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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番外一:二十六封信 (一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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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许霁是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那些信的。
准确地说,不是发现——她一直知道那个旧木盒的存在。父亲生前把它锁在工作室的抽屉里,从不让任何人碰。她以为是父亲的秘密,也许是年轻时写给母亲的情书,也许是未完成的手稿。
父亲去世三年后,她才第一次打开它。
不是出于好奇,是出于整理的需要——母亲要把老房子卖了,让她把所有东西清空。
那天下午,阳光很好。许霁一个人坐在父亲的工作室里,打开那个木盒。
里面没有情书,也没有手稿。
是二十六封信。
信封上只有编号,没有收件人,没有地址。从1到26,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。
她拿起最上面那封,编号26。信封没有封口。她抽出里面的信纸,展开。
手写的字迹,熟悉的,带着父亲特有的力度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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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封
今天画完了你走后的第三个秋天。
院子里那棵银杏,叶子落了一地,我没扫。想等它自然腐烂,变成泥土,明年再长成新的叶子。琥珀里的那片,我一直留着,挂在墙上。有时看着它,会觉得你还在——在那个瞬间里,永远地落着,永远没有落地。
有人问我,为什么还在画。画给谁看。
我不知怎么回答。其实我知道答案,但说不出口。
画给你看。
虽然你看不见。
但这二十六幅画,每一幅都是给你的。从你走的那天开始,每年秋天画一幅。画我们见过的东西——海,山,森林,窗户,镜子,手,光。画你没来得及看的——女儿长大了,会画画了,眼睛像你。
昨天她问我,爸爸你为什么总画妈妈。
我说,因为爸爸想把妈妈留在画里。
她点点头,像是懂了。
她才七岁。
但我相信她会懂的。总有一天,她会懂——有些东西,只能留在画里。
好了,今年的信写完了。信烧给你,画留给她。
明年这个时候,再写第27封。
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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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霁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。
她翻到第一封信。
第1封
你走的第一天。
我不知道怎么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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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封
今天收拾你的遗物,发现你藏了好多我的画。从我们认识第一年画的那张,到去年生日画的。你都留着,一张没丢。
原来你一直都在收集我。
可我没收集你。我总觉得时间还长,总觉得可以慢慢画,慢慢收集。
现在来不及了。
从今天起,我画你。每天画一点。画到你回来为止。
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。
但万一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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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封
今天画你的手。
我记得第一次握你的手,是在画展上。你来看展,站在我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。我问你觉得怎么样,你说“光的方向不对”。
我一愣,然后笑了。你是第一个指出光的方向不对的人。
后来那只手,我握了二十年。
现在握不到了。
只能在画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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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霁一封一封看下去。
第7封,写她出生那天。父亲在产房外,画了一幅想象中她的样子。后来发现画得不像——她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,也丑得多,“像个小老头”。
第9封,写她第一次叫爸爸。他画了她张开的嘴,漏风的牙齿,和亮晶晶的眼睛。
第12封,写她第一次画画。在墙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,他气得想骂,却看见她仰着脸等表扬的样子,“像你”。
第15封,写她第一次得奖。他把奖状拍下来,画进信里,“这样你也能看到”。
第18封,写她第一次问“妈妈去哪了”。他说“去很远的地方画画了”,她信了,“比你小时候好骗”。
第21封,写她第一次展露绘画天赋。“她画我的手,画得比我画她还好。你在天上看着吗?我们的女儿,是个天才。”
第24封,写她十五岁生日。“长成大姑娘了。眼睛越来越像你。有时候看着她,会觉得你在对面坐着。”
