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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七年   凌肆醒 ...

  •   凌肆醒来的时候,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。窗帘拉着,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。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,意识像被泡在福尔马林里,浑浊的、迟缓的,什么都想不清楚。

      手心里还攥着那块怀表,硌得掌心生疼。他没有松手,把表举到眼前——表壳扭曲,玻璃碎了,指针不见了,只剩下一团认不出原样的金属。但表壳内侧那行字还在。“赠墨”,笔画被炸得有些变形,但还能认出来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表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
      护士进来的时候,发现他醒了,按了呼叫铃。医生来了一拨又一拨,问他叫什么名字、今天几号、知不知道自己在哪。他一一回答,声音很平,平得没有起伏。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再观察几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。他点点头,没有追问安梓墨的事。他不敢问。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,又怕答案是他早就知道的。

      方唐是下午来的。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保温桶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青黑,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。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在床边坐下,看着凌肆。两人对视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      “你醒了。”方唐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医生说你还要观察几天,但问题不大。内脏的伤恢复得比预期好,信息素也在慢慢稳定。”方唐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报告。

      凌肆看着他,“安梓墨呢?”
      方唐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。指节泛白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他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,长到凌肆以为他永远不会开口了。

      “第二天。”方唐的声音很轻,“爆炸第二天,我和陆郴州去了现场。消防队清理出了……一些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了一下,“太少了。不够。”

      凌肆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在发抖,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。他把怀表攥得更紧,金属边缘扎进掌心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      “当天就火化了。”方唐说,“我等不到你醒了。”

      凌肆闭上眼睛。他想起爆炸前的画面——安梓墨被绑在椅子上,低着头,浑身是血,从始至终都没有醒过。他喊他的名字,他没有回应。他拼命跑过去,就差一点。就差那么一点。他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,滑过太阳穴,没入发间。他没有出声,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心电监护仪在轻轻地响。方唐坐在床边,看着凌肆发抖的肩膀,伸手按住了他攥着床单的手。

      “凌肆。”
      凌肆没有应。
      “他最后那段时间,你在。”方唐的声音有些哑,“他昏迷之前,最后见的人是你。他最后说的话,是说给你听的。”

      凌肆想起安梓墨说“你在这里,我舍不得死”。他哭得更凶了,但还是没有声音。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一只被遗弃的、快要死去的兽。方唐坐在那里,手还按着他的手,没有松开。病房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。

      *
      葬礼是爆炸后的第六天。方唐选了一个很小的殡仪馆,在城西,很安静,没什么人来。他没有告诉太多人,因为安梓墨不喜欢热闹,也不喜欢被人围观。他通知了班主任李老师,通知了班长宋婷婷,通知了几个和安梓墨关系好的同学。林御和楼渡雪帮忙布置的灵堂,白花,白绸,白色的帷幔。灵台上放着一张安梓墨的照片,是方唐从他家相册里找到的。照片上的安梓墨还穿着校服,坐在教室里,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他微微侧着头,像是在听谁说话。

      宋婷婷是哭着来的。她站在灵堂门口,看着安梓墨的照片,捂着脸,哭得浑身发抖。楼渡雪扶着她进去,她跪在灵台前,哭了很久,嘴里一直在说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”。楼渡雪不知道她在对不起什么,但她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。班主任李老师站在后面,眼眶通红,但没有哭。她给安梓墨鞠了三个躬,站在那里,看着照片上那个安静优秀的学生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。

      方唐跪在最前面,低着头。他没有哭,从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。楼渡雪跪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,自己的眼泪落在方唐的手背上。方唐没有擦,也没有动。林御站在角落里,怀里抱着那只小狗公仔。公仔的黑眼睛亮晶晶的,陆郴州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,安静地看着灵台上那张照片。林御没有哭,但他的嘴唇在发抖。

      凌肆的母亲没有来。她躺在医院里,从爆炸后的第三天就开始昏迷。医生说她是应激性精神障碍,受打击太大,身体承受不住,需要时间恢复。凌肆在ICU里,还没有醒。方唐替他上了香,替他鞠了躬,替他在心里说了很多话。

      葬礼结束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方唐最后一个走,站在灵堂里,看着安梓墨的照片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相框的边缘。玻璃是冰凉的,安梓墨的脸在里面安静地笑着。

      “梓墨,你放心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会看着他。”
      他转身走了。灵堂的灯灭了,安梓墨的笑容沉入黑暗。

      凌肆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,凌母也醒了。她从自己的病房走过来,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头发散着,脸色苍白,走路很慢。她推开凌肆的房门,站在门口,看着坐在床上的儿子。凌肆抬起头,对上母亲的目光。母子俩对视,谁都没有说话。然后凌母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伸手握住了凌肆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在发抖。

      “阿肆。”她的声音很哑,“妈对不起你。”
      凌肆摇摇头。“妈,不是你的错。”

      凌母的眼泪掉下来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儿子的掌心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凌肆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,忽然想起小时候,妈妈坐在沙发上缝茶包,他在旁边看,问妈妈在做什么,妈妈说在缝一个护身符,带着它,妈妈就一直在。

      那个茶包他带了很多年,后来给了安梓墨。安梓墨一直放在笔袋里,每天都会检查有没有潮、需不需要晒。爆炸之后,那个茶包也不见了。他和安梓墨之间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,只剩下这块扭曲的怀表。

