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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灰烬   凌肆跑 ...

  •   凌肆跑出巷子的时候,天还很亮。六月的阳光白晃晃地砸在地上,砸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抬手挡了一下,没有停,继续跑。校门口还有刚刚交完卷的考生在合影,有人笑着比耶,有人把书本抛向天空。他穿过那些笑声,穿过那些飞扬的纸页,跑向马路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
      “去这个地址。”他把纸条递给司机。
      司机看了一眼,皱起眉。“城南废弃工业区?那边早就没人了,路也不好走——”
      “最快的速度,多少钱都行。”

     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——青雉的脸庞,高考准考证还挂在脖子上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没再说什么,踩下油门。

      凌肆坐在后座,攥着那张纸条,指节泛白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楼渡雪的消息:“方唐说他们已经往城南方向追了,监控拍到最后出现在城南工业区。你先别急,等我们一起。”凌肆没有回。

     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,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。高楼变成矮房,柏油路变成水泥路,水泥路变成碎石子路。城市的喧嚣被甩在身后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的、荒芜的灰色。

      方唐是在半路上接到凌肆电话的。他正和警察一起查看监控,屏幕上一辆黑色商务车凌晨三点从医院后门驶出,往南开,消失在城南方向的最后一个探头里。

      “凌肆?你在哪儿?”
      “我已经往城南去了。你们查到具体位置了吗?”
      方唐沉默了片刻。“工业区太大了,废弃厂房有几十栋。警察在调卫星图,需要时间。”
      “我等不了。”凌肆挂了电话。
      方唐握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楼渡雪站在他旁边,脸色白得像纸。
      “他一个人去了?”
      方唐点点头。楼渡雪转身就往外跑,方唐一把拽住他。

      “你干嘛?”
      “去找他!”
      “你去找谁?你知道他在哪儿吗?”方唐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等卫星图。然后我们一起去。”

      楼渡雪攥着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“方唐,安梓墨他——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方唐打断他,声音有些哑,“但我们现在不能乱。乱就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
      楼渡雪看着他,看着他通红的眼眶,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。方唐好像也没有他看起来那么冷静。他松开了拳头,点点头。方唐转身继续盯着屏幕,楼渡雪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侧脸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    林御他们赶到的时候,卫星图刚传过来。城南工业区,废弃厂房集中在一片大约两平方公里的区域里,道路早已废弃,车辆无法进入。方唐把地图打印出来,用红笔圈了几个可能性最大的位置。

      “这些厂房有地下层,隐蔽性强。如果安父要藏人,大概率在这里。”
      楼渡雪看着那张地图,密密麻麻的红圈,像一个个张开的嘴。
      “我们分头找。”林御说。

      方唐摇摇头,“一起。太分散了,万一找到,一个人应付不了。”
      四个人上了一辆租来的车,往南开。路上谁都没有说话。楼渡雪坐在副驾驶,攥着安全带,指节泛白。林御坐在后座,抱着陆郴州的胳膊,安静地看着窗外。方唐开车,面无表情,但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。

      凌肆比他们早到一个小时。
      出租车在工业区边缘停下来,司机不肯再往里开。“里面路烂,底盘过不去。你从这里走进去,大概两公里。”凌肆付双倍的钱,下车。站在工业区入口,放眼望去,是一片灰扑扑的废墟。厂房坍塌的坍塌,生锈的生锈,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,长得比人还高。风吹过,铁皮哗啦啦地响,像鬼哭。

      凌肆攥着手机,打开手电筒,走进那片灰色。他没有地图,没有线索,只有一腔快要溢出来的恐惧。他跑过一栋又一栋厂房,踹开一扇又一扇门。有的厂房空空荡荡,只有灰尘和老鼠;有的堆着废弃的机器,锈迹斑斑,像一具具骷髅。他每推开一扇门,心就沉一分。没有,没有,还是没有。

      手机震了一下,是方唐的消息:“我们到了工业区,你在哪儿?”
      凌肆拍了一张旁边的厂房照片发过去。“我在东区。你们去西区。”

      “凌肆,你别一个人——”
      “我有分寸。”

      他关掉手机,继续跑。不知道跑了多久,天开始暗了。夕阳把废墟染成血红色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个孤独的鬼。他跑过一栋又一栋,踹开一扇又一扇门,每一次都满怀希望,每一次都落空。他的校服被铁皮划破了,手臂上好几道血痕,他浑然不觉。他的鞋底磨穿了,碎石子硌进脚底,他感觉不到疼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安梓墨在等他。

