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0、轮上的谢太太 ...
-
谢年睿的要求提出,谢年京还未开口,作为姐姐的谢晓棠第一个出言劝阻:“年睿,别胡闹。回自己位置去。”
谢年睿仿佛没听见,只是固执地站那。
苏以宁反应极快,大方让位,转而与谢晓棠同坐。
侍者迅速在谢晓棠旁添置一席,一场小风波在得体应对下消弭于无形。
谢年睿如愿坐在了谢年京旁边。少年沉默异常,只低头静坐,仿佛周遭喧嚣与他无关。
*
宴席继续。
或许因老爷子那句“对道要有敬畏”,席间话题竟也风雅了几分,偶有人谈起香道古籍,或向林意心投来纯粹好奇的一瞥。
林意心得以短暂地藏匿于这虚假的和谐中,专心应对寥寥几句关于香材的请教。
身侧,谢年京偶尔为她布一筷清淡的菜色,动作自然如常。
然而空气里那股属于家族宴会的紧绷感,并未真正散去,只是沉潜到了觥筹交错的笑语之下。
*
宴饮过半。
林意心感到那件礼服的后腰内衬,有一处细微的线头摩擦得皮肤微痒。这不适感在疲惫时被放大。她侧身对谢年京低语一句“去整理一下”,便离席走向侧厅外的回廊。
回廊幽静,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下清辉。
她刚在廊下站定,想透口气,身后便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,不疾不徐。
苏以宁的声音,带着笑,冰凉:
“林小姐。”
林意心转身。
苏以宁已到近前。席间的完美笑容没了,只剩审视,怜悯,和毫不掩饰的优越。
“苏小姐。”
苏以宁打量她,目光落在她脸上,轻笑:
“刚才席上,香道手段,真是精彩。爷爷的赞许,姜家的底蕴……展示得真叫一个淋漓尽致。”
她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,很清晰:
“可那又怎样?”
林意心抬眼。
苏以宁歪头,表情无辜:
“爷爷喜欢你,是谢家体面。谢年京娶你,是因为爷爷喜欢,因为姜家的香,还是因为……”
她盯着林意心的眼睛,一字一顿:
“他爱你?”
林意心指尖微紧。
苏以宁笑了,更冷:
“没有婚礼。没有戒指。没有公开宣告。你们领证多久了?”
“他带你见过朋友吗?知道他常去哪?喜欢什么?讨厌什么?”
“懂他工作的压力?知道他心底要什么?”
“林意心,你坐在谢太太的位置上,得了爷爷认可。可你得到他了吗?”
“他看你的眼神,有温度吗?”
“睡不着时,会跟你聊心事?”
“会因你一个笑,觉得一天都值?”
句句在理,字字诛心。
苏以宁更锋利:
“你得到的,只是谢家要的‘谢太太’。一个合适的人选。”
“谢年京这个人,他的心,他的爱,他的注意……你摸得到边?”
她叹息,像真惋惜:
“女人的一辈子,光有爷爷的认可,够吗?”
她盯着林意心的眼睛,一字一字,咬得清晰:
“你得了所有女人羡慕的头衔。偏偏得不到,谢年京的爱。”
“讽刺吗?”
“悲哀吗?”
林意心的指尖微微发凉,胸口也传来熟悉的钝痛。
她确实被刺中了,因为苏以宁说的,某种程度上是事实。
这段婚姻里,谢年京的心……她从未敢真正奢望。
苏以宁很满意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刺痛,准备补上最后一击时,林意心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苏小姐,”她开口,直接了当,“你说这么多,绕这么大圈子,不就是你喜欢谢年京,想当谢太太吗?”
苏以宁被噎了一下,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喉咙里。
林意心歪了歪头,表情真诚得甚至有点可爱:“那你去追他呀!你去让他喜欢你呀!”
她无奈道:
“你喜欢他,是你的事。他想娶谁,是他的事。你跑到我这儿,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?”
“我又不能替他决定喜欢谁,也不能按着他的头让他娶你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善意的指点:
“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嘛。喜欢谁,你就大大方方去争取,去让他看见你的好。你在这儿挤兑我,除了让自己生气,让我也烦,还能有什么效果?”
“最讨厌这种弯弯绕绕了,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苏以宁的脸色从白到红再到青,像是打翻了调色盘。她预想了林意心会愤怒、会伤心、会辩解,唯独没料到,对方会用这种“幼儿园小朋友讲道理”式的直白,把她所有成年人的心机和算计,衬得如此可笑又低级!
苏以宁气得还没组织好语言反唇相讥,回廊深处的阴影里一道冷冽如寒泉的声音传来。
“看来苏小姐,对我的婚姻生活,有很独特的见解。”
苏以宁浑身剧震,脸上血色瞬间褪尽,猛地扭头。
谢年京缓缓从廊柱后踱出,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冷峻的身影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平静,却让苏以宁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,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谢年京走到林意心身侧,目光落在苏以宁煞白的脸上。
“苏以宁,谁给你的资格,对我谢年京的妻子,指手画脚,评头论足?”