第25封,写她第一次带朋友回家。“一个叫初栀意的女孩,安安静静的,眼神很干净。她们一起画画,她在教她。教的方式和我一样——先看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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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封,编号26。
写她十七岁这一年。她的画第一次参展,得了奖。“她画了三幅画,眼睛,手,心。我在展厅里站了很久。不是因为她画得好——是她在画的东西,和我在画的东西,是一样的。”
“光。时间。记忆。爱。”
“原来你走后这十七年,我一直在教的,不只是她画画。”
“我在教她,如何面对失去。”
“而她现在,在教别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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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霁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。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个工作室染成金色。她坐在父亲坐过的椅子上,看着墙上那些画——那些他画的她,画的母亲,画的他们共同看过的一切。
原来他一直都在。
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写着这些永远不会寄出的信。
画着这些永远不会展出的画。
等她看懂。
等她说“我懂了”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,没人扫。
她突然明白为什么父亲从来不让她进那个院子——不是不让她看,是留给她自己发现。
在合适的时候。
在她能够理解的时候。
她拿出手机,给初栀意发了一条消息:
“明天来画室,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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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二)
第二天下午,初栀意走进玻璃房时,看见许霁坐在工作台前,面前摊着二十六个信封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父亲写的信。”许霁说,“二十六封。写给……我母亲的。”
初栀意愣住了。她走过去,在许霁旁边坐下。
许霁拿起第26封,递给她:“看看。”
初栀意接过,展开。看完后,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每年写一封?”她轻声问。
“嗯。从她走的那年开始,到她去世那年——她走的时候,他写了第1封。今年是第17年,写了第26封。如果她还活着,今年应该是第27封。”
初栀意看着那些信封。1到26,整整齐齐,像二十六棵年轮,记录着一个男人的十七年。
“他一直都在画她。”初栀意说。
“不。”许霁摇头,“他在画‘她不在’——用画填满她不在的时光。每一幅画,都是时间的证明:她不在的这一天,他还在画;她不在的这一年,他还在画;她不在的这十七年,他还在画。”
她拿起一个信封,对着光看:“这些信,比他所有的画都珍贵。因为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写的——不需要观众,不需要评价,不需要‘对’。”
初栀意看着许霁的侧脸。光从南窗射入,把她半边脸照得透明。
“你也写过这样的信吗?”她问。
许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。”最后她说,“但我画过。”
“画过什么?”
“画过你。”许霁的声音很轻,“你不在的那一周。”
初栀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幅画,”许霁站起来,走到墙边,从一堆画里抽出一幅,“叫《等》。”
画布不大,A4纸大小。画上是一个背影,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梧桐巷的傍晚,暮色四合,路灯刚亮。画里的人穿着白衬衫,头发扎成马尾——是初栀意常梳的发型。
但那个人不是初栀意。是许霁画的自己,在等初栀意。
“你不在的那一周,”许霁说,“每天傍晚我都站在这个位置,看你什么时候来。你没来,我就画。画了七天,画了七张。这是第七天的。”
初栀意看着那幅画,眼眶发烫。
“为什么没给我看?”
“因为那时还没到时候。”许霁把画放回原处,“现在到时候了。”
她走回工作台,把二十六封信小心地收进木盒:“我父亲等了我十七年,才让我看到这些信。我等了你几个月,就忍不住了。”
“忍不住什么?”
“忍不住让你知道。”许霁看着她,“有些东西,只能留在画里。但有些人,可以留在身边。”
玻璃房里很安静。窗外有风吹过,石榴树的枝干轻轻摇晃。
初栀意伸出手,握住许霁的手。
“那就留在身边。”她说。
许霁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。初栀意的手比她的手小一点,但一样的有力——握过画笔的手,都这样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她们把那幅《等》挂在森林墙上,和那块琥珀并排。
琥珀里是几万年前的银杏叶,画里是几天前的等待。
时间不同,但一样真实。
一样值得保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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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三)
后来,陈小雨她们也知道了二十六封信的事。
不是许霁说的,是初栀意说的。在一个下午,女孩们画画累了,坐在地上休息的时候。
“许老师的爸爸,”初栀意说,“每年给他妻子写一封信。写了十七年,二十六封。”
“妻子?”李静问,“她去哪了?”
