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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休学 那场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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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场意外来得毫无征兆。凌肆记得那天早上安梓墨精神很好,难得地自己坐起来喝了粥,还跟护士开了句玩笑。凌肆以为他终于要好了,以为那些反反复复的发烧和昏迷终于要过去了。他去上课的时候心情很好,甚至跟楼渡雪拌了几句嘴。下午最后一节课,他正在做物理题,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,是医院的电话。心跳漏了一拍,他接起来。
“凌肆,安梓墨突然高烧,意识不清,正在抢救。”他冲出教室的时候,椅子倒了,书撒了一地。楼渡雪喊了他一声,他没有回头。
凌肆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到的医院。只记得跑进病房的时候,安梓墨已经不在床上了。白色的床单皱巴巴的,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输液管。他转身跑到ICU,门关着,灯亮着。他站在门口,盯着那盏红灯,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方唐和楼渡雪赶来的时候,凌肆还站在那里。他站了多久,没有人知道。方唐走过去,把手放在他肩上,他没有任何反应。
楼渡雪站在后面,看着凌肆僵直的背影,眼眶红了,“凌肆,你先坐下来等。”
凌肆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就那样站着,像一尊石像。
手术持续了很长时间。长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墨黑。长到方唐和楼渡雪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又站、站了又坐。长到林御抱着小狗公仔赶来,陆郴州从公仔里探出半个身子,安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门终于开了。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表情比上次轻松了一些。“抢救过来了。但病人身体太虚弱,恢复期会比预期长很多。我们建议休学。”
凌肆的腿软了一下,扶住墙才没有倒下。休学。他想起安梓墨说过的话——“我不想休学”。他答应过,不休学。可现在医生说了,必须休学。
“我能进去看他吗?”凌肆的声音很哑。
医生点了点头,“可以,别待太久。”
凌肆换好防护服走进ICU。安梓墨躺在床上,脸上苍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呼吸很轻很轻,轻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凌肆在床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“墨墨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安梓墨没有反应。凌肆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闭了闭眼睛。
“医生说你得休学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说过不休学的,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眼泪掉下来,滴在防护服上。
“你不能说话不算话。”
安梓墨的睫毛动了一下,很轻,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。凌肆猛地抬头,看向他的脸——那双眼睛还是闭着的,但睫毛在微微颤动。
“墨墨?你听得到我说话吗?”
安梓墨没有回应,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轻轻勾住了凌肆的小指。凌肆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他把脸埋进安梓墨的掌心,哭得像个孩子。
安梓墨昏睡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凌肆没有离开医院。方唐每天放学来送饭,他吃几口就放下。楼渡雪给他带换洗衣服,他放在一边没有动。林御来陪他说话,他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凌母也来了,看见儿子坐在床边握着安梓墨的手,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。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转身出去,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第三天傍晚,安梓墨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见凌肆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他的手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安梓墨没有动,就那么看着凌肆——头发乱糟糟的,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眼下一片青黑,校服皱巴巴的,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深蓝。
凌肆动了动,抬起头,对上了那双浅色的眼睛。两人对视,谁都没有说话。然后凌肆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醒了。”
“嗯。”安梓墨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你睡了三天。”
安梓墨愣了一下,“这么久?”
凌肆点点头,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安梓墨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,看着他因为缺觉而苍白的脸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凌肆的下巴,胡茬扎得指尖微微发痒。
“你瘦了。”
凌肆握住他的手,“你才瘦了。”
安梓墨嘴角弯了一下,很淡,“凌肆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凌肆看着他。
“我休学。”
凌肆攥紧了他的手,“你说过不休学的。”
“那是之前。”安梓墨的声音很平静,“现在医生应该也说了,必须休学。我身体跟不上,硬撑只会拖更久。”
凌肆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他的手,攥得很紧。
“凌肆,你听我说。”安梓墨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不能陪我休学。”
凌肆猛地抬头。
“你要好好念书,考上好大学。”安梓墨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重,“等我好了,我去找你。”
“不行。”凌肆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安梓墨,我不可能一个人——”
“你可以。”安梓墨打断他,“凌肆,你比我坚强,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。”
“谁说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?!”凌肆的声音拔高了,眼眶通红,“安梓墨,没有你,我过得一点都不好!”
安梓墨看着他,看着他通红的眼眶,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凌肆那天,走廊里人挤人,这人被撞得书本散了一地,蹲在地上捡书,抬起头,眉峰骤拧,语气淬着冰:“急着投胎?”那时候他们还是死对头,谁都不肯让谁。现在这个人红着眼眶,说没有他过得一点都不好。安梓墨的眼泪掉下来,抬手擦掉,又掉下来。
“凌肆,你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休学一年,你好好念书。明年我回来,你高三,我高二。你考上大学,我去找你。你等我一年,好不好?”
凌肆看着他,看着他脸上的泪痕,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不,想说不行,想说他不管,他就是要陪他。但他看见安梓墨按着胸口,呼吸变得急促,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。他害怕了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答应你。”
安梓墨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凌肆握紧他的手,“但你也要答应我,好好养伤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明年回来的时候,要胖十斤。”
安梓墨笑了,那笑容很淡,带着泪,“好。胖十斤。”
凌肆低头,把嘴唇贴在安梓墨的手背上。很轻,像怕弄碎他,“你说的,不许反悔。”
“不反悔。”
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,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。凌肆坐在床边,握着安梓墨的手,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,呼吸变得平稳。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动着,一下一下,像在说他还活着。
凌肆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安梓墨的手放回被子里,手指在松开之前停顿了一下。
“墨墨,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安梓墨在睡梦中动了一下,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。凌肆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眼泪掉下来,滴在白色的床单上。
他松开手,转身走出病房。走廊里,方唐靠在墙上等他。看见他出来,直起身。
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凌肆点点头。两人并肩走出医院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凌肆打了个哆嗦,才发现自己穿少了。方唐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绕在他脖子上。
“楼渡雪让我带的。”
凌肆低头看着那条围巾,想起上次楼渡雪也是这么说的,“方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方唐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弯了一下,“谢什么。快走吧,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凌肆点点头,两人走进夜色里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凌肆回到宿舍的时候,楼渡雪还没睡。他坐在床上,抱着方唐的枕头,看见凌肆进来,跳下床。
“安梓墨怎么样了?”
“醒了。”
楼渡雪松了一口气,“那就好,你吃饭了吗?我帮你留了饭。”
凌肆摇摇头,“不饿。”
楼渡雪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把枕头放回方唐床上,爬回自己上铺。
“凌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难受,就说出来,别憋着。”
凌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没有说话。楼渡雪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回答,叹了口气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第二天,凌肆去办了休学手续。不是他的,是安梓墨的。他把安梓墨的书桌收拾干净,课本一本本摞好,笔按颜色插进笔袋里,拉好拉链。他把那个炭焙乌龙的茶包从笔袋里拿出来,攥在手心里,站了很久。
楼渡雪从前面探过头,看着他,没有出声。方唐从后面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凌肆把茶包装进口袋,转身走出教室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,落在安梓墨曾经坐过的椅子上。凌肆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他答应过安梓墨,好好念书,考上好大学。他会做到的。他一定会做到。因为安梓墨会回来的。明年,后年,不管多久。他会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