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只想离开异世界》宋驭

5、家人

　　马车抵达旅社，黛兹尔也睡醒了。

　　一睁眼，就看到了斯沃德面对她的脸，虽然由于营养不良而面颊凹陷，被打的肿块还没有消下去，但他漆黑的瞳很清亮，“我以后……都听你的，你让我做什么……我就做什么。”说罢，他单膝跪地，做出一个表示服从的礼节，又开口道：“主人。”

　　黛兹尔感受到对方投射过来的真诚的目光，立即扶他起来，“请起，斯沃德。”

　　又眼带笑意问他：“一天没吃东西了，饿不饿？”

　　斯沃德点点头，随行几个人便一起来到旅社旁边的餐馆。黛兹尔多点了两菜一汤，又采购了若干瓶麦芽酒，今晚畅快地饮酒，饱餐一顿。

　　桌上的随从们愉快地聊着天，斯沃德虽然依然很少说话，但看起来很开心。

　　这算顺利解决了第一个事情，黛兹尔回想过去来到瑟兰大陆的一个多月，今天终于有一件值得让自己开心的事情。她尽情地喝酒，暗暗庆贺自己多了一个同伴。

　　黛兹尔没有喝醉，她达到一种微醺的状态，漫步在庭院中，准备回房倒头就睡，明天起床再好好安排之后的事情。

　　只是没想到，她一回到房间，竟然看到了不可言说的画面，她猝不及防，一点儿准备都没有。

　　她的房间是半开放式的，卧室的石雕窗套向外延展开来就是露台，朦胧月色映照进来，而屋内的灯光昏暗隐灭。斯沃德半裸着身体，只披了一个薄薄的袍子，侧躺在她的床上，衣下的身体若隐若现。

　　这是在……

　　黛兹尔瞬间清醒了，她缓慢挪动步伐，轻轻攥住手心。

　　走到床边，斯沃德听到声响，抬起他的头，他那一双湿漉漉的，如同刚被泉水洗涤过的眼眸贸然闯入黛兹尔眼底，她深处的心窝也不由得一颤。

　　可能他对这种床第之事较为熟悉，他的神态，他的姿势，就连房屋里布置的灯光和香氛也更添香艳，黛兹尔只瞄一眼他身下的轮廓便也为之动容。

　　“主人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生涩。

　　黛兹尔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，目光不移，她觉得就这么看光他的身体不太好。她立即将身上的斗篷摘下，围盖在他的身上。

　　“你以后不用再做这样的事了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黛兹尔轻轻抚上男孩脸上的肿块，轻笑道：“是真的，虽然你现在看起来很可口，但咱们不是那种关系。”

　　“什么……”

　　“你可能不知道，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，我一直把你当家人。”

　　斯沃德的眼神流露出震惊，又支支吾吾道：“我以为你会想让我……陪睡。”

　　“不会的，你不想做的事情，我不会勉强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“我心疼你。”

　　黛兹尔拉起他垂在身边的手，细细查看他的手指，每根都长出了短短的甲床，看起来恢复的不错。

　　“别看，很丑……”斯沃德想要把手抽回来。

　　但她却抓得更紧了。

　　手中传来她掌心的温度，耳畔响起她温暖的话语。

　　“别放手，我们不会嫌弃彼此。”

　　“是真的，我没骗你，我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。而且……我已经告诉你了我的秘密。”黛兹尔第一句话没有撒谎，他的确是这个世界中最亲密的人，目前为止他是唯一一个已确认在自己阵营中的人。

　　“啊？”

　　“我是卡列金家族的嫡系后代，我的血可以治愈外伤，你是第一个知道的。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，否则这可能会对我造成杀身之祸。

　　“我……我一定不会的！”

　　“嗯，还有就是……你离开的那些天，我找了你好久，中途还发生了意外，我差点儿没命……”黛兹尔说罢便拉开衣服，露出肩膀上凸起的疤痕。“我想我应该告诉你这件事。”

