年轻的评论家问:“你们是什么关系?师生?朋友?还是……”
      “一起画画的人。”初栀意说,“一起看见光的人。”
      评论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很好的答案。”
      评委们走后,林老师说:“他们很喜欢你们。尤其是那棵树上的人——他们说,能画出这么多人,心里一定装得下很多人。”
      初栀意看着许霁。许霁的眼睛亮亮的。
      “我们回去吧。”许霁说。
      她们走出美术馆。外面已经是傍晚,夕阳把红砖墙染成金色。
      “你父亲和母亲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”初栀意说,“现在我们的画也在这里了。”
      许霁点点头:“他会很高兴的。”
      她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夕阳慢慢落下。
      “明年还来吗?”许霁问。
      “来。”初栀意说,“每年都来。画新的作品,挂新的墙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许霁说,“一起。”
      她们转身,走向公交车站。
      身后,省美术馆的红砖墙在夕阳里发着光。墙里面,她们的画正在被更多人看见。
      而她们,还要继续画。
      画所有值得被看见的东西。
      画所有值得被记住的人。
      画所有值得被保存的光。
      在春天里。
      在夕阳下。
      在永远画不完的,关于生长的故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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