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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林意心的小失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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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溪边短暂休整后,为确保绝对安全,众人再度转移,撤至石林深处一处更为隐蔽的岩洞。
谢年京摊开简易地图,做出决策。
“对方在等我们下一步动作。他们会判断我们要么硬闯,要么知难而退。”他指尖点在地图上祖茔和镇子之间的区域,“瑾行,你带上阿凌。你们两人负责带领大部分人,执行佯动任务。做出我们全体保护林意心,仓惶向镇子撤退的假象。 路线要选得慌张,甚至可以故意留下些指向镇子的明显痕迹。抵达镇外三公里的岔路口后,立刻化整为零,分散隐蔽折返,到这个坐标点重新集结待命。”
他看向林意心:“而你我,还有荆澈,从一开始就不加入撤退队伍。我们等他们被瑾行他们引开后,直接从另一条路绕回去。”
林意心立刻明白了: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? 但万一他们没被引开,或者祖茔守卫没松懈……”
“所以是‘验证’。”谢年京语气冷静,“阿凌的动静,是为了测试他们的反应和监控力度。我们潜伏回去,见机行事。如果守卫依旧森严,或对方有埋伏,我们立刻放弃,从预定路线撤离,不与任何人接触。如果防守空虚……”他目光清明,“就是我们取东西的时候。”
他看着她:“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耐心和隐匿。我们需要在野外潜伏至少五小时,直到后半夜。你敢不敢?”
林意心看着他冷静深邃的眼眸,重重点头:“敢。”
计划迅速执行。阿凌那组为明线,谢年京带着林意心和荆澈为暗线,潜入祖茔附近隐蔽岩洞等待。
洞内阴冷,弥漫着苔藓和泥土的气息。
谢年京让林意心坐在最里面相对干燥的角落,自己和荆澈一左一右卡在洞口视野死角。
时间在潮湿的寒意中缓慢流淌。林意心裹紧外套,还是忍不住打了个轻微的寒颤。一直沉默观察洞外的谢年京忽然动了,他脱下自己的防晒外套,一言不发地递了过来。林意心一愣,刚想拒绝,可他的目光已经回到了望远镜上,只留给她一个“穿上,别废话”的侧影。
她只好接过,还带着他体温的衣物裹到身上,瞬间被一股干净清冽的属于他独有气息的味道笼罩。
暖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慢慢渗透到皮肤里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道。
漫长的等待中,林意心压低声音问:“你经常……这样等吗?”
谢年京的目光没有离开望远镜,声音平静:“手术前等麻醉生效,等最佳切口时机,等病理结果…本质上,都是等待。区别只在于,等的是什么,以及,是否做好了应对任何结果的准备。”
这话听起来与眼前危险毫不相干,却让林意心忽然明白,他此刻的平静从何而来。
夜色渐深,万籁俱寂。时机成熟。
两人在荆澈的警戒下,再次来到那片荒草丛生的洼地。
谢年京从背包中取出小巧的工兵铲,开始清理地面堆积的浮土和落叶。浮土之下,是板结的硬土,再往下,工兵铲的尖端传来“铿”一声轻响,触到了坚硬的石头。
林意心的心提了起来。
谢年京换了小刷子,拂去表面的尘土。一片边缘被打磨过的古老石板逐渐显露出来。
月光洒下,能清晰看到石板上镌刻着繁复的流云浮雕,历经岁月风霜,纹路有些模糊,但那股古朴苍劲的气息却扑面而来。
井盖找到了。
“是它。”林意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她跪下来,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云纹,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留下的温度。
谢年京用刷子继续清理井盖中央的区域。浮土扫去,在密集的云纹环绕的中心,一个凹陷下去的卡槽清晰地显露出来。卡槽内壁同样刻有细密的辅助纹路,与令牌边缘的齿痕严丝合缝。
“子时了。” 荆澈在阴影中极低地报时。
林意心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。她不再犹豫,从贴身的防水袋中,珍而重之地取出了那枚令牌。
她将令牌对准那个古老的卡槽,屏住呼吸,缓缓按下。
“咔哒……”
一声清晰的机括声。
紧接着又是几声沉闷的转动声。石板与井沿之间,滑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。
一层幽蓝的如凝结月光般的光晕,从缝隙中悄然漫出。凛冽到刺骨的寒意,混合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纯净气息,也瞬间扑面涌出。
寒髓泉!
她激动地取出特制密封瓶。谢年京先做了快速检测:“接近冰点,弱酸性,含特殊矿物质。可以取了,小心别直接碰到。”
她小心翼翼舀出泉水,瓶壁瞬间凝霜。
“再取一瓶。”谢年京忽然道。
林意心一愣。
“备用。或者,”他看着她,目光深邃,“化验用。”
她又取一瓶交给他。他仔细放入特制保温收纳盒。
盖上井盖,迅速回填伪装,抹去痕迹。
“撤。”
*
回程车上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。
林意心靠着椅背,转过头看着身旁正闭目养神的谢年京,忽然轻笑起来。
“笑什么?”谢年京没睁眼,声音带着一丝倦意。
“就是突然觉得……有点幻灭。”林意心转过头,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,嘴角却还噙着笑。
谢年京睁开眼,侧过头看她:“幻灭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侃,“看你平时健身练得……我一直以为谢主任很能打呢。”
她顿了顿,模仿着电影里的画面,比划了一下:“就那种,一个打四五个,刷刷几下就把人放倒,特别帅那种。”
谢年京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林意心没等到回应,反而有点不好意思,声音低了下去:“结果我等来等去,都没等到谢主任发挥。”
语气里那点“失望”和调侃,藏也藏不住。
开车的钟瑾行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立刻又绷紧了。副驾的阿凌眼观鼻鼻观心,假装自己不存在。
车内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谢年京极低地哼了一声。
“姜小姐,”他声音平稳,却多了一丝玩味,“你以为我是动作片里的主角?”
