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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雪落无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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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第一个清晨,初栀意是被一种奇异的安静唤醒的。
不是普通的安静——是那种整个世界被抽走了声音的安静。没有风声,没有鸟鸣,没有远处早班的公交车引擎声。连梧桐巷里总是最早醒来的那只野猫,今天也悄无声息。
她睁开眼睛,发现房间里比平时亮。不是阳光那种亮,是一种柔和的、均匀的、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白。
她翻身下床,走到窗前。
下雪了。
梧桐巷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着,青石板路变成了白色,院墙上的爬山虎叶子被雪压得低垂,远处的屋顶都戴上了白色的帽子。雪还在下,不大,但很密,细细碎碎地飘落,像天空在筛面粉。
初栀意站在窗前看了很久。她见过雪,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地看过。那些雪花落在窗玻璃上,瞬间融化,留下一小滴水,然后被新的雪花覆盖。一拨又一拨,生生不息。
她突然很想画雪。
可是雪怎么画?白色在白色画纸上?
她想起许霁说过的话:“画看不见的东西,要画它经过的痕迹。”
雪经过的痕迹——是什么?
是屋顶上堆积的白?是树枝被压弯的弧度?是行人踩出的脚印?是窗玻璃上转瞬即逝的水痕?
她快速洗漱,穿上最厚的羽绒服,把围巾缠了三圈。出门前,她想了想,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,塞进口袋。
巷子里的雪已经有半指厚。她踩上去,脚下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——这是雪唯一发出的声音。脚印在身后延伸,黑色的,像写在白纸上的字。
走到23号院门口时,她看见许霁已经在扫雪。
许霁穿着一件旧旧的军大衣,头发上落满了雪,像个会动的雪人。她拿着竹扫帚,在院门口扫出一条窄窄的路,从大门通向后院。
“早。”许霁抬头,脸冻得有点红,但眼睛很亮。
“早。”初栀意走进去,脚下踩着刚扫出的青砖路,“什么时候开始下的?”
“凌晨三点多。”许霁继续扫,“我醒了,听见外面特别安静,就知道下雪了。”
她们一起往后院走。玻璃房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,把透明的屋顶变成了白色。从里面透出的光经过雪的过滤,变得柔和朦胧,像被牛奶洗过。
打开玻璃房的门,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许霁昨晚走时留了暖气。初栀意摘下围巾,抖掉头发上的雪,走到南窗前。
雪还在下。透过玻璃,能看见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,有的落在窗玻璃上,短暂停留,然后化成水痕滑下。远处的梧桐树已经白了,每一根枝条都镶着雪边,像用白颜料勾勒过。
“想画雪?”许霁走进来,把扫帚靠在门边。
“想。”初栀意说,“但不知道怎么画。”
“那就先不画。”许霁走到工作台前,开始准备画具,“先看。看一整天。”
她们真的看了一整天。
上午,她们坐在窗边,看雪落在石榴树上。光秃的枝干慢慢变白,每一条细小的枝丫都被雪包裹,像是树长出了白色的绒毛。偶尔有积雪太重,从枝头滑落,扑簌簌地掉在地上,溅起一小片雪雾。
中午,雪小了一些,但还在下。许霁煮了两碗泡面,她们就坐在窗边吃。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结出一层雾,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初栀意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片银杏叶——琥珀里那片的样子。许霁在旁边画了一只眼睛,正在看着那片叶子。
下午,雪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斜斜地射入,把雪地照得反光,亮得刺眼。屋顶上的雪开始融化,一滴一滴的水从屋檐落下,在青砖上打出小小的坑。
“现在可以画了。”许霁说。
初栀意铺开画纸。她画什么?
她想起凌晨被那种奇异的安静唤醒的时刻。想起踩在雪上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想起许霁扫出的那条窄窄的路。想起窗玻璃上的水痕,和被热气模糊后又画上的银杏叶和眼睛。
她开始画。
不是画雪本身,是画雪天的感受——那种安静,那种白,那种世界被覆盖又被融化的过程。
她用最淡的灰色打底,画出一片模糊的背景,像是雪雾,像是清晨的光。然后在上面,用白色画了细密的点——不是雪花,是雪花飘落的感觉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。
画到一半时,她停住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玻璃瓶。
“这是什么?”许霁问。
“装雪的。”初栀意打开瓶盖,把瓶子伸到窗外。雪花飘进来,落在瓶底,很快就融化了,变成一小汪水。
她盖上瓶盖,把瓶子放在工作台上。
“雪化了,”她说,“但水还在。”
许霁看着那个小瓶子,点点头:“对。形状变了,本质没变。”
初栀意继续画。她在画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,里面装着半瓶水。瓶身上映出窗外的雪景——模糊的,像记忆。
傍晚时,画完成了。
画面上,是一片雪天的氛围——不是具体的景色,是那种弥漫的、无处不在的白。但如果你仔细看,能看出雪地里有一条隐约的路,路的尽头是一个小院,院里有一间发光的玻璃房。而在画的右下角,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,装着这个雪天的一部分。
“这张,”许霁说,“叫《雪落无声》。”
“嗯。”初栀意点头,“因为雪落的时候,真的没有声音。有声音的是别的东西——脚步,扫帚,融化滴水。雪本身,是安静的。”
她们把画挂在墙上。森林墙现在已经很满了——《看见的诞生》《握笔的二十七年》《心的炼金术》《光的接力》《琥珀里的银杏》《观叶》《雪落无声》,还有陈小雨她们画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作品。整面墙像一幅巨大的拼贴画,记录着这半年来的所有故事。
“这面墙快挂不下了。”初栀意说。
“那就换一面。”许霁指着北墙,“那面还是空的。”
她们站在房间里,看着北墙。那面墙现在还是白色,什么也没有。
“画什么?”初栀意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许霁说,“等想好了再画。不急。”
晚上,女孩们都没有来——雪天路滑,许霁让她们在家休息。玻璃房里只有初栀意和许霁两个人,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。
她们坐在窗边,看夜色降临。雪后的天空格外清澈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像有人在擦一块巨大的玻璃。
“明天雪会化吗?”初栀意问。
“会。”许霁说,“太阳出来就化了。但后天可能还会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看云。”许霁指着天边,“那种云,叫‘雪云’。下了雪之后,如果还有这种云,就还会下。”
初栀意看着那些云。在月光下,它们像巨大的、灰色的棉絮,缓缓移动。
“你父亲教你的?”
