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只想离开异世界》宋驭

6、那个冷漠的男人

　　黛兹尔在一旁目睹着全过程，她看时机开口道：“大师且慢。”

　　凯尔出于尊重而停下脚步，但未转身，准备随时抬脚离开。

　　“我是他的姐姐，今日前来属实冒昧，但我们姐弟二人身负家族荣耀，必须为此奋力一搏。他年纪尚小，可能说话有失偏颇，我代他向您道歉。但只要您能答应收他为徒，我会覆盖他所有的支出，并且每个月向您支付报酬。我们如今……可能只有金钱才能传达出我们的诚意。”

　　金钱虽然不是万能的，但能解决生活中的大多数问题，尤其在这个阶级分化严重的封建君主制的世界上，没有人会不爱钱，黛兹尔心想。

　　“小姐，这不是问题所在。你们走吧。”但这个男人不在乎，他依然冷漠。

　　不等黛兹尔再次开口挽留，凯尔疾步助跑至岩壁旁，顺势弹跳起身，手臂和腿部发力，三下五除二登至崖顶。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，他的速度之快，仿佛是乘着旋风飞上去的。

　　黛兹尔望向高处早已离开视线范围的人，功法如此高深，心想一定要让斯沃德拜此等高手为师。

　　“对不起……是我太没用了。”身旁的少年失落道。

　　“没关系，这很正常。真正的大佬就是这样，高冷话少，难以接触。”黛兹尔随口安慰着，“就算是三顾茅庐，也要请卧龙先生出山。”

　　“三顾茅庐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没什么，走吧，我们明天再来。”

　　夜幕逐渐降临，脚下植物散发出的荧荧光点愈发明亮。黛兹尔和斯沃德沿着来时作的标记离开了森林。

　　一连几日，二人每日从山下徒步来到崖边小屋，凯尔要么闭门不见，要么冷脸拒绝，二人又要赶在天黑之前徒步离开森林。

　　闭门羹已经吃的够多了，真难啊。

　　黛兹尔这天不知道已经被拒绝到了第几次。

　　晚上，俩人回到旅社，黛兹尔坐在殿厅的座椅上捶着腿，斯沃德站在她身后给她揉着肩膀。

　　其实她已经隐约知道斯沃德被拒绝的理由了，那句“你自己清楚”说明凯尔大师在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发觉了他们的谎言。

　　“我想……我可以换一个老师吗？”斯沃德在身后轻轻问道。

　　“他不喜欢我，他不会收我为徒的。你每天为此跑上跑下的，我不想你这么辛苦。”

　　黛兹尔笑着摇摇头，“他可是唯一符合我期望和要求的老师，而且只有这样顶级的高手，才配当你的老师。”

　　少年惊愕：“是我不配……”

　　黛兹尔拍拍肩上的手，“来，转过来。”

　　斯沃德站至她面前。

　　“我问你，你为什么要学习剑术？”

　　“为了……保护你。”斯沃德实话实说。

　　“为什么要保护我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　　“为了自由。你的回答是为了自由，为了从我这里赎身，获得自由身，记住了吗？”

　　“记住了。”

　　“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问你吗？”

　　“因为，我要向他坦白，是吗？”

　　“真聪明。但是，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，我们现在能展示出来的筹码只有这些了。”

　　黛兹尔站起身，忽然发现眼前的少年好像长高了。她用力捏住斯沃德的肩膀，神情严肃道：“你明天早上最后一次去找他，你向他坦白一切，把最真实的自己展现给他。最后一次，必须要成功，不要让我失望，不然……你就没有必要再留在我身边了，或许你可以继续做苦役，或者男宠。”

　　听到后半句，斯沃德脸上瞬间变得煞白，他紧张地张了张口，但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
　　“明白了吗？”

　　“嗯……明白了。”

　　“你今晚好好想想我说的话，早点儿休息。”

　　“嗯……”

　　黛兹尔头也不回地进自己屋了。

　　她也不想这么吓他，但没办法，只有压力才能激发人的潜力。

　　不过，即使斯沃德失败了，黛兹尔也不会真的抛弃他。

　　破晓时分，凯尔在第一缕天光刺破云海时醒来，开启晨练。他手持木剑，对着虚空、木人桩或飘落的片叶进行无数次重复的劈、刺、格、挡。他的动作随着风声呼啸，行云流水，感受着绝对的专注，力量游走于全身。

　　那名少年又来了。

　　往日他总是中午抵达小屋，今天他在清晨时就已经跪在院子前了，仿佛这一次带着不同以往的诚意。

　　晨光中，凯尔完成了他的晨练，最终站在了少年面前。

　　少年抬起头，脸上浮着伤口，眼睛直直地望向男人。他嘶哑的嗓音响起：“凯尔先生……对不起！”

　　斯沃德将皮革马甲卸下，把亚麻粗布立领衬衫脱下，赤裸上身。

　　凯尔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道象征着奴隶身份的无比丑陋的烙痕，以及前胸后背布满的伤口和鞭痕上，眼神没有丝毫波动。