林意心:“……”
“外科医生的手,”他继续道,语气平淡,“是用来拿手术刀,在零点几毫米的误差内救人的。不是用来拼拳头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:
“更何况,整个行动中,一个正确的指令,比十个能打的拳头更有用。你说呢?”
林意心怔住了。
她想起他精准的部署,每个人清晰的职责,以及最终他们毫发无伤撤出的结果。
脸颊微微发烫,她讪讪地“哦”了一声,转过头看向窗外。
这种运筹帷幄的能力,比单纯能打,不知要高出多少个层次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她低声说,“是我太幼稚了。”
谢年京没有接话,重新闭上了眼睛,像是又要休息。
车子又平稳地开出一段,她听见身旁的人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近乎揶揄的意味:
“不过,如果你真想看‘一个打四五个’的场面……”
林意心下意识转过头。
谢年京依旧闭着眼,嘴角却似乎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……我也可以考虑,让瑾行和阿凌他们演练给你看。收费的。”
前排的钟瑾行和阿凌,嘴角同步抽了抽。
林意心:“……”
她呆呆地看着谢年京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。
过了两秒,她终于反应过来。
他、是、在、逗、她?!
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脸颊,她猛地转回头,把发烫的脸埋进车窗阴影里,心脏却不听使唤地砰砰乱跳起来。
谢年京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,似乎加深了微不可察的一分。
心跳的余韵还在胸腔里鼓噪,深重的疲惫却已像潮水般漫了上来。那个玩笑耗尽了林意心最后强撑的精神。她很快在平稳行驶中沉沉睡去。
谢年京侧头看她。她脸色在车内昏暗光线下显得过于苍白,嘴唇失了血色。他伸手,自然地握住她手腕,脉搏偏快虚浮,皮肤透着不正常的微凉冷汗。
体力严重透支,应激后体温调节紊乱,加上身体原本未愈。
他眉头微蹙。
车子驶入止园时已是后半夜。谢年京没有叫醒她。瑾行和阿凌端坐未动。
谢年京绕到她那侧,拉开车门。夏夜闷热,但睡梦中的林意心似乎感到了温差,无意识地瑟缩。
他俯身,一只手托住她后背,另一只手穿过膝弯,将她稳稳抱出车厢。
她的身体很轻,很软,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出的虚冷。脸颊无意间蹭到他颈侧,皮肤冰凉。
谢年京收拢手臂,将她完全护在怀里,快步走向屋内。
他抱着她上楼,步伐沉稳。怀里的人只是在他上楼梯时含糊地轻哼一声,脑袋在他肩颈处依赖地蹭了蹭,便又沉沉睡去。
将她轻轻放在她自己的床上时,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床头柜。那里放着一个木盒,里面装着精心制作的铃兰花标本。在冷色调的房间里,这一抹白显得格外脆弱又执拗。
她依旧未醒。只是身体触及柔软床铺时,发出一声满足般的叹息。
谢年京为她拉好被子,试了试她额头温度,确认只是体表温度偏低。他动作极轻地将那个装着泉水的背包从她怀中取出,放在床头柜上。
谢年京站在床边,低头看了她一会儿。
睡着的林意心,收起了所有棱角和警惕,显得格外安静脆弱。只有微微抿着的唇线,还残留着一丝不肯彻底放松的倔强。
他伸出手,指尖在距离她脸颊几厘米的空气中停顿片刻,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一缕垂落的发丝。
关掉小夜灯,转身离开时,伸手,轻轻合上了木盒盖子。
房门被轻柔带上。
黑暗中,林意心在止园熟悉的气息里,蜷缩了一下,更深地沉入无梦的安眠。
而谢年京走进书房,打开那个保温收纳盒,取出那瓶冰凉的泉水样本。
玻璃瓶壁瞬间凝结起一层白霜,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。
瓶中的液体是一种仿佛将周围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幽蓝色,像某种生物蛰伏的瞳孔。
谢年京将它举到灯下,缓缓转动。
液体随之轻微晃动,却奇异地没有泛起任何涟漪,只漾开一层更暗更沉的蓝晕。那股在井边瞬间爆发的凛冽寒意与气息,此刻被玻璃禁锢着,只剩一丝丝阴冷的穿透力,隔着瓶壁幽幽散发出来。
这不是普通的水。
它的温度、它的质感、它存在的方式,都违背常理。
它是什么?
它真的能导向“无尽夏”吗?
而“无尽夏”,又究竟是什么东西,值得如此多的鲜血与执念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