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只想离开异世界》宋驭

4、救赎

　　过了大概一周，头子传来了消息，他们那里新来了一个打手，和黛兹尔描述的人很像。

　　他现在成了一帮混混的打手？黛兹尔得知这一消息，立马杀到了现场。

　　在头子的带领下，黛兹尔从一个七拐八绕的巷子穿过去，到达一个地下赌场，上午，赌场还没开张。沿着步梯走下去，赌厅里面没有窗户，只在每张桌上放盏钨丝灯，光线低暗的很，空气中还混合着男人的汗臭味。她进入里面第一眼就看到乌泱泱的一群人在叫喊着，围在一个地方。

　　即使她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，但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，她推开前方摆的七零八落的桌椅走到人群处。

　　正中央的斯沃德侧躺在地上，屈腿并蜷缩着身体，他抱着头，正挨着上方围着的人群砸来的拳头和脚踢。

　　看不到他的脸，但之前给他换的新衣服还穿在身上，只是现在已经脏兮兮灰扑扑的，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狼狈。

　　“都给我住手！”黛兹尔大声喊道，气势恢宏。

　　人群的目光全都被她吸引过来，打斗的动作也停止下来。

　　他们看到了黛兹尔旁边站的头子，都十分识趣没有说任何话。

　　在头子无声的威压下，黛兹尔喝道：“你们凭什么打他？”

　　“他偷偷藏牌！活该！”

　　“这个贱种还坑了老子的钱！”

　　“这杂种敢不守我们的规矩！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几道声音接连响起来，罗列着他的罪行，语气中充满了愤怒。

　　“他不是你们的打手吗？”黛兹尔问。

　　人群中沉默了，空气安静了几秒，一个不大的声音说：“他不配！”

　　“这……”黛兹尔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人，也不想再和他们计较那么多。

　　“他欠了多少钱？我给他还上。”

　　人群小声议论纷纷，一旁一直未开口的头子调侃道：“大小姐好阔气啊，这个人就对你这么重要。”

　　黛兹尔不置可否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他们商量出了一个结果，几人说了个数，黛兹尔想尽快解决，便答应了。

　　处理好一切后，黛兹尔走到斯沃德旁边，伸出手，想拉他起来。

　　“我不走！”

　　一声短暂的吼声响彻整个赌厅，这是他对黛兹尔说的第一句话，带着不甘与愤恨。

　　确实是恨。

　　黛兹尔没有看错。

　　直到现在，她才注意到，眼前的少年依旧保持着伏在地上的姿势，他抬起头，眼睛通红，可能是痛，但更多的是怒。头发和衣服凌乱不堪，加之受伤的身体，他如同一只战损的兽。

　　直到这一刻，黛兹尔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自作多情，她以为的对他好，完全是在自我感动。

　　他的面部表情可以说是狰狞，好像下一秒就要冲过来给自己一拳。

　　黛兹尔蹙了蹙眉，问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斯沃德裂了裂嘴，好像要说什么，但过了将近半分钟才说出口：“他们……打我……，我……活下去……就可以……可以自由……，不要你……管我……”

　　“你在说什么？”黛兹尔随口反问。

　　他低下头，眼眸隐在阴影里。

　　“你想要自由，我给你就是。”

　　思索了片刻，黛兹尔大概懂他的意思了。

　　“走吧，回去吧。”

　　他一动不动，紧抿着唇。

　　真是个犟种，黛兹尔看着他，想着最坏的情况就是把人强绑回去。

　　身边围了一圈人都在看戏，看两人对峙的局面，看黛兹尔怎么收拾这个少年。

　　斯沃德却先破了局，他轻轻吸了口气，用不大不小的，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的声音说道：“是你……毁了我。”

　　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停止流动。

　　黛兹尔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
　　或许是他故意气自己，他也真的做到了。

　　她胸口好像堵了一口气，上不去也下不来，合着她一心一意对他好，在他眼里，她反而成了最大的恶人？

　　黛兹尔也狠狠盯着这个不知好歹的人，“他们骗你的，怎么会让你挨一次打，就让你加入他们？”她冷冷地说：“你输了钱又不还，他们知道你没钱还，所以才会揍你，那是在报复你，你居然以为他们会接纳你？骗你你就信，蠢货。”

　　黛兹尔说着难听的话，她是身心通畅了一些，但斯沃德的表情肉眼可见变得难看了。

　　他僵硬地扭头看向周围的人，没有一个人解释刚才的话，甚至可以清晰的听到轻微的嗤笑声。

　　他真的相信了，他以为自己挨过这次打，就可以成为这个帮派的一名打手，用自己的双手赚钱，然后过上自由的生活。

　　他瞪大双眼，感到无地自容，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话。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可笑吧。

　　黛兹尔看着他那伤心的表情，原来他的心思这么单纯，但还是于心不忍，再次走上前，伸出了手。

　　她的态度和缓了许多：“这里不是你的归宿，你想要的自由在外面。”

　　从进门到现在甚至不到十分钟，但这焦灼的气氛让她难捱。到了最后一刻，如果他还不松口，她不想使用强硬的手段，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
　　高位者俯身，向低位者抛出了橄榄枝，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询问这位少年了。

　　“先离开这里好吗？斯沃德。”

　　他承受了太多欺骗与嘲笑，此时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，他感觉自己无法再承受更多了，本能地想躲避。