　　“我欺骗了您……我其实并不是贵族后裔，而是贵族的奴隶，对不起，我只是想让您能多看我几眼……你可以尽情地惩罚我，只求您别不要我……”

　　男人沉默了，他的目光从少年浓黑的眼睛，扫过他光秃秃的手指，瘦弱的手臂，再到他那双有些变形的腿。这目光是一种近乎残酷的评估，像是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又布满杂质的铁胚。

　　“我不会惩罚你，因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。”凯尔的语调很平静。

　　这句话像一把冰锥，刺破了少年炽热的心脏。

　　“我……”斯沃德微微颤抖，“我将会为您献上我的生命与忠诚！当我履行了护卫的职责后，我便可以在黛兹尔小姐那里获得自由身……之后我会全身心为您效忠！”

　　“你的生命？”凯尔微微顿了一下，“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保全的人，又如何能将性命奉献给他人？你的誓言，过于廉价。”

　　不等斯沃德解释，男人冷言：“请回吧，别再来找我了……这是我最后一次说这句话。”

　　逐客令已下达。

　　斯沃德俯下身子，整个身体低的不能再低，几乎全部身体都贴紧地面。不能走，不然他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
　　“求求你了……”

　　凯尔走到崖边，背对着少年，前方是飘渺的云海，背影与天地融为一体，显得那么遥不可及。他的沉默，是一种彻底的，不留任何余地的拒绝。

　　斯沃德崩溃了，他的身体因长久的跪伏和绝望而僵硬，狼狈地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。

　　他昨天一夜未眠，凌晨时上山，走过午夜时生长起来的荆棘丛，身上布满划痕伤口，只为了让那个男人早晨第一眼就看到自己。少年抬起头，泪水、鼻涕和脸颊的血污混在一起。

　　“我没有家人，没有朋友……从诞生之日起，就被‘剑魔’这个命运所欺辱。”

　　斯沃德哽咽道，他没有任何筹码，他现在能做的，只有剖出他的真心。

　　“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，所有人都告诉我，我活着没有意义，我的生命只有在死亡时制成黑陨剑才具有价值……”

　　男人静静伫立在原地，少年望向他，但泪水模糊了双眼，看不清他是否在聆听。

　　斯沃德继续说：“我的生活不见天日，每日不是劳作就是挨打，还要在他人身下忍受屈辱，甚至有人想要杀我取血……直到遇见黛兹尔小姐，我在她的身边找回了尊严……”

　　凯尔倾斜身体，侧目观察着这名痛苦的少年。

　　“尊敬的凯尔先生，只有您……可以赋予我证明自己的机会，我不是没用的废物，我可以用自己的双手保护别人，我还有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，我可以保护别人！”

　　少年呐喊着，“我会用我的生命报答您和黛兹尔小姐，我会拼尽全力！”他那条卑劣、顽强的生命是他唯一可以拿的出手的东西。

　　凯尔终于有了一些变化。

　　男人转过身，目光如刀锋一般锐利，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，那目光好像可以看穿他的骨骼、肌肉、乃至灵魂。

　　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
　　“好，记住你今天的誓言。”凯尔沉稳醇厚的声音响起。

　　风把这句话吹进少年的耳朵里。

　　他怔愣片刻，随即，巨大的、无法言喻的酸楚感冲垮了他的神经。他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，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耸动起来。

　　不远处，黛兹尔站在阴影里，静静看着院内两人的身影，眼神晦暗不明。

　　凯尔背着手说道：“出门沿着东边走，你可以先去溪边清洗一下伤口。”

　　少年用胳膊擦脸，眼中水光也尽数擦去，“谢谢老师。”

　　“太阳落山前，把你所有吃住用品带过来，从今天起，我们同吃同住，直到你学会所有的剑术。”老师淡淡抛下这一句话，便扭身回屋。

　　斯沃德撑着站起身体，踉踉跄跄走向下山的路，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去向黛兹尔分享这份喜悦。

　　结果刚出门不久，黛兹尔迎面而来，“我来接你。”

　　斯沃德快步跑至她身前，“我成功了，他愿意教我了！”少年咧开嘴，露出整齐的牙齿，这是他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
　　“太厉害了！”黛兹尔看着少年明亮的眼睛，也为他高兴。

　　你终于可以证明自己了，斯沃德。

　　正午日头高悬，但参天巨木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茂密的华盖，只渗下丝丝缕缕的光线，两人并肩走在发光地衣的小径上。

　　黛兹尔心中有些疑问。

　　“斯沃德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是怎么做到的？你觉得……他为什么会答应收你为徒？”

　　身旁的少年思索了一下，“我也不知道，我只是把我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……”

　　“我跪在地上求他，我很诚恳……他可能看到了我的诚意，就答应了我的请求。”

　　“噢噢。”黛兹尔点点头。

　　“应该就是这样的。”

　　她不再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