　　斯沃德瞪大眼睛，看着她的肩膀上那条狰狞的如同毒蛇一样的痕迹，张了张嘴，无措地望向她。

　　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　　“这不怪你，别自责。我当时在想，如果有一个同伴就好了，我便不会孤身一人，我在想，那个同伴是你就好了。”

　　黛兹尔也望向他，“幸好，找到你了。”

　　“所以我希望，你可以学习一些实用的剑术身法，这样的话，你以后能够保护自己，也可以保护我了。”

　　“我会保护你的，我一定会保护你的。”斯沃德也在心里暗暗发誓，用自己的双手，守护她。

　　盈盈月光下，黛兹尔笑着点了点头。

　　漆黑天幕下，此片房屋弥漫出的光芒熄灭，之后两人回到各自的房屋，各自安心熟睡酣眠。

　　巨大的拱形窗确保了充足的光线，黛兹尔被亮眼的阳光叫醒，太阳是她在这个世界的“闹钟”。窗上挂着厚重的缎面窗帘，流苏与系带一丝不苟，黛兹尔站在露台上，手扶着精美的铸铁雕花栏杆，呼吸着浸润了山茶花香的空气。

　　接下来该做什么？

　　她会为斯沃德寻找全城最好的老师学习剑术，将他打造成为顶级武器。那她呢？

　　她已经渐渐融入这个世界，却更加迷茫了。

　　“凤凰登基之时，你将离开之日。”

　　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？凤凰指的是谁？登基……应该是皇亲贵族一类的人，那她需要做些什么呢？

　　记忆翻阅有关现任皇室继承人的信息，少之又少，皇室威严不容得民众记述讨论。她只有亲自去往皇都，与皇储继承人接触，或许只有在他们之中，有人可以帮助她离开。

　　这是她唯一的希望。

　　翌日，斯沃德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，又把她的衣物都清洗了一遍，正在庭院中搭晾衣服的时候，她走过来了。

　　本以为能得到夸奖，但她好像并不在意：“斯沃德，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。”

　　斯沃德绷住嘴巴，聆听黛兹尔的话：“我给你找了个老师，他年轻时曾作为雇佣兵游历大陆，在北方冰原与狂战士同战，在东方沙漠与部落剑士切磋，兼具力量与速度的顶尖能力。”

　　“所以，你的任务就是成功拜他为师。”黛兹尔将一把铁剑和一本基础剑法手册递给他，“他是凯尔·末日，现在隐居在数百公里外的暮光森林，我们今天就要启程。行程大概七天，你要把这些最基础的体术，剑术，理论学会，不会的来问我。”

　　他接下东西，“好的。”

　　黛兹尔心里没底，凯尔既然已经选择隐居，他不会想别人来打扰，这样贸然前去，拜师的理由是什么，为了卡列金家族的复兴？但这份信仰好像和斯沃德无关。

　　马车行进了几天，斯沃德就刻苦练了几天。除了吃饭睡觉，他的时间基本上都在翻看那本册子，或挥剑起舞，甚至和黛兹尔也没说过几句话。

　　只有当黛兹尔主动问询，他可能才会答上几句“不累。”“我还需要加强练习。”“有一些不熟练。”这一类的话。黛兹尔很欣慰，顿顿饭都加上荤菜大肉，好给他补充能量，也让他削瘦的身体长点儿肉。

　　第七日，从阳光明媚的外部世界踏入森林边界的那一刻，喧嚣的世界骤然安静，光线由于巨木遮挡而瞬间变得稀薄。

　　马车停在山脚下，黛兹尔和斯沃德二人沿着森林小路徒步往上走。在树根，倒下的枯木上，丛生着各种菌类和苔藓，散发出幽蓝，墨绿或淡紫的零星荧光，像一盏盏为行者指引道路的明灯。

