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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反复 安梓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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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梓墨从ICU转出来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阳光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白色的床单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凌肆一大早就来了,手里拎着保温桶,里面是凌母熬的粥。他把床摇起来,支好小桌板,把粥盛到碗里,勺子摆好,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安梓墨。
安梓墨靠在床头,脸上还缠着纱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正看着凌肆,带着一点无奈。
“你每天都来,不用上课吗?”
“下课来的。”凌肆把勺子递给他,“今天数学课,讲的我都懂。”
安梓墨接过勺子,低头喝了一口粥。温的,不烫不凉,米粒煮得软烂,是凌母的手艺。他喝了几口,放下勺子,眉心微微蹙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不好喝?”
“不是。”安梓墨按了按胸口,“有点闷。”
凌肆的心揪了一下。医生说过,安梓墨的肋骨断了三根,其中一根刺穿了肺部,虽然手术成功,但恢复期很长,而且可能会有反复。凌肆把碗接过来,舀了一勺粥递到安梓墨嘴边。
“我喂你。”
安梓墨看了他一眼,张嘴接了。凌肆一勺一勺地喂,安梓墨一口一口地吃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凌肆的侧脸上,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。安梓墨看着那张脸,忽然觉得,这点疼好像也不是不能忍。
某天下午,安梓墨又发烧了。凌肆去开水间打水的功夫,回来就看见护士在给他量体温,三十九度。安梓墨闭着眼,脸上不正常的潮红,呼吸急促。凌肆把水壶放在床头柜上,站在床边,攥着床栏杆,指节泛白。
“凌肆,你先出去,我们要给他做检查。”护士说。
凌肆没有动。
“凌肆。”
他松开床栏杆,转身走出病房,门在身后关上。他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护士推着车经过,有家属拎着饭盒走过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开了。护士走出来,看见他坐在地上,叹了口气。“烧暂时退了,但还要观察。他身体太弱了,恢复得比预期慢。”
凌肆站起来,膝盖有些发麻。“我能进去吗?”
“去吧,别待太久。”
凌肆推门进去。安梓墨又睡着了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睫毛一动不动。凌肆在床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“墨墨。”他轻声喊。
安梓墨没有反应。凌肆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,闭了闭眼睛。
接下来的日子,安梓墨的病情一直在反复。有时候烧退了,能坐起来喝粥,跟凌肆说几句话,甚至能笑一下。有时候又突然高烧,一昏迷就是一整天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,他的身体在修复,修复的过程会有波动。凌肆知道这是正常现象,但他控制不住自己。每次安梓墨昏迷的时候,他就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一坐就是一整夜。他不敢睡,怕睡着的时候安梓墨醒了,怕他醒了找不到自己。
方唐和楼渡雪每天放学都会来。楼渡雪每次来都会带一袋水果,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站在床边看着安梓墨苍白的脸,眼眶红红的,但从来不哭。方唐会站在门口,看一会儿,然后走到走廊里等。他不喜欢看安梓墨躺在床上的样子,那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。那个替安父顶罪的人,现在在看守所里,等着审判。
林御隔一天来一次,每次都拉着陆郴州,也抱着那只小狗公仔。他把公仔放在安梓墨枕边,说“陆郴州说这个能辟邪”。安梓墨虚弱地笑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所有人都劝凌肆休息。
“凌肆,你今天回去吧,我守着。”方唐说。
凌肆摇头。
“你明天还要上课,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。”楼渡雪说。
凌肆还是摇头。
“凌肆,你要是倒下了,安梓墨怎么办?”林御的声音很轻。
凌肆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“我不会倒下。”
林御看着他眼底的血丝,看着他因为缺觉而苍白的脸色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身走出病房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陆郴州从公仔里飘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需要休息。”陆郴州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御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“但他不会听的。”
陆郴州没说话,只是伸手,轻轻放在林御的肩上。没有温度,但林御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凉了。
那天晚上,安梓墨又昏迷了。凌肆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盯着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。楼渡雪和方唐还没走,站在门口,看着凌肆的背影。
“他已经三天没睡了。”楼渡雪压低声音。
方唐没说话。
“方唐,你劝劝他。”
方唐沉默了片刻,走进去,在凌肆旁边站定。“凌肆,你今天回去睡一觉,明天再来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”