     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凌肆找到了那栋厂房。

      它在工业区最深处,比其他厂房都隐蔽,被几棵枯树挡着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凌肆差点错过,跑过去了又折回来,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白鸢尾。很淡,混在铁锈和灰尘里,几乎闻不到。但他闻到了。他对那个味道太熟悉了,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从千百种气味里把它挑出来。

     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,然后开始狂奔。

      厂房的铁门虚掩着,他一把推开,冲进去。手电筒的光扫过黑暗,照亮了满地的灰尘和废弃的机器。然后他看见了安梓墨。在厂房最深处,一把生锈的铁椅上,安梓墨被绑在那里。他低着头,脸上全是伤,嘴角有干涸的血迹,校服被撕破了,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血痕。他的手腕被绳子勒得皮开肉绽,血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
      凌肆的脑子嗡了一声,“安梓墨!”

      他冲过去,跑了不到十步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滴,滴,滴。很轻,很有规律,像心跳。他停下来,手电筒的光往下扫——椅子下面,绑着一个东西。方形的,黑色的,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数字在跳动。28,27,26。

      定时炸弹。

      凌肆的血液凝固了。他抬头看向安梓墨——安梓墨还是低着头,没有动,没有反应。从始至终,他都没有醒过。凌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昏迷的,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,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呼吸。他的脸那么白,白到几乎没有血色,嘴唇发紫,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。

      “安梓墨!”凌肆又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。
      安梓墨没有回应。红色数字继续跳动。20,19,18。

      凌肆冲过去。他跑得从来没有这么快过,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。他跑过废弃的机器,跑过满地的碎玻璃,跑过那些他看不见的、让他遍体鳞伤的一切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安梓墨,盯着那张苍白的、没有反应的脸。

      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15,14,13。还有五十米。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,像破风箱。四十米。他听见炸弹的滴答声,像催命符。三十米。他的腿开始发软,但他没有停。二十米。他看见安梓墨睫毛上的血痂,看见他手背上干涸的针眼。

      十米,五米。
      还有三米的时候,世界变成了白色。

      没有声音,没有颜色,没有温度。只有一片刺目的、吞噬一切的白。凌肆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只巨大的手拿起来,扔出去,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。剧痛从后背炸开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他的嘴里涌上一股腥甜,耳朵嗡嗡地响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他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,灰尘呛进鼻腔,混着血腥味。

      他动不了。他的腿好像断了,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,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捅他。但他的眼睛还睁着。他看见前方是一片火海。那栋厂房已经不存在了,只剩下燃烧的废墟,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腾,火光把整片天空映成橙红色。

      安梓墨还在里面。

      凌肆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撑着地面,试图站起来,腿使不上力,刚撑起一点就摔下去。他咬着牙,用胳膊肘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地往前爬。碎玻璃扎进手掌,他没有感觉。火焰的热浪烤着他的脸,他没有躲。他往前爬,朝着那片废墟,朝着安梓墨所在的方向。

      他爬了很久。久到他的手臂磨破了皮,血肉模糊。久到他的校服被烧出好几个洞,焦糊味钻进鼻腔。久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的火光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红。但他没有停。

      他有些恍惚,好像回到了刚见到安梓墨那天,走廊里人挤人,他被撞得书本散了一地。那人蹲在地上捡书,抬起头,浅色的眼睛里全是怒意。“谁要你当哥!”他那时候觉得这人真的暴脾气。后来才知道,他不是暴脾气,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靠近别人。

      他想起安梓墨给他带牛奶的样子,杯壁擦得一尘不染,底下垫着白鸢尾的纸巾。“刚打的,温的。”声音很轻,耳尖微红,转身要走,被他拽住手腕。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了,但安梓墨还是不习惯被人靠近。可他忍了,因为他喜欢他。

      他想起安梓墨说“阿肆哥哥”时的样子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风吹散,耳尖红得要滴血,眼睛不敢看他。他叫了好多次,每次都很小声,每次都很害羞,但每次都叫了。

      他想起安梓墨躺在病床上的样子,脸上缠着纱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看着他说“你在这里,我舍不得死”。那是安梓墨说过的最动听的话,比任何一句“我喜欢你”都好听。

      凌肆的眼泪掉下来,混着脸上的血,滴在地上。他继续往前爬。废墟越来越近,火焰的温度越来越高,他的头发被烤得卷曲,皮肤被灼得生疼。他爬到了爆炸的中心。那里什么都没有了。椅子碎了,绳子烧焦了,地面被炸出一个黑色的坑。没有安梓墨。没有任何痕迹。