　　幸好那位大师并非真的与世隔绝，走到半山腰处，看到一个小木屋伫立在高耸的断崖之上。

　　看样子，这应该就是凯尔的住所了，和黛兹尔在公会里买到的消息一致。

　　山风凛冽，映入眼帘的是那片无垠的天空。这里冲破了浓密树林的荫蔽，天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，云海升腾浩荡，断崖四方是绵延起伏如巨龙脊背般的苍青色山脉。

　　沿着逐渐消失的小径走近，是一座用就地取材的圆木和石板搭建的小屋。它毫不突兀，仿佛是从山崖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。

　　黛兹尔走上去，未经雕琢的木门上，挂着一串由风干的野果，兽骨制成的风铃。

　　“这应该是迎客铃。”她伸手晃动风铃，发出清脆悠远的响声。

　　无人应答。

　　她再一次晃动，“你好，有人在吗？我们是慕名前来拜访凯尔先生的。”

　　恒久安静。

　　“我们可以进去吗？这个门没锁。”斯沃德轻声问。

　　“不可，要尊重大师。他如果不在，我们就等。他如果不想见我们，我们便等。”

　　“好的。”

　　“记住我之前告诉你的身份，不要露怯。”

　　“好的。”斯沃德顿了一下，“好的，长姐。”

　　数个小时过去，屋内屋外都没有任何动静。

　　黛兹尔轻叹，“他可能不在，我们去附近找找。”

　　或许，找到他，也是一种试炼。

　　站在断崖之上，自上而下观察，崖底是一片空地，中心有一泓泉。而沿着布满藤蔓的断崖斜角有一个不易发现的的小道，说是小道，但其实只是几块形状扁平的，可以落脚的岩石，或许可以顺着这些爬下去。

　　两人费尽一番体力，攀着岩石和藤蔓战战兢兢地抵达崖底。

　　清泉四周云雾缭绕，隐约朦胧之间，一位盘腿的男人静坐在泉水中央。

　　二人屏息凝神，在踏入这片领域时，便感受到了一种绝对的专注，凯尔在冥想，调息，他的周围散发出不怒自威，如山岳般强大的存在感。

　　黛兹尔侧目，示意一旁的少年。

　　斯沃德不敢直接靠近，只是跪伏在泉水前一片光滑的泥土地上，在离凯尔数米远的地方，深深地俯下身子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。他像一尊石雕，一动不动，瘦弱的肩膀因急促的呼吸和难以抑制的恐惧而微微颤抖。

　　露水浸透了他的衣衫，山涧的寒意几乎冻僵他的血液。

　　“你在求什么？”池中男人开口道，那声音平静得像岩石一般坚硬，没有多余的温情。

　　“求您教我剑术。”斯沃德坚定地回话。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为了……家族的复兴。”

　　凯尔沉默了。

　　“我是卡列金家族的后裔，我的家族世代钻研医药为尊贵的菲尼克斯皇族效力，亲族家人因多年前的政变而纷纷意外死伤和失踪，我和姐姐作为家族仅存的血脉，我肩负着这份使命。”

　　他艰难地抬起头，头发凌乱不堪，嘴唇干裂，但那双明亮的眼睛，却像在灰烬中燃烧的两点火星。

　　那个男人缓缓起身了。

　　整个过程，少年始终跪伏着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他听到了男人腾空的声音，感受到那个身影移动时带起的风压。

　　凯尔站定在少年面前，他约莫五十多岁，一身质地上乘的深色便装。但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不是衰败，更像是沉淀。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，从颧骨延伸至下颌，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整齐地束成短辫，那双褐色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虚招。

　　“请回，我不收徒。”凯尔对斯沃德说完，转过身，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。

　　斯沃德急切地想要挽回，“大师……”他依然跪伏着，向前俯下身磕了头，语气中带着不解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凯尔没有丝毫停顿脚步，语调也毫无波澜：“你自己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