苏以宁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。
谢年京上前一步,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增强。他微微倾身,靠近苏以宁,声音压得更低,却更冷了:
“我娶谁,为何娶,如何相处,轮得到你来质疑?”
苏以宁被他眼中的寒意慑得浑身发抖,精心维持的体面彻底崩溃,只剩下难堪的恐惧。
谢年京直起身,不再看她,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多余。他转向林意心,伸手,直接揽过她的腰,将她带入怀中。
林意心猝不及防,撞进他坚实的胸膛,鼻尖盈满他清冽的气息,脸颊瞬间升温。
谢年京低头,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,快速说了一句:“配合一下。”
随即,他抬眼,目光扫过僵立的苏以宁,最后落在她空洞的眼睛上。
“听清楚了,”他声音不高,却掷地有声,“林意心是我妻子。过去是,现在是,以后也是。”
“别再让我听到,任何一句不得体的话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揽着林意心,转身离去。
留下苏以宁一人,如同被抽去魂魄的木偶,呆立在冰冷的月光下。
*
回廊转角,谢年京松开了虚揽在林意心腰间的手臂,两人之间立刻恢复了礼貌的社交距离。
月光下,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。
林意心停下脚步,没有立刻跟上。她微微低下头,看着地上并不交融的影子,声音放得又轻又软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对他抱怨:
“谢主任,您看看,”她极力维持平静,甚至还带点调侃,“您这桃花,不找正主,专来找我。又是示威又是挖苦的,我多无辜呀。”
谢年京脚步微顿。
林意心这才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他。月色下,她的眼睛极快地闪过一丝水光,又被浓密的睫毛掩去。她唇角努力向上弯了弯,想维持那个调侃的弧度,却透出几分力不从心的苍白。
“要我说呀,”她拖长了调子,语气刻意放得轻松,“当初苏小姐要是胆子再大点,手段再厉害点,比如……给您下点药什么的……”
她故意停顿,观察他的反应。谢年京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,看不出表情,但眼神明显沉了沉。
林意心像是得到了某种验证,又像是被那眼神刺痛,飞快地移开视线,轻轻叹了口气。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柔,却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
“那说不定,今天这‘谢太太’,可就轮不上我啦。”
话一出口,林意心自己先愣住了。
完了。
不仅暴露了自己那点不安,还轻贱了谢年京。
她真是昏了头了!
一股混合着后悔与羞耻的热气直冲脸颊,她恨不得立刻咬掉自己的舌头。
她根本不敢回头去看他的表情,只想把自己藏起来,逃开这令人窒息的月光,也逃开自己刚才那句没过脑子的蠢话。
她脚步加快,几乎是有些仓皇地往前走。
没走出几步,沉稳的脚步声便自身后靠近。谢年京轻易追上了她,并未多言,只是伸出手臂,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不失礼节的力道,揽住了她的肩膀,带着她一同往灯火通明的主厅走去。
回到厅内时,在众人目光有意无意的汇聚下,谢年京揽着林意心肩头的手并未立刻放下,直到走回主桌。
他松开揽肩的手,手掌顺势滑下,稳稳扶在她腰后。
他拿起面前那杯未动的酒。
周围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他环视众人,声音清晰:“借爷爷寿辰,说一声。”他侧头看向林意心,目光深沉,“林意心,我的妻子。”
“以后请多关照。”
他举杯向爷爷和众人示意,仰头饮尽。然后自然地拿过林意心手边几乎未动的果汁,递到她手里。
“意思一下就行。”他低声说。
林意心握着杯子,学着他的样子向众人示意,抿了一小口。果汁清甜,却带着一丝涩。
敬完酒坐下,她面前的碟子里出现了一个荷花酥,谢年睿从谢年京身侧探出,轻轻说:“甜食,开心。”
林意心微微一怔,又侧目看向谢年睿已经低垂的侧脸。
谢年京也瞥见了这个细微的举动,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随即恢复了平静,并未说什么。
林意心看着那块点心,拿起那块荷花酥,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
谢年睿的睫毛似乎极快地颤动了一下,依旧没有抬头,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,耳根却泛起一点极淡的红晕。
这个小小的插曲,被临近的几人看在眼里。谢晓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苏以宁的脸色则更加难看。
*
宴会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接近尾声。老爷子先行离席后,宾客们也陆续告辞。
送完最后几位客人,夜风带着凉意袭来。林意心下意识地拢了拢手臂。
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落在了她的肩上。
谢年京将外套披在她肩上,动作熟稔,仿佛做过无数次。他的目光看着前方夜色,声音平静无波:
“今晚住老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