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5、长夜   安梓墨 ...

  •   安梓墨休学后的第一个月,凌肆把安梓墨每天晒的茶包装进了自己的笔袋里。炭焙乌龙的香气从棉纱布料里渗出来,和冷杉混在一起,缠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。他把笔袋放在课桌右上角,和课本摞在一起,每天打开,每天看见。楼渡雪说他有病,他只是“嗯”,没有反驳。

      学校、医院、学校、医院。凌肆的生活变成了一条单行道,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轨迹。早上五点四十起床,洗漱,出门。路上买两份早餐,一份在路上吃掉,一份带去医院。

      六点二十到病房,安梓墨通常还在睡。他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,在床边坐一会儿,握着安梓墨的手,等他醒。安梓墨醒来的时间越来越晚,有时候他等到六点五十还不见动静,只能松开手,赶回学校上早读。

      安梓墨有时候会醒,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,说“快去上课”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。凌肆应一声,站起来,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一下,隔着纱布。纱布下面是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,凌肆每次亲的时候都小心翼翼,像怕弄碎他。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,跑出医院,跑过两条街,跑进校门,在铃响之前冲进教室。坐下,喘气,摊开课本。旁边的座位是空的。他看了一眼,收回视线,开始早读。

      成绩是唯一不会让他失望的东西。第一次月考,年级第一。期中考试,年级第一。第二次月考,还是年级第一。试卷上的分数像是一种证明,证明他在做他答应过的事。好好念书,考上好大学。他把每一张成绩单都拍下来,发给安梓墨。安梓墨有时候回一个“嗯”,有时候回一个“厉害”,有时候什么都不回,因为他又昏迷了。

      安父的线索断断续续。方唐的父亲在看守所里,每个月可以探视一次。凌肆每次都去,带着方唐。方父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差,头发白了很多,但眼神还是清亮的。他说安父可能藏在沿海的某个小城市,用的是假身份。他说安父手里还有一笔钱,够他躲很久。他说你们别找了,找不到了。方唐攥着拳头,指节泛白。凌肆没有说话,但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
      方唐和楼渡雪看着凌肆一天天瘦下去,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。

      “凌肆,你吃口饭。”楼渡雪把食堂打来的饭放在他桌上。
      “吃过了。”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吃的?”
      “早上。”

      楼渡雪深吸一口气,把那盒饭往他面前又推了推,“现在是下午五点,你早上吃的东西早就消化完了,吃。”

      凌肆低头看了一眼那盒饭,拿起筷子,吃了几口。楼渡雪看着他,看见他咀嚼的动作很机械,像是在完成任务。

      “凌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多久没睡整觉了?”
      凌肆想了想,答到:“不记得了。”

      楼渡雪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哭,只是把脸别过去,假装在看窗外。方唐从后面走过来,在凌肆旁边坐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一张折叠的纸放在凌肆桌上。凌肆打开,上面是方父写的一个地址。

      “这是上次探视的时候我爸给的。他说安父可能在那里待过,但现在已经走了。”方唐的声音很轻,“凌肆,你已经做了很多了。剩下的,交给警察。”

      凌肆攥着那张纸,指节泛白,“交给警察?他们连替罪羊都信了。”
      方唐没有说话,他知道凌肆说得对。警方有了替罪羊,搜查的力度小了很多。安父的案子已经从刑侦大队转到了片区派出所,挂在那里,像一个无人问津的旧案。

      “凌肆,你不能把自己耗死在这件事上。”方唐的声音很认真,“安梓墨好了之后,看见你变成这样,他会怎么想?”

      凌肆低着头,看着那张纸上的字迹。他想起安梓墨说“你要好好念书”时的表情,眼睛亮亮的,嘴唇微微抿着,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。他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然后他拿起筷子,把那盒饭吃完了。

      林御隔一天来一次医院。他不像凌肆那样每天守在那里,但他每次来都会待很久。坐在安梓墨床边,安静地看书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陆郴州有时候会从公仔里探出半个身子,有时候会飘到安梓墨头顶,看一会儿,然后缩回去。

      “他魂魄不稳。”陆郴州说。
      林御愣了一下,“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就是身体太虚了,魂魄在里面待得不踏实。”陆郴州的声音很轻,“需要时间。”

      林御看着安梓墨苍白的脸,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“他会好起来的。”
      陆郴州没有回答,只是安静地站在林御身后,半透明的手搭在他肩上。林御把小狗公仔放在安梓墨枕边,公仔的黑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在守护什么。

      安梓墨的病情一直在反复。有时候能坐起来喝粥,跟凌肆说几句话,甚至能笑一下。有时候又突然高烧,一昏迷就是一整天。凌肆已经习惯了,习惯了他苍白的脸,习惯了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,习惯了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。

      但他没有习惯的是每次安梓墨昏迷的时候,那种铺天盖地的、让他喘不过气的恐惧。他坐在床边,握着安梓墨的手,盯着他的脸,一秒都不敢移开视线。

      “墨墨,你答应过我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说过要胖十斤。你现在瘦成这样,怎么交差?”
      安梓墨没有反应。凌肆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闭了闭眼睛。