      他没有哭。他只是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。

      凌肆出院那天,高考成绩出来了。738分,省状元。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,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分数,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看天气预报。楼渡雪站在他旁边,激动得差点跳起来,但刚跳了一下就想起安梓墨,又落下来。

      “凌肆,你报哪个学校?”楼渡雪问。

      凌肆想了想。“安梓墨生前最喜欢的城市。”他没有说那个城市的名字,但楼渡雪知道。安梓墨说过很多次,说那里的海很蓝,说那里的冬天不下雪,说那里的街道种满了梧桐树。说以后要去那里上大学。楼渡雪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
      凌肆报了那个城市的大学。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,他去了安梓墨的墓前。墓碑很小,是方唐挑的,黑色的大理石,上面刻着安梓墨的名字和生卒年。没有照片,因为安梓墨不爱拍照,翻遍相册也找不出几张合适的。凌肆蹲在墓碑前,把录取通知书展开,放在碑座上。

      “我考上了。”他说,“你喜欢的那个学校。”

      风吹过,松针沙沙地响。凌肆伸手,摸了摸墓碑上刻着的名字,指尖顺着笔画的沟壑慢慢滑过。安、梓、墨。三个字,他写得比谁都好看。

      “我会好好念完的。答应你的事,我都会做到。”

      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走出墓园的时候,天开始下雨。他没有伞,也没有跑,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在雨里,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、衣服、鞋子。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。他在想,如果安梓墨还在,会不会骂他为什么不打伞。会不会把自己的伞举到他头顶,然后自己淋湿半边肩膀。他走得更慢了。

      凌肆的大学生活很安静。他上课、下课、去图书馆、回宿舍,按部就班,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他不参加社团,不谈恋爱,不跟同学出去玩。有人追他,他说我有对象了。对方问他在哪所大学,他说在很远的地方,要等很久才能见到。对方觉得他在敷衍,就不再来了。他也不解释,只是继续上课、下课、去图书馆、回宿舍。

      他的成绩很好,年年专业第一,拿了很多奖学金。教授说他有天赋,建议他读研,他拒绝了,说要创业。他确实在创业。大二那年,他和方唐、楼渡雪合伙开了一家公司。做的是环保材料,把废弃的钟表零件回收利用,加工成建筑装饰材料。方唐管财务,楼渡雪管运营,凌肆管技术。他懂钟表,懂材料,懂那些被废弃的零件里藏着多少可以重新利用的价值。

      公司注册的时候,需要取名字。方唐提了几个,楼渡雪提了几个,凌肆都没说话。方唐问他有什么想法,他想了想,说了一个词——Moana。方唐愣了一下,问是什么意思。凌肆说,是毛利语,意思是海洋。

      方唐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泪,没有笑,只有一片安静的、深不见底的蓝色。他没有追问,在注册表上写下了那个名字。Moana。英文缩写MA。安梓墨的名字,他把安梓墨藏在了公司名字里,没有人知道,除了他自己。

      时间过得很快,快到一眨眼,七年就过去了。

      七年里,Moana从三个人的小工作室变成了几百人的公司,业务从环保材料扩展到了钟表设计和修复。凌肆的办公室里挂满了钟表,滴答滴答地走着,像拾光阁。桌上的玻璃柜里摆着一块怀表,表壳扭曲,玻璃碎了,指针不见了。凌肆每天都会擦一遍,用软布,小心翼翼地。他把它放在那里,让它听着满屋的滴答声。

      七年里,方唐和楼渡雪结婚了。婚礼很简单,只请了亲近的人。凌肆是证婚人,站在台上,看着方唐和楼渡雪交换戒指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是安梓墨走后,他第一次笑。楼渡雪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,方唐红着眼眶帮他擦眼泪。凌肆站在旁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安梓墨说“你在这里,我舍不得死”。他把视线移开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天很蓝。

      七年里,林御和陆郴州去了另一个城市。林御成了一名医生,陆郴州还是那只鬼,跟着他,寸步不离。他们偶尔会回来,和凌肆他们聚一聚。每次见面,林御都会带一只新的小狗公仔,说陆郴州选的。凌肆把那几只公仔放在办公桌上,和那块怀表摆在一起。

      七年里,凌肆每年都会去安梓墨的墓前。每年都带一束白鸢尾,带一块桂花糕。他会坐在墓碑前,说这一年发生的事,说公司的进展,说方唐和楼渡雪的婚礼,说林御又跳槽了。他什么都说了,只一件事没有说。他从来没有说过“我想你”。因为他不说,安梓墨也知道。

      七年后的一个傍晚,凌肆坐在办公室的窗边,手里端着已经凉透了的咖啡。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,远处有海,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低头,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——不是玻璃柜里那块,是他一直带在身上的那块。表壳扭曲,玻璃碎了,指针不见了,但内侧那行字还在。“赠墨”。他的指腹抚过那两个字,一下一下。

     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。方唐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“凌肆,下个项目的地点定了,你猜是哪儿?”

      凌肆抬头看他。

      “一个海滨小镇。”方唐说,“项目要在那里建一个研发中心,需要你过去看看。”
      凌肆愣住了。他看着方唐,方唐也在看他。两人对视了很久。

      “什么时候?”凌肆问。
      “下周一。”
      凌肆点点头。“我去。”

      方唐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凌肆,七年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该放下了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凌肆坐在窗边,手里攥着那块怀表。窗外的夕阳沉入海面,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。他低头看着怀表内侧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表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
      他没有哭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听着满屋的钟表声,滴答滴答,像脚步声,像心跳,像那个再也不会响起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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