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、补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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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的时间，足够让初冬的江风带上刺骨的寒意，也足够让教室后排靠窗那两个座位之间的气氛，从剑拔弩张，变成一种微妙的、心照不宣的沉默。
说不上和解。两个人谁都没有主动提起过停电那晚的事。第二天回到教室，依旧是不说话、不对视，仿佛那间亮着应急灯的狭小办公室，和那只落在发顶的温热手掌，只是漫长黑夜里一场过于真实的梦。
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。
比如凌肆不再上课睡觉。他依旧低头，书依旧竖着挡在桌上，但安梓墨余光扫过去时，能看见他偶尔抬头看向黑板，然后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——不再是那些遮掩着的小动作，而是真的在记笔记。虽然字迹潦草得仿佛鬼画符。
比如安梓墨讲题时语速依旧飞快，但在某次余光瞥见凌肆笔下记的东西时，会莫名其妙地卡壳半秒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讲——那些他粗心犯错的题型，凌肆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。
比如两人走夜路时，安梓墨不再刻意加快脚步走在前面，凌肆也不再故意落后两米。他们并肩走着，中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，谁都没说话，但那条路上所有的流浪猫，都会在凌肆经过前被某种无形的气场惊走。
月考如期而至。
考场按成绩蛇形分布，安梓墨在第一考场的第一排，凌肆在最后一个考场的最后一排。两人隔着一整栋教学楼的距离，考了两天。
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过，安梓墨交完卷，背着书包往回走。路过成绩公示栏时，已经围了一圈人。他本打算径直走过，却被宋婷婷一把拽住。
“梓墨！你又是第一！年级第一！太稳了吧！”
安梓墨脚步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张红纸黑字的榜单。
安梓墨——年级第1名，班级第1名。
楼渡雪--年级第8名，班级第2名。
林御——年级第17名，班级第3名。
方唐--年级第36名，班级第5名。
看到楼渡雪和方唐的名字时，安梓墨有些震惊，毕竟这俩少爷开学到现在从没来过学校。
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，在榜单中段没找到那个名字，又往下，再往下，直到倒数几行——
凌肆——年级第1096名，班级第42名。
全班总共43个人。
安梓墨：“……”
他收回目光，面无表情地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往教室走。
身后宋婷婷还在兴奋地跟别人讨论排名，他没听完。
月考后的第一节课，班主任李老师抱着成绩单和试卷走进教室，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三分欣慰，三分无奈，还有四分“我有个决定你们可能不太喜欢但必须执行”的坚决。
“这次月考的成绩，大家都看到了。”她推了推眼镜，“安梓墨同学依旧是年级第一，值得表扬。但是——”
她的目光扫向教室后排，准确落在靠窗的位置。
“凌肆同学，年级1096名，班级42名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这个成绩，你自己觉得合适吗？”
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后排。
凌肆靠在椅背上，表情淡然，仿佛被点名批评的不是自己。他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，用只有旁边人才能听见的音量，低声嘟囔了一句：“陆郴州天天飘来飘去，谁看得进去题。”
安梓墨握着笔的手紧了紧。
陆郴州——就是林御身后那只鬼的名字。这一个月里，他已经被迫习惯了那只鬼的存在，甚至能在他飘过自己桌边时面不改色地继续刷题。但凌肆这个借口……
他偏过头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是惯有的嘲讽，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、想要确认什么的心思：
“你自己考得烂，怪人家鬼？”
凌肆挑了挑眉，也偏过头，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，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的弧度。
“不然呢？”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，带着点无赖的理所当然，“他天天在我旁边晃，我一抬头就看见一张鬼脸，能考好才怪。”
安梓墨被他这胡搅蛮缠的理由气笑了：“你什么时候抬头过？你不是天天趴着睡？”
“那是我装的。”凌肆面不改色，“其实我在偷偷观察那只鬼。”
安梓墨：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决定不再跟这个人废话。
讲台上，李老师已经宣布了她的决定：
“从今天开始，晚自习后留校一小时。安梓墨，你给凌肆补课。基础太差了，必须补上来。”
安梓墨倏地抬头，张嘴就想拒绝——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李老师直接拍板，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，“凌肆，你也认真点，别辜负安梓墨的时间。”
凌肆难得没有反驳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安梓墨那句“凭什么”被堵在喉咙里，不上不下。
他瞥了一眼旁边的人，那人正低头，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。侧脸线条在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里，竟然显出几分难得的……乖顺？
