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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迦南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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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年京换好衣服与林意心移步正厅。
他背部的皮肤经冷水紧急处理,只余一片微红和隐约的灼痛感,被妥帖地掩在平整的衣料之下。
至于谁造成女侍者“失手”,自有谢家内务章程处置,无需他们此刻费心。
众人皆在。
谢老爷子端坐主位,含笑看着小辈们一一呈上寿礼。
谢晓棠送的是一套古籍善本。她温言解释这套书的版本价值和学术意义,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。
南聿送上的是一块品相极佳的田黄石印章,已请名家刻了老爷子的斋号。
其他子弟,有送当代水墨名家小品的,有送孤品紫砂壶的,有送珍稀茶叶的……每一件都价值不菲,且大有说头,显示了送礼人的财力、人脉和品味。
谢年京早就准备了寿礼。
林意心还是想表达自己的一份心意。
她走上前,从阿凌手中接过一个深蓝色的锦盒。盒子不大,式样古朴,没有任何logo。
在众多或华贵或风雅的礼物中,这个朴素的盒子显得有些轻飘。
周围隐约响起几道极轻的吐气声,似乎有人放松,也有人露出了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神色。
林意心恍若未觉,双手将锦盒恭敬呈上:“爷爷,祝您松鹤长春,福寿安康。一点小心意,请您品鉴。”
“这是?” 谢老爷子接过,入手微沉,眼中已有一丝讶异。
“是香。” 林意心迎上他的目光,“是我依父亲留下的残谱笔记,尝试复原的‘迦南梦’。”
“迦南梦”三字一出,几位上了年纪的长辈,神色骤然一变。
谢淮安也从书册中抬头,目光望向那个木盒。南玉菁笑得越发从容。
谢老爷子脸上的浮现出肃穆。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稳而轻地,拨开了铜扣。
盒开。
香现。
一块鸽卵大小的深褐色香丸,静静躺在丝绒上。
众人面面相觑。
南聿实在憋不住了:“嫂子,这该不会是……外面随手买的……”
林意心没有接话,只是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,将香丸置于帕心,然后,她做了个最简单的动作,轻轻呵了一口气。
温暖的气息拂过香丸表面。
奇迹发生了。
香丸表面竟如花苞绽放般,缓缓绽开三道极细的裂纹,一道幽蓝,一道金红,一道纯白。三道微光在裂纹中流转,美得不似人间之物。
谢老爷子的挚交也是文博界泰斗周伯谦猛地捂住嘴,把惊呼压了回去。
一丸三境,气引花开。
这需要对香丸内部结构的控制精准到恐怖的程度,才能让三种不同的香材完美融合又各自独立,且能以气息为引,依次唤醒。
林意心没有解释。她将香丸置于自己带来的寒玉香案中央特制的莲花座上,取出一根素银针。
她的声音清润平静,“请品第一境,沉渊。”
银针轻触那道幽蓝裂纹。
没有烟气。
但几乎在针尖触到的刹那,一股幽深如古井的香气,毫无预兆地弥漫开来。
突然降下的夜幕,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。
所有人都顿住了。
那香气太特别了。
明明是沉静的木质调,却在清冽中藏着一丝极微妙的苦意,像深夜独坐时忽然涌上心头关于时间的怅惘。
燥热的、浮动的心思,在这香气中迅速沉淀。
谢老爷子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;几个原本交头接耳的年轻人,也闭上了嘴。
一刻钟,整整一刻钟,无人说话。只有沉静到极致的香,如深海般包裹着每个人。
当众人已适应这片“深海”,几乎要沉溺其中时,林意心抬起右手食指,在香案上轻轻一叩。
“叮——”
清越如玉石相击的一声。
“第二境,”她轻声道,“照影。”
随着那声清响,金红色的裂纹骤然明亮!
