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5、一顿饭一个零食袋 ...
-
寒髓泉样本,被谢年京第二日一大早送往谢家控股的“明晖实验室”。
负责的瑞士博士只回了一句话:“成分特殊,需要时间,五天后给初步报告。”
林意心则被谢年京“勒令”在家休养至少一周。
“你现在的身体状况,不适合任何劳心劳力的事,包括研究香方。”
他的理由无可辩驳。
林意心乖乖地去何清让那复诊,开了新的调理汤药方子。药方复杂,谢年京扫了一眼后联系了家庭医生助理,让她每日上门,负责药材的核对、煎煮和服用监督。
林意心很听话,身体在精细照料下一天天好转。只是偌大的房子过分安静,她大部分时间待在调香室整理手札,偶尔透过那扇白蜡木格子窗,看向空荡的客厅。
城郊的谢氏康复中心每日准时传来消息,星星睡得越发安稳,康复治疗师也开始为她进行被动复健了。她悬着的心,才稍稍落定些许。
林意心不知道的是,这一周,上班的谢年京在医院“偶遇”何清让的次数,多得反常。
电梯里,食堂排队时,走廊转角……那条深棕间金的手绳,总会不经意地撞进他视线。
周五上午的联合病例讨论会。
谢年京坐在长桌一侧,目光落在正在发言的何清让身上,那手绳随着他讲解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在严肃的会议室冷光下,谢年京甚至能看清编织的纹路,和那颗沉香珠温润的光泽。
当何清让抬手去指PPT上的某个关键点时,沉香珠轻磕桌面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声音很轻,落在谢年京耳中却异常清晰。
他手中匀速转动的笔,倏然停了。
指尖无意识地收紧,笔身传来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……那是她做的。
他见过。
她带着铃兰花回来的那晚,他经过她未关严的房门口。暖黄的台灯光晕里,她低着头,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,手指灵巧地穿梭在丝线间,那抹深棕与暗金在她指尖逐渐成形……
会议的后半程,谢年京发现自己很难再完全集中。
会议结束,众人起身。
何清让从他身边经过,手腕不经意抬起。“谢主任,稍后讨论患者后续方案?”语气专业。
“可以。”谢年京点头,声音平稳。
直到何清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谢年京才缓缓松开紧握的右手。
下午那台二次开胸的瓣膜修复术结束时,窗外已是暮色四合。
高强度专注后的疲惫涌上来,谢年京回到自己安静的办公室,他脱下白大褂,揉了揉发僵的后颈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与林意心的聊天界面。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早上七点,她问他是否需要预留晚餐。
指尖悬在屏幕上方。
早上出门时,她穿着浅米色的居家服,头发松松挽着,站在楼梯口。晨光给她整个人晕了层毛茸茸的光圈,柔和得不像真实。看到他下楼,她抬起眼,很自然地说了句:
“路上小心。”
那画面此刻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。
他删掉了原本想打的「不用,有手术餐」,重新输入:
「回。七点左右。」
发送。
收起手机,拿起车钥匙。
深灰色的SUV驶入晚高峰的车流。
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,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。
*
晚上七点零七分。
谢年京推开门,踏入玄关的瞬间,脚步微微一顿。
一种温润而层次分明的食物香气,像夜色中悄然流淌的暖河,静静漫过周身,将他从医院带回的所有冰冷与滞闷,温柔地隔绝在外。
这香气……不是沈姨的路数。
他脱下外套,循着香气走向餐厅。
暖黄的灯光只照亮了长桌一端。
那里,一套暖灰哑光的日式餐具静静铺开,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正中圆碗里,是稠滑金黄的藜麦小米粥,表面洒着烤得焦香的南瓜籽和细如发丝的嫩黄姜丝。左侧浅盘,迷迭香烤制的鸡腿肉表皮微脆,内里饱满,旁边偎着碧绿的烫菠菜和烤至边缘微卷的褐色口蘑。右侧小碟,蜂蜜桂花山药莹润如玉。最边上,一只素色炖盅半掩着,清澈的汤水里能看到茯苓薏仁和几块精排骨,正袅袅逸出温润的香气。
每一份菜量都恰到好处,搭配精准。
易吸收的碳水,优质的蛋白,健脾安神的食材,温和祛湿的汤水。
摆盘没有多余装饰,却透着一股克制而用心的妥帖。
这不是晚餐。
这是一剂用食物与草本力量熬煮的,针对他需要的温柔处方。
林意心从厨房门口探出身,手里还拿着擦手的亚麻布。看到他已经站在桌前,她眼睛微微睁大,随即弯起一个清澈的笑:
“你回来啦?正好,汤还是烫的。”
她在他对面坐下,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。她的碗筷也已收拾干净。
谢年京的目光从餐点,缓缓移到她脸上。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,几缕发丝黏在那里,眼神清澈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他没说话,拉开椅子坐下。
先喝了一口汤。温润醇厚的液体带着茯苓淡淡的甘香滑入胃里,驱散了手术室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。
鸡肉软嫩,香草的清冽气息恰到好处地唤醒味蕾。山药软糯清甜,带着桂花温暖的尾韵。粥温热稠滑,南瓜籽的脆与姜丝的微辛,在口中交织出妥帖的暖意。
每一口,都像是对透支身体缓慢而坚定的修补。没有负担,只有干净、温和、充满力量的抚慰。