安梓墨收回视线，不再看他。
当晚，晚自习结束后，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靠窗那盏灯还亮着。
两人面对面坐着，中间隔着一张课桌。桌面上摊着凌肆惨不忍睹的数学卷子，鲜红的分数刺得人眼睛疼。
安梓墨深吸一口气，拿起红笔，在那张卷子上画了几个圈。
“这道题，三角函数的基本公式，你不会？”
凌肆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安梓墨握笔的手指上——骨节分明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“嗯”了一声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安梓墨抬头看他，对上那双似乎永远漫不经心的眼睛，心里的火气又往上蹿了蹿。
“你能不能认真点？”
“我很认真。”凌肆说，目光从安梓墨的手指移到他微皱的眉心上，“你讲，我听着。”
安梓墨噎了一下，低下头，继续讲题。
语速飞快，公式推导行云流水，中间没有任何停顿。这是他对待补习的一贯风格——你爱听不听，反正我讲完了。
他讲完一道大题，抬头看向凌肆：“懂了？”
凌肆点点头。
安梓墨狐疑地看着他：“那你做一遍给我看。”
凌肆拿起笔，在那张草稿纸上，刷刷刷写下了一串解题步骤。步骤完整，思路清晰，和安梓墨刚才讲的完全吻合，甚至在某一步用了更简洁的算法。
安梓墨愣了愣。
“你这不是会吗？”
凌肆没说话，只是把草稿纸往旁边推了推，继续“认真”地盯着卷子。
安梓墨的目光扫过那张草稿纸，忽然发现边缘还有几行潦草的小字——不是他刚才讲的题，而是另一道他曾经做错过的、被李老师用红笔圈出来的压轴题。
旁边标注着几个极简的关键词，像是提醒自己注意的笔记。
安梓墨的笔尖顿了顿。
那是他上次周测时粗心做错的题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问点什么，却又觉得问出来会很奇怪。于是他又低下头，翻开下一页卷子，继续讲下一道题。
“这道，立体几何，辅助线加在这里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低低回荡，偶尔被窗外路过的夜风打断。凌肆依旧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不知道是在听讲，还是在看别的什么。
二十分钟后，教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宋婷婷探头进来，手里拿着两杯奶茶，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想揍她的促狭笑容。
“哟，补习呢？”她晃了晃奶茶，“给，慰问品——我妈让我带给安梓墨的，多的这杯……凌肆你要不要？”
她眨眨眼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，最后落在他们并排放着的书包上。
“说起来，”她的笑容更促狭了，“你俩还真是亲兄弟啊，一个年级第一，一个吊车尾，老师直接让你们互帮互助，这安排绝了。”
“亲兄弟”三个字像一根刺，精准地扎进安梓墨心里最敏感的位置。
他的脸瞬间沉下来，握着笔的手指收紧，指节泛白。那句“谁跟他是兄弟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——
“闭嘴。”
凌肆先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硬和压迫感。他抬起眼，看向宋婷婷，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奶茶放下，你可以滚了。”
宋婷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吓了一跳，讪讪地把奶茶放在桌边上，嘀咕了一句“开个玩笑嘛”，就迅速消失在门外。
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安梓墨低着头，盯着面前那张卷子，什么也没说。但他的睫毛在轻轻发颤，握着笔的手还没松开。
凌肆也没说话。
他只是伸手，把其中一杯奶茶推到了安梓墨手边。
然后继续低头看卷子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安梓墨看着那杯奶茶，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，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。他想说点什么，却又不知道说什么。最后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算作回应。
补习结束时，已经快十点了。
学校离家远，偶尔会因为晚自习太晚而在学校宿舍留宿。今天就是“偶尔”。两人收拾好书包，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，往宿舍区的方向走。
夜里的校园很安静，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初冬的薄雾里晕开，将地面铺成一条模糊的光带。路面上有几处积水，映着破碎的灯光。
安梓墨走在前面，低头看着手机——林御刚发来一条消息，问他补习结束没。他正低头回复，脚下忽然踩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，低头一看，是一只缩在路边的流浪猫。
猫被他吓了一跳，“喵”一声窜了出去。
安梓墨也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——
身后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。
那只手只是轻轻扶了一下，等他站稳，就立刻收回去了。
安梓墨回头，对上凌肆的侧脸。那人已经走到他前面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做过一样，步伐随意地往前走。
但他走的位置变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补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