      “你快醒过来。我给你带了牛奶,温的,你最喜欢的那种。”
     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动着。凌肆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回应。他把安梓墨的手放回被子里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是灰蒙蒙的天,远处的教学楼露出尖尖的屋顶。他看了一眼手表,该回去上课了。

      他转身走到床边,低头在安梓墨额头上亲了一下,隔着纱布,“我晚上再来。”
      他走出病房,走廊里很安静。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
      凌肆的话越来越少。

      以前他话虽然不多,但上课跟安梓墨传纸条,下课跟楼渡雪拌嘴,吃饭的时候能从头怼到尾。现在他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不习惯。楼渡雪有时候故意逗他说话,他应一声,又沉默了。方唐说他是在攒力气,把所有的话都留给了安梓墨。

      确实是这样。凌肆只有在医院的时候才会说很多话。他给安梓墨讲学校里的事,讲楼渡雪又跟人打架了,讲方唐考试又是年级第三,讲林御的化学竞赛拿了省一等奖。他讲得很细,细到楼渡雪打架的时候摔了一跤裤子破了个洞,细到方唐有一道大题不该错,细到林御领奖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倒。安梓墨听着,有时候笑,有时候只是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
      “凌肆。”安梓墨有一次问他,“你瘦了多少斤?”
      凌肆愣了一下,“没称。”
      “称一下。”
      “干嘛?”
      “怕你瘦太多,我妈认不出来。”

      凌肆笑了一声,那笑容很淡,但确实是笑了。安梓墨看着他的笑容,嘴角弯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笑起来好看,多笑笑。”
      凌肆握住他的手,“你在这里,我就笑。”

      高考前一个月,安梓墨又昏迷了。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。三天,凌肆守了三天,没有去学校。方唐帮他请了假,楼渡雪每天把笔记送到医院。凌肆看着那些笔记,一页一页地翻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他把笔记合上,放在床头柜上,继续握着安梓墨的手。

      第三天晚上,安梓墨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见凌肆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他的手。病房里很暗,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屏幕发出幽幽的绿光。安梓墨没有动,就那么看着凌肆——头发长了,刘海遮住了眉毛,下巴尖了很多,眼下一片青黑。

      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凌肆的头发。凌肆动了动,抬起头,对上了那双浅色的眼睛。两人对视,谁都没有说话。然后凌肆的眼眶红了。

      “你醒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安梓墨的声音很轻,“你又瘦了。”
      “你才瘦了。”
      安梓墨嘴角弯了一下,“凌肆,高考快了吧。”
      “还有一个月。”

      安梓墨点点头,“你回去上课。别天天来了。”
      “不行。”
      “凌肆——”
      “不行。”凌肆的声音很坚决,“你昏迷了三天。我要是回去上课了,你醒了谁在?”

      安梓墨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,看着他因为缺觉而苍白的脸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凌肆那天,走廊里人挤人,这人被撞得书本散了一地,蹲在地上捡书,抬起头,眉峰骤拧,语气淬着冰:“急着投胎?”那时候他讨厌这个人,讨厌他的张扬,讨厌他的漫不经心,讨厌他趴在自己旁边睡觉时绵长的呼吸声。现在这个人红着眼眶,说不肯走。安梓墨的眼泪掉下来。

      “凌肆,你答应过我的。好好念书,考上好大学。”
      “我答应过。”凌肆握紧他的手,“我一直在做到。年级第一,每次都是。但你也不能让我不管你。”

      安梓墨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淡,带着泪。
      “凌肆,你真是……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安梓墨闭上眼睛,“你在这里,我就安心。”
      凌肆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闭了闭眼睛,“我也是。”

      高考前一周,凌肆最后一次去医院。他带着一个信封,里面是打印好的准考证复印件。他把复印件放在安梓墨床头柜上。
      “准考证,你帮我收着。”
      安梓墨拿起那张纸,看着上面凌肆的照片。证件照,表情严肃,但眼睛里有光。
      “考完试,我第一个来找你。”凌肆说。
      安梓墨点点头,“好好考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凌肆站在那里,看着安梓墨。安梓墨也看着他。两人对视了很久。
      “凌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过来。”
      凌肆走过去。安梓墨伸手,拉住了他的衣领,把他往下拉。凌肆弯下腰,安梓墨的嘴唇贴上了他的额头。很轻,像蜻蜓点水。
      “加油。”安梓墨说。

      凌肆的眼眶红了。他低头,在安梓墨的嘴唇上亲了一下。很轻,像怕弄碎他。
      “等我。”他说。
      他转身走出病房,没有回头。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走廊里很安静,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他走到电梯口,按了一下按钮,电梯门开了。他走进去,门关上,他靠着墙,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。光很亮,刺得他眼睛发酸。他没有闭眼。

      高考那天,天气很好。凌肆走进考场之前,给安梓墨发了一条消息。只有两个字:“我去了。”安梓墨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凌肆把手机收起来,走进考场,坐下,摊开试卷。他拿起笔,在姓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,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。然后他开始答题。

      考场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试卷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凌肆低着头,一题一题地做,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答应过的。好好念书,考上好大学。他在做。他一直在做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