餐厅里很安静,只有细微的餐具轻碰声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粥,放下勺子。
林意心一直小口啜着水,偶尔悄悄抬眼看他。见他放下餐具,她也停下动作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。
谢年京抬起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顿了几秒。
“没想到,”他开口,声音放松,“你还会做这个。”
林意心放下杯子,唇边漾开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浅笑。
“在法国时,对门的太太是普罗旺斯人,很信‘厨房里的草药学’。”她声音轻轻的,目光掠过那些空了的碗碟,“跟着她学了点皮毛,自己也胡乱看了些书……都是些简单的搭配。”
“我就是觉得……”她顿了顿,才抬眼看他,眼神干净,“你今天回来,可能需要点暖暖的、容易消化的东西。”
谢年京沉默地看着她。她鼻尖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白色痕迹,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。这让她身上染上了一丝更鲜活的烟火气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目光却在她鼻尖那点痕迹上停留了一瞬,才移开,“很合适。”
林意心眼眸亮了一下,那点紧张悄然散去,被一种柔和的安心取代。
没有更多的言语。
他起身,很自然地端起自己用过的碗碟,走向厨房的水槽。林意心愣了一下,也连忙跟着站起来,想接手。
“你休息。”他侧身挡了一下。林意心看着他,没再坚持。
水流声响起,他挽起衬衫袖口,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,动作不算娴熟,却仔细地将碗碟上的残渣冲净。
林意心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暖光下他微躬的背影,水声哗哗,氤氲的水汽微微升起。
围裙兜里的零食袋还硌着她。
那是一个月白色的锦缎束口袋,布料柔软,上面用浅灰蓝的丝线绣了几茎清瘦的兰花,枝叶舒朗,仅在瓣尖,以比底色稍亮一度的月白丝线,极精妙地点缀出若有若无的光泽。
君子如兰。谢家家徽。
她犹豫了两秒,还是伸手将它拿出。
现在给吗?
他会不会觉得……她太多事?这个图案……他会不会觉得太刻意?
心跳有点快。
谢年京正好关掉水龙头,转过身,手里拿着擦手的布。
两人目光撞上。
林意心看到他带着些许询问意味的眼神,准备好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。
她下意识地把拿着袋子的手往身后藏了藏,但这个动作太明显,反而让她更窘迫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,重新把袋子拿到身前,却没敢直接递过去,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缎面,“我……还做了个这个。”
她终于把袋子往前送了送,却又没完全送到他手边,悬在半空。
“就是……装点小零食的。”她不敢看他的眼睛,目光落在袋子上,语速不自觉地加快,“烘烤过的茯苓块,能宁神;加了淡竹叶粉的燕麦能量球,清热生津;还有用陈皮和山楂做的软糕,开胃助消化……都不甜腻,很干净。你忙起来,或者手术间隙,可以随时垫一点。”
“还有,袋子我熏过安神的草木香,也做了隔味的内衬。”
她用尽所有的勇气努力说完。
谢年京的目光从她微微低垂的脸,移到她手中那个月白色的袋子上。然后,他看到了上面精致的兰花。
他的视线在那刺绣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重新看向她。
林意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,握着袋子的手指收得更紧,缎面被捏出细微的褶皱。
她几乎想把手收回来,说一句“算了”时,谢年京伸出手,很轻地握住了她微微发凉的手腕。
林意心浑身一僵。
他的指尖温热干燥,与她皮肤接触的地方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。然后,他才用另一只手,从她微微发僵的指间,取走了那个袋子。
月白的锦缎落进他掌心。
林意心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腕,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触感。然后她抬起头,撞进他深邃的眼睛里。
谢年京垂眸,仔细看着掌心的袋子,指尖抚过刺绣的纹路。良久,他才抬起眼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:
“绣得很漂亮。”他说,目光落在她脸上,顿了顿,“费心了。”
说完,他垂下眼,很自然地将那个月白锦袋,收进了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。
贴近心脏的位置。
林意心的脸颊瞬间更红了,心跳也悄悄漏了一拍。
他收下了。
不仅收下,还放在了那里。
“嗯……”她低下头,掩饰住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厨房里安静下来。
她忽然抬起眼:“谢主任,我明天回医院上班了。”
谢年京的目光从胸前那抹月白移开,落回她脸上。灯光下,她气色确实好了很多。
他点了下头:“好。”
顿了片刻,又说:“别太累。”
“知道。”林意心应道,嘴角弯了弯。
窗外夜色正浓。
明天,一切照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