      凌肆趴在那里,看着那个黑色的坑,看着周围散落的碎片。他伸出手,试图抓住什么。什么都抓不到。只有空气,和灼人的热浪。他的手在发抖,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。他想喊安梓墨的名字,张开嘴,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、像野兽一样的哀嚎。

      他趴在那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火焰在他周围燃烧,浓烟呛得他咳嗽,咳出血来,他浑然不觉。他只是一遍一遍地伸出手,一遍一遍地抓空,一遍一遍地喊着那个不会再有回应的名字。

      “梓墨……安梓墨……”

      他听见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。叮。有什么东西从废墟里飞出来,落在他前方不远处,弹了两下,滚进他的视线里。

      凌肆的瞳孔猛地收缩。是怀表。安梓墨一直戴着的那块怀表。表壳被炸得变形,玻璃碎了,指针不见了,只剩下一个扭曲的、几乎认不出原样的金属残骸。但凌肆认得。他认得表壳侧边那道波浪形的刻痕,认得背面那颗碎钻的位置,认得表壳内侧那行他亲手刻的字——“赠墨”。

      那是他爸爸做的表,是他亲手修好的表,是他送给安梓墨的。安梓墨一直戴着,从早到晚,从醒着到睡着,从休学前到休学后,从来没有摘下来过。现在它在这里,被炸得面目全非。它的主人不在了。

      凌肆伸出手,一点一点地爬过去。手指触到怀表的瞬间,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。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,攥得死紧,金属边缘扎进肉里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他感觉不到疼。他把怀表贴在胸口,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
      冷杉味的信息素从后颈的腺体里炸开。不是失控,是崩溃。是那种从骨髓里、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、铺天盖地的绝望。冷杉的味道不再清冽,不再沉稳,而是一种压抑的、窒息的、像被大雪掩埋的死亡气息。信息素凝成实质,在他周围翻涌,像一场看不见的暴风雪。

      凌肆的视线开始模糊。他的手还在发抖,但怀表被他攥得很紧,紧到像是要和掌心长在一起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血。血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怀表上,滴在那行“赠墨”的字迹上。

      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很远的,像隔了一层玻璃。

      “凌肆!凌肆!”

      是方唐的声音。还有楼渡雪的哭声,林御的喊声,陆郴州半透明的身影在火光中闪烁。他们赶到了。方唐冲在最前面,看见趴在地上的凌肆,看见他浑身是血、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,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
      “凌肆!”他冲过去,跪在地上,把凌肆翻过来。凌肆的眼睛还睁着,但瞳孔涣散,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的躯壳。他的手里死死攥着那块怀表,怎么都掰不开。

      楼渡雪站在后面,看着那片燃烧的废墟,看着那个黑色的坑,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片。他的腿软了,跪在地上,张着嘴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一滴一滴,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。

      林御抱着陆郴州,站在废墟边缘。陆郴州的黑色眼眸映着火光,半透明的身影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。他伸手,轻轻按在林御肩上。林御没有哭,但他的嘴唇在发抖,指尖冰凉。

      方唐抱着凌肆,感觉他的体温在流失,信息素在消散。他从来没有闻过这么绝望的味道,像一头失去了幼崽的野兽,在风雪中慢慢闭上眼睛。

      “叫救护车!”方唐的声音嘶哑。楼渡雪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,拨了120,声音抖得说不成句。方唐把手机抢过来,报了地址,挂了电话。他低头看着凌肆——凌肆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空。天上没有星星,只有浓烟和火光。

      “凌肆,你看着我。”方唐捧着他的脸,凌肆的目光慢慢移过来,落在他脸上,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光,没有泪,没有痛苦,只有一片空白的、什么都不剩的虚无。

      “安梓墨呢?”楼渡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哭腔,“安梓墨在哪儿?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楼渡雪看着那片废墟,看着那个黑色的坑,看着地上散落的、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碎片。他弯下腰,把脸埋进膝盖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方唐抱着凌肆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他没有擦,任由它们滴在凌肆沾满血污的衣服上。

     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。方唐没有动,楼渡雪没有动,林御没有动。他们只是在那里,在那片燃烧的废墟旁边,在那片什么都不会再生长出来的土地上,守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躯壳。

      凌肆被抬上担架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那块怀表。护士想掰开他的手,掰不开。方唐说,让他拿着吧。护士看了看凌肆的脸,没有再说。救护车呼啸着驶入夜色,红蓝交替的光在黑暗中闪烁。方唐坐在凌肆旁边,握着他冰凉的手,楼渡雪靠在方唐肩上,眼睛红肿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林御坐在对面,拉着陆郴州衣服的一角,呆愣着。