香气瞬间转变,变为温暖明亮的光。
如黎明破晓,月光化日。
甜润的琥珀花香调弥漫开来,却不腻人,反而带着阳光穿透云层的豁达感。
那丝微苦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希望感的清甜。
“这……”南玉菁低低叹息一声。她一直紧锁的眉心,在这香气中彻底舒展开。连日商战带来的疲惫与紧绷,被温柔地化解了。她甚至想起年轻时第一次独立谈成生意时,那种纯粹的喜悦。
而一直紧绷着准备找茬的谢晓棠,忽然觉得鼻尖一酸。在这温暖明亮的香气里,她那些小心思显得那么可笑、那么狭隘。她低下头,悄悄抹了下眼角。
第二境也持续了一刻钟。
当温暖渐渐淡去,众人竟生出几分不舍时,林意心接过阿凌递上的一枚薄如蝉翼的冰片,置于即将燃尽的香丸余烬之上。
“第三境,”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太虚。”
冰片遇热升华的刹那,纯白的裂纹爆发出最后的光芒,那是纯净到极致的清辉。
最后一道香气升腾而起。
无法形容的干净。像雪原上第一缕风,像星空下最清澈的泉。它不带任何情绪,只是纯粹地涤荡。
前两境留下的所有情绪在这道香气中,都被温柔地洗净了。
只剩下空明的平静。
苏以宁闭上眼,泪水终于滑落。不是嫉妒,是震撼之后的虚空。她明白,自己穷尽一生,也到不了这种“洗净铅华,返璞归真”的境界。这香不是让人“喜欢”,是让人“放下”。
余烬熄灭。
香气却未散。
那最后一道清冽的余韵,如月光般萦绕在大厅中,萦绕在每个人的衣襟袖口、眉间心上。
长达数分钟的绝对寂静。
谢老爷子缓缓睁开眼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抬手,轻轻拂了拂衣袖,仿佛拂去了前半生积攒的负累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通透:
“沉渊是入世,照影是经世,太虚是出世。”他看着林意心,眼神复杂,“一丸香,走完人生三境。好一个……迦南梦。”
他站起身,对林意心深深颔首:
“这份寿礼,我收了。不是收这丸香,是收这份心意,你让我这个老头子,在八十岁这天,重新‘走’了一遍。”
他转向管家:“去我书房,把东面柜子里那个紫檀匣取来。”
很快,匣子取到。老爷子打开,里面是一枚古朴的羊脂玉牌,刻着一个古篆的“静”字。
“这是老夫年轻时,一位方外之交所赠。他说,等我真正懂得‘静’字何意时,便可将其赠与有缘人。”他将玉牌递给林意心,“今日,它该是你的了。”
玉牌入手温润。
林意心微微一怔:“爷爷,这太贵重……”
“贵重的是‘静’字,不是玉。”老爷子摆摆手,“你在谢家,需要这个字。戴着它,谢家上下,无人敢扰你清静。”
这是老爷子给她的承诺。
林意心握紧玉牌,郑重行礼:“谢老爷子。”
老爷子点点头,重新坐下,恢复了平日的威严,对众人道:
“都看见了?这才是真正的‘道’。”
“今日之事,出了这个门,不必多言。但有一句话,你们记住,”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尤其在谢晓棠、南聿等人脸上多停了一瞬:
“对意心,要有对‘道’的敬畏。”
“散了吧。”
老爷子摆摆手,示意开席。
沉寂被打破,大厅里重新响起餐具轻碰与压低的交谈声。
林意心与谢年京落座。身侧觥筹交错,人声渐起,她绷了一晚的神经,终于寻得一丝缝隙,缓缓松懈下来。随之而来的,是心神过度耗损后涌上来的深切疲惫与指尖难以抑制的微颤。
“累?”谢年京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嗯。”她低声应,面上依旧沉静,“心神耗得有点多。” 尤其是最后那枚冰片时机的把控,差一瞬,三境就无法圆满衔接。
谢年京没再说话。
片刻,一只温热的手在厚实桌布的遮掩下,悄然覆上了她冰凉微颤的左手。
他没有转头看她,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前方某处,仿佛只是随意调整坐姿。但他的拇指指腹,正以一种稳定而缓慢的节奏,轻轻按压着她冰冷的指尖,从指根到指尖,再到掌心因过度专注而酸痛的劳宫穴。
动作隐蔽,带着医生特有的精准。力道不轻不重,恰好能驱散那股盘踞不去的寒意与颤抖,又不至于引人注目。
林意心没有动,也没有看他。
只是在那温暖而坚定的包裹下,紧绷如弦的身体,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。
*
寿宴正酣。
一道过于安静的高大身影,毫无预兆地挨近了林意心。
十六岁的谢年睿。少年面色苍白如纸,眉眼却漂亮得惊人,眼底沉寂深处藏着一丝近乎执拗的认真。
他在众目睽睽之下,径直走到谢年京与苏以宁之间的空隙。
苏以宁话音骤停,脸上完美的笑容出现裂痕。
谢年京目光微凝。
谢年睿没看他们,视线极快地掠过林意心低垂的侧脸,然后转向谢年京,声音清晰直接:
“哥,我坐这里。”
话音落,他已做出入座姿态,位置正是苏以宁所坐之处。
所有目光,或明或暗,骤然聚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