“嗯。”许霁点头,“他什么都教我——怎么调颜色,怎么看光,怎么认云,怎么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雪。他说,画画的人要知道这些,因为画的不只是眼前的东西,是整个世界。”
初栀意想,许霁的父亲真是一个神奇的人。他教她画画,也教她生活。他走了,但留下的东西还在——在许霁的眼睛里,在许霁的手上,在许霁教她的每一个细节里。
“明天,”她突然说,“我想画那面墙。”
“北墙?”
“嗯。”初栀意指着空白的北墙,“画我们所有人——你,我,陈小雨,李静,孙悦。还有你父亲,还有那些来过又离开的人。画成一个……大家庭。”
许霁看着她,湖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怎么画?”
“不知道。”初栀意老实说,“但可以慢慢想。反正墙在那里,跑不掉。”
许霁笑了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初栀意睡得很沉。她梦见那面北墙变成了一幅巨大的画,画上所有人都在——许霁的父亲在调色,许霁在画画,她在看,陈小雨她们在旁边认真练习。还有许霁的母亲,站在那幅“光的方向不对”的画前面,回头微笑。
而画的最上方,是一片金黄的银杏叶,从很高的地方落下,落向所有人的手心。
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雪果然还在下——比昨天更大,更密。世界一片白茫茫,分不清天和地。
她穿好衣服,出门。巷子里的雪已经没过脚踝,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。她走到23号院门口,发现门虚掩着,一条小路已经扫出来,通向里面。
她推门进去。
玻璃房里,许霁已经在画画了——不是画雪,是在北墙上直接画。
墙上已经有了一个轮廓:一片巨大的银杏树,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,每一条枝干上都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“早。”许霁头也不回,“来帮忙。”
初栀意放下书包,拿起画笔。
“画什么?”
“画所有人。”许霁说,“你先画陈小雨她们,我画你和我。最后画我父亲和母亲。”
她们画了一整天。
初栀意画陈小雨——瘦瘦的,扎着两条辫子,坐在一根树枝上,手里拿着画笔,正在画什么。画李静——圆脸,眼睛亮亮的,抱着调色板,仰着头看天空。画孙悦——安静的,专注的,在树枝上画那些细小的、别人看不见的细节。
许霁画初栀意和她自己。初栀意坐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,手里捧着一个发光的瓶子——那个装着雪水的玻璃瓶。许霁自己坐在另一根树枝上,和初栀意面对面,也在画画。她们之间,有一根细细的线连着,线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琥珀。
最后,她们一起画许霁的父母。在树的最粗壮的主干上,两个人影并肩坐着,一个在调色,一个在看——正是初栀意梦里那个画面。
画完时,天已经黑了。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月光透过云层照在雪地上,把整个世界染成淡淡的蓝色。
她们后退,看着北墙。
那是一棵巨大的、梦幻的银杏树。树干粗壮,枝繁叶茂(虽然现在是冬天)。每一片叶子都是金黄色的,像被光穿透。而树上坐着的人,都在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——画画,看画,等待,守护。
“叫它什么?”许霁问。
初栀意思考了一会儿。
“叫《树上的我们》。”她说。
许霁点头,用画笔在树干最下方写了一行小字:
“树上的我们,永远在一起。”
她们放下画笔,并肩站在画前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北墙上,把那些金黄色叶子照得发亮。树上的每一个人影,都镀上了一层银边。
“下雪了。”许霁突然说。
初栀意转头看向窗外。真的,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,无声无息。
“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场雪。”许霁说,“过完今天,就是新的一年。”
初栀意看着窗外,又看看墙上的画。画里的人们,也在看着雪吗?
“许霁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明年这个时候,我们还会在这里吗?”
“会。”许霁说,“后年也会。大后年也会。只要想画,就会在。”
初栀意点点头。她知道许霁说的是真的。
因为画画这件事,一旦开始了,就停不下来。
就像雪,一旦开始下,就要下够才停。
就像树,一旦种下,就会一直生长。
就像她们之间的光,一旦被点燃,就会一直亮下去。
照亮每一个冬天。
照亮每一场雪。
照亮每一棵树上,每一个正在画画的人。
在新的一年即将到来的时候。
在雪落无声的夜晚。
在永远画不完的,关于看见的故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