凌肆没说话,只是握着安梓墨的手,紧了紧。方唐看着他,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我爸今天托人带出来的。说是安父可能藏身的地方。”方唐的声音很轻,“我本来不想现在给你,但我觉得你需要一个理由,先离开这里。”
凌肆看着那张纸,又看着安梓墨安静的脸。他伸手把纸拿起来,打开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,在城郊的一个小镇。
“我去查。”凌肆站起来。
方唐按住他的肩膀。“你现在去也查不到什么。先休息,周末我们一起去。”
凌肆看着方唐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,只有不容置疑的坚持。他终于点了点头,把安梓墨的手放回被子里,手指在松开之前停顿了一下。
“墨墨,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安梓墨没有反应。凌肆转身走出病房,楼渡雪跟在后面。
“凌肆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路都走不稳了,还不用。”
凌肆没再拒绝。两人并肩走出医院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凌肆打了个哆嗦,才发现自己穿少了。
楼渡雪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绕在他脖子上。“别感冒了,安梓墨还等着你照顾呢。”
凌肆低头看着那条围巾,是方唐织的,楼渡雪天天戴着,谁都不让碰。他看了楼渡雪一眼,楼渡雪移开视线,耳尖有点红。
“方唐让我给你的,不是我的意思。”
凌肆嘴角弯了一下,很淡,“谢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,凌肆到教室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。杯壁擦得一尘不染,底下垫着一张印着白鸢尾的纸巾。他愣住了,拿起牛奶,杯壁温热,是他喜欢的温度。
楼渡雪从前面探过头,“方唐早上打的,说你可能没吃早饭。”
凌肆握着那杯牛奶,指节泛白。他没有喝,把牛奶放在桌角,摊开课本。但那一页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他在想安梓墨,想他昨晚有没有发烧,想他醒了没有,想他会不会饿。下课铃一响,他就冲出教室,跑到医院。
安梓墨醒了。他靠在床头,正在喝护士给的营养液,看见凌肆跑进来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又逃课。”
“下课来的。”凌肆在床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,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安梓墨把营养液喝完,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,“凌肆,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凌肆看着他。
“我想休学。”
凌肆愣住了。
“医生说我这个情况,至少还要养三个月。这学期肯定是跟不上了。”安梓墨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想休学一年,明年再复读。”
凌肆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安梓墨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疲惫,有不甘,还有一种让他心疼的、认命的平静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凌肆说。
安梓墨愣了一下,“为什么?”
“你休学了,我怎么办?”
安梓墨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,看着他因为缺觉而苍白的脸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凌肆,你不能为了我——”
“我能。”凌肆打断他,“安梓墨,我能。你休学一年,我等你一年。你休学两年,我等你两年。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”
安梓墨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攥着被单,指节泛白。
“凌肆,你不能这么自私。”
“我就是自私。”凌肆握住他的手,“安梓墨,我就是自私。我不想一个人坐在教室里,旁边是空的。我不想每天放学一个人走那条路,没有人牵我的手。我不想回家的时候,对面那间房是黑的。”
安梓墨的眼泪掉下来。他抬手擦掉,又掉下来,怎么都擦不完。
“凌肆……”
“所以你不能休学。”凌肆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点恳求,“你快点好起来,回来上课。我每天给你补课,把落下的都补上。你那么聪明,肯定能追上。”
安梓墨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扯了一下嘴角,那笑容很淡,带着泪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不休学。”
凌肆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闭了闭眼睛。“你说的,不许反悔。”
“不反悔。”
那天下午,安梓墨又发烧了。凌肆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看着他因为高烧而泛红的脸。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动着,一下一下,像在说他还活着。凌肆低头,把嘴唇贴在安梓墨的手背上,很轻,像怕弄碎他。
“墨墨,你答应我的,要快点好起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不能骗我。”
安梓墨在昏迷中动了一下,手指轻轻勾住了凌肆的小指。凌肆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安梓墨的手背上,沿着那些淤青的纹路慢慢滑下去。
窗外,天又黑了。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凌肆坐在那里,握着安梓墨的手,等着他醒。他知道明天安梓墨可能还会发烧,后天可能还会昏迷,下个月可能还在床上躺着。但他不会走,他哪里都不去。他就坐在这里,握着这只手,等着这双眼睛睁开。等多久都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