“去世了。”
女孩们安静了。
“他写了些什么?”孙悦小声问。
“写生活。写女儿。写他画的画。”初栀意说,“写所有他想告诉她的事。虽然她看不到,但他还是写。”
陈小雨看着自己手中的画笔:“我妈妈……不在了。”
初栀意转头看她。
“两年前。”陈小雨继续说,“我没画过她。因为不敢画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怕画不好。”陈小雨低下头,“怕画出来的,不像她。”
初栀意想了想:“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?”
“记得。”陈小雨抬起头,“很清楚。”
“那画出来的,只要像你记得的样子,就是她。”初栀意说,“不是照片那种像,是记忆那种像。”
陈小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:“我……我想画她。”
那天下午,陈小雨画了第一张母亲的肖像。
她画得很慢,很仔细。每一个细节都反复修改——眉毛的弧度,眼睛的大小,嘴角上扬的角度。
三个小时后,她画完了。
画上的女人三十多岁,眉眼温柔,嘴角带着笑意,头发在风里轻轻扬起。不是完全写实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动——像是真的在看着画外的人,像是随时会开口说话。
陈小雨看着画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像吗?”李静小声问。
“像。”陈小雨擦掉眼泪,但新的又流出来,“很像。”
许霁走过去,看着那幅画:“这张画,应该裱起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你第一次画真正想画的东西。”许霁说,“不是为了练习,不是为了作业,是因为你想她。画出来的,就是想念本身。”
陈小雨点点头,把画小心地卷好,收进画筒。
那天晚上,初栀意在笔记本上写:
“11月3日。陈小雨画了母亲。我们都在画失去的东西——许霁的父亲画妻子,许霁画等我,小雨画妈妈。原来画画是保存的方式,是抵抗时间的方式,是把‘不在’变成‘还在’的方式。”
她合上本子,走到窗前。
夜空中,星星稀疏,但很亮。
她想,也许那些星星,就是所有离开的人在看着我们。而我们在画里的,是她们留在我们心里的光。
许霁父亲的二十六封信,是他留在这个世界的光。
许霁的《等》,是她留给自己的光。
陈小雨的母亲肖像,是她还给母亲的光。
而她自己,也会一直画下去。
画所有想保存的,画所有舍不得的,画所有即使消失了也还在心里的。
用眼睛看见,用手执行,用心保存。
像琥珀包裹银杏叶一样。
像时间凝固瞬间一样。
像爱,跨越生死,依然存在一样。
永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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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尾声)
第二年秋天,许霁带初栀意去了一个地方。
是父亲和母亲第一次相遇的地方——省美术馆的老展厅,现在已经关闭了,但许霁通过林老师的关系,拿到了进去的许可。
展厅空旷,只有一些废弃的展板和空画框。灰尘在光里浮动。
“就在这里。”许霁站在展厅中央,“父亲第一次办个展。母亲来看展,站在他那幅画前面,说了那句‘光的方向不对’。”
初栀意想象着那个场景——年轻的男人,年轻的女子,一幅画,一句话,一个开始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成了他的妻子,成了他所有画的第一位观众,成了他二十六封信的唯一收信人。”许霁说,“再后来,她成了他的记忆。”
她们在空展厅里站了很久。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射入,在地上切出光斑。
“你父亲,”初栀意说,“他后来还画过她吗?”
“画过。”许霁点头,“最后一幅画,是她。他去世前一个月完成的。画上的她,不是她走时的样子,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——年轻,笑着,站在那幅画前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:“那幅画,现在在我卧室里。”
初栀意握住她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许霁说,“回家。”
她们走出美术馆。外面是秋天的街道,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。
“明年这个时候,”初栀意说,“我想画这个。”
“画什么?”
“画我们。”初栀意指着满地落叶,“画我们站在这里,看着银杏叶落下。画我们记得的,和将要记得的。”
许霁看着那些落叶,点点头。
“画吧。”她说,“我会一直在。”
风起时,满地的银杏叶轻轻翻卷,像是无数金色的信纸,在写给天空的回信。
而她们并肩站着,看着这一切。
两个人。
三幅画。
二十六封信。
和无数个,正在成为琥珀的瞬间。
在秋天的光里。
在时间的长河里。
在永远画不完的,关于爱的故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