　　缓和了几秒后，他终于拉住了她的手，起身跟着离开了。

　　返程的路上，黛兹尔租了一匹马车，她让斯沃德和她一起坐在车轿上。

　　他恢复了第一天见面的样子，一言不发。

　　黛兹尔搭话：“以后和他们划清界限，他们能给的，我也能给你。”

　　“你现在感觉还好吗？伤怎么样？”

　　眼前的少年仿佛没有听到，又好像是在怄气，低着头，一副不打算回应的样子。

　　悲伤是他的底色，黛兹尔看出正面对的人透出满满的疲态与失落。

　　马车行进了一会儿，黛兹尔叫停，“午餐时间到了，去吃饭，走吧。”

　　不出意外，他还是没有反应。

　　黛兹尔下车去餐馆吃饭，让随从也给他带了一份。

　　回到马车上时，看到桌上摆的饭没有被动过，黛兹尔也来气了。

　　真是一头大倔驴。

　　“干脆别吃了。”她迅速把桌上的饭菜扔出去，车外饭盒落地哐当作响。

　　“你到底想怎样？”

　　黛兹尔盯着默不作声的少年，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吗？”

　　“因为他们看不起你。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，你像个正常人吗？”

　　少年静静地听着刺耳的话，他的情绪终于被打翻了，身体在小幅度地颤抖。

　　“我真是不懂你这个人了，别人对你好你还不乐意了，帮你的人反而成坏人了？以前的生活那么惨，现在终于有选择的机会了，你又自讨苦吃……”

　　“别说了……”

　　他发出几个气声，“我……不需要你……对我好，我……我……，”心里的堤坝终于破防，内心汹涌的苦涩如潮水一般倾泻出来，他哽咽道。

　　“我可以……一个人生活……，我本来就是……一个人……”

　　他的话说的很不利索，可以清晰看到嘴唇在哆嗦，两行清泪趴在少年的脸颊上，他拧着眉头，眼里尽是化不开的苦涩。

　　“是你们……你们所有人……这样对我，买来买去……我……，为什么……让我来承受那么多痛苦？我不欠……你们任何人，为什么折磨我？还想要我……死……，为什么是我？凭什么？呜……”

　　“就因为……因为我是剑魔吗……凭什么……凭什么是我？呜呜呜……”

　　少年断断续续说着话，他一边抽着气，一边用手抹着眼泪，泪水晕染在他白皙的脸上。

　　小小的车轿上坐着两个人，但他们仿佛在两个世界。

　　黛兹尔倾听着他的悲愤与呜咽，她对敏感的漂亮男孩更宽容，也愿意当他情绪宣泄的豁口。

　　“你们……装出对我好的样子，根本都在骗我。我什么也没做……我也没有错……，就因为……我的身份，都想杀了我……”

　　他说的没错，只是因为他是剑魔，所有人都觊觎他，甚至不惜代价折磨他。

　　连黛兹尔也是。

　　没有人有权利剥夺任何人的自由与意志，但在这个世界，奴隶似乎已成了常态。

　　黛兹尔无法反驳他的话，但至少她不会杀他，也不会折磨他。

　　命运如同洪水猛兽，将眼前的少年拖拽的鲜血淋漓，体无完肤。

　　黛兹尔走上前，用手轻轻擦拭他湿润的眼睑，“别哭啦。”

　　斯沃德以为她要安慰自己，但她的话却像一根针隐秘地刺过来。“你说的对，但这就是你的命运，你一生都无法摆脱。”

　　“你一直都知道的，你就是剑魔，你无法成为其他人，你就是你，你就是斯沃德。”

　　“你所经历的一切都铸造了你，你可以不相信别人，但你一定要相信自己。既然出生在了泥潭之中，你要么腐烂，要么生长。”

　　面对的人正温柔凝视着自己，她的语气沉稳又有力量，她的话像针，密密麻麻的刺进了斯沃德原本麻痹的心脏，让鲜血重新涌动了起来。

　　“接受这个现实吧，只有接受现实才能突破现实。”

　　黛兹尔轻轻叹息，“你已经被我买来了，我花的都是真金白银，你现在确确实实是欠我的。既然你在这个世界上就要遵守这个社会的规则。我们现在是雇佣关系，你在我这里工作时间足够了，把所有钱还给我，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自由。”

　　“没有人会拯救你，只有你自己抓住每一个机会，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，只有你才能救自己，你只能自救。”

　　斯沃德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，但脸颊紧绷着，神色变得严肃。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有了人格，有了被人承认的尊严。

　　黛兹尔的话似乎将少年从他隔绝的，封闭的，不堪的世界拽出来，也让他有了些抵抗命运的勇气。

　　他点了点头，“嗯。”

　　马车走了一下午，黛兹尔在颠簸中侧着头微微小憩。

　　斯沃德不语，他坐在窗边思索着，脸被照的很暖和，黄昏时分光芒为街道和行人都镀了金。

　　他对面的女人看起来很年轻，她的皮肤在阳光下好像裹了一层薄薄的蜂蜜。卷曲的乌发垂在胸前，她闭着眼，在这个角度看她的睫毛又弯又长，显得俏皮。

　　明明是对他好的人，却还要对她说出难听的话。斯沃德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，不敢反抗欺辱自己的人，却总逆着她这个十几年来唯一善待自己的人。

　　他不确定这种好会持续多久，他怕自己握不住。

　　他不确定这种好是真是假，所以通过推开她来确定。他一边在她面前像个孩子一样不设防地抱怨，痛哭自己多年的委屈，一边又担心害怕像曾经那样交付了真心却又被人摔的破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