      陆郴州站在林御身后。他看着担架上凌肆苍白的脸,看着他手里那块变形的怀表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他的魂魄不稳。”林御猛地抬头,看着他。

      陆郴州没有解释,只是安静地看着凌肆。林御不知道他说的“他”是谁,是凌肆,还是安梓墨。他没有问。

      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。方唐、楼渡雪、林御坐在走廊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灰白。新的一天来了,但没有人觉得那是新的一天。

      医生出来的时候,表情凝重。“病人内脏多处损伤,肋骨断了四根,其中一根刺穿了脾脏。我们已经做了手术,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的信息素完全失控了,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严重的Alpha信息素崩溃。即使身体恢复,精神状态也很难说。”

      方唐点点头。医生走了,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楼渡雪靠在方唐肩上,眼睛干涩,已经哭不出来了。林御抱着小狗公仔,低着头,刘海遮住了眼睛。陆郴州站在他身后,半透明的手搭在他肩上。

      方唐掏出手机,给凌母打电话。电话接通,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
      “阿姨,凌肆他……”

      他没有说完。电话那头传来凌母的哭声。

      凌肆被转入ICU的那天下午,方唐去了一趟爆炸现场。废墟还在冒烟,消防员在清理现场。他站在警戒线外面,看着那个黑色的坑,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片。什么都没有了。安梓墨的笑容,安梓墨的声音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    他蹲下来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他没有哭,他只是蹲在那里,蹲了很久。

      楼渡雪在病房里陪凌肆。凌肆还没有醒,脸上戴着氧气面罩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动着,一下一下,像在说他还活着。楼渡雪坐在床边,看着凌肆苍白的脸,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那块怀表。

      “凌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快点醒过来。安梓墨他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。他把脸埋进床单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      林御站在门口,抱着小狗公仔。陆郴州从他身后飘出来,飘到凌肆床边,低头看着凌肆手里那块怀表。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怀表上方,停了一会儿,然后缩回去。

      “他在。”陆郴州说。
      林御猛地抬头,“谁?”

      陆郴州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那块怀表。林御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、微弱的、几乎不敢承认的希望。他攥紧了小狗公仔,公仔的黑眼睛亮了一下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凌肆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站在拾光阁的门口,阳光很好,门开着。他走进去,看见父亲坐在柜台后面修表,安梓墨趴在旁边看。安梓墨穿着校服,脸上没有伤,干干净净的,阳光落在他侧脸上,把他整个人照成金色。

      “爸,这块表能修好吗?”安梓墨问。
      凌父笑了笑,“能,慢慢修,总能修好的。”
      安梓墨点点头,转头看见凌肆站在门口,嘴角弯了一下,“阿肆哥哥,你来了。”

      凌肆站在那里,看着安梓墨的笑容,看着父亲慈祥的脸,看着满墙滴滴答答的钟表。他想走过去,想抱住安梓墨,想告诉他不要出去,外面很危险。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,一步都迈不动。

      “阿肆哥哥,你怎么不过来?”安梓墨歪头看他。
      凌肆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他的眼泪掉下来,无声地,一滴一滴。

      “别哭。”安梓墨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,“我没事,你看,我好好的。”

      凌肆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是温热的,有温度的,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      “安梓墨。”他终于能发出声音了,哑得不像自己,“你回来。”

      安梓墨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点点不舍。

      “阿肆,你要好好活着,一定要好好上学哦。”他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,“答应我。”

      凌肆想抓住他,但手指穿过空气,什么都抓不到。安梓墨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被风吹散的烟雾。

      “不要走——!”

      安梓墨没有回头。他的背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阳光里。凌肆跪在地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他听见父亲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风。

      “阿肆,照顾好自己。”

      凌肆猛地睁开眼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灯是白色的,床单是白色的。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,混着自己信息素残留的冷杉味道。他躺在病床上,浑身都疼,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。他想动一动手指,发现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冰凉的,硌手的,变形的。

      他低头,看见那块怀表。表壳扭曲,玻璃碎了,指针不见了,只剩下一团认不出原样的金属。但他没有松手。他把怀表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
      安梓墨。他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。安梓墨。安梓墨。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,滑过太阳穴,没入发间。他没有出声,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声响。窗外的天很蓝,有鸟叫,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
      这个世界还在转,太阳照常升起。但凌肆的世界里,所有的光都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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