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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一卷 亡朝遇恨 第九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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昏沉,像是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海。
傅圻俟的意识沉浮在一片混沌里,耳边是呼啸的风,是兵刃相接的脆响,是北蛮士兵临死前的哀嚎,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搅得他头痛欲裂。
直到一缕清苦的药香,悄然钻进他的鼻腔。
那味道凛冽而纯粹,像是一剂强效的镇静剂,瞬间压下了脑海里的喧嚣。
紧跟着,是一道温润的声音,像是隔着一层薄纱,轻轻落在他的耳边:“快醒醒啊,傅将军。”
傅隅羡。
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,劈开了他脑海里的混沌。傅圻俟猛地想要睁开眼,想要抓住那道声音的主人,想要看清那片月白色的衣袍,可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,他挣扎了许久,终究是没能掀开一丝缝隙。
等他再次有了意识时,是被一股刺目的光线晃醒的。
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他的脸上,暖融融的。傅圻俟缓缓睁开眼,视线从模糊到清晰,映入眼帘的,是将军府卧房里熟悉的帐顶,绣着苍劲的青松,却没有那抹让他魂牵梦萦的月白,更没有那股让他心安的药香。
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空落落的砸了一下,那股刚醒来的清明,瞬间被失落淹没。
他动了动手指,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,经脉里还残留着剑灵反噬的钝痛,每动一下,都牵扯着四肢百骸,疼得他眉心紧蹙。
守在床边的亲兵,原本正昏昏欲睡,察觉到他的动静,猛地惊醒过来,看清他睁开的眼睛,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。
“将军!将军您醒了!”
亲兵的声音带着哭腔,也顾不上什么规矩,转身就往门外冲,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喊:“快传皇上!傅将军醒啦!傅将军醒啦!”
那喊声穿透了庭院的寂静,飘出了将军府的大门,一路往皇宫的方向去。
而此时的皇城一隅,翰林院的偏院里,傅隅羡正坐在窗前,手里握着一支狼毫,细细地批改着案上的策论。
阳光落在他的发顶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,案上的香炉燃着淡淡的檀香,却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独有的清苦药香,静谧得像是一幅水墨画。
温景辞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,见他下笔如飞,比往日快了何止一倍,不由得挑了挑眉:“今日倒是勤快,往日里这些策论,你总要拖到日落才肯动笔。”
傅隅羡笔下的动作顿了顿,唇角弯了弯,却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小太监的脚步声,隔着老远就扬声笑道:“羡大人!温大人!大喜啊!边关传来消息,傅将军醒了!昏迷了四天,总算是醒了!”
傅隅羡握着狼毫的手,微微一顿。
那支笔的笔尖,在宣纸上顿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,晕染开来,像是一滴落在白宣上的泪。
他垂眸看着那个墨点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“醒了就好。”
温景辞松了口气,笑着摇头,“那魔头命倒是硬,这般反噬都扛过来了。”
傅隅羡没接话,只是将那支狼毫放下,又重新拿起一支,蘸了墨,继续批改案上的策论。
只是这一次,他下笔的速度更快了些,眉眼间的疏离淡了几分,连带着那微微蹙着的眉心,都悄然舒展了。
案上的策论,一页页被翻过,阳光渐渐西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一日之后,皇殿。
早朝的钟声悠长响起,百官列于丹陛之下,傅圻俟一身玄色锦袍,站在武将之首的位置。
他大病初愈,脸色还有些苍白,却难掩眉宇间的锐气,那双沉沉的眸子,比往日更亮,像是淬了星光。
龙椅上的皇帝,看着阶下的傅圻俟,满面红光,朗声道:“众卿家!此次云城之战,傅将军以身涉险,引剑灵之力,力挽狂澜,杀退北蛮,护我大靖子民周全!此等赫赫战功,朕岂能不赏?”
百官齐声附和,山呼万岁。
傅圻俟垂着眸,指尖微微蜷缩,心里却在隐隐期待着什么。
皇帝一拍龙椅扶手,声音掷地有声:“朕决定,特封傅圻俟为樾兮国师!位列三公之上,可自由出入皇殿,日日随朝议政!往后凡有军国战策,皆需国师与文臣共谋!”
轰——
像是一道惊雷,在傅圻俟的脑海里炸开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底的震惊与狂喜,几乎要溢出来。
国师。
位列三公之上,日日随朝议政。
这意味着,他从此以后,再也不用像从前那般,在百官之中苦苦寻觅那道身影,再也不用隔着重重人影,捕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。
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丹陛之侧,可以在皇帝与文臣讨论战策时,从容地抬眼望去。
傅圻俟的目光,越过身前的武将,直直地落在文官列里。
那里,站着二十几位文臣,皆是朝中重臣,而傅隅羡,就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,一身月白锦袍,身姿挺拔,在一众深色官袍里,格外惹眼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。
傅隅羡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微微侧过头,望了过来。
阳光落在傅隅羡的脸上,眉眼温润,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,像是春风拂过,漾起傅圻俟心头的阵阵涟漪。
傅圻俟的心跳,骤然漏了一拍。
他看着傅隅羡,看着那抹月白,看着那双含笑的眸子,眼底的狂喜,渐渐化作了一种滚烫的执念。
从此以后。
他可以日日看着他了。
看着他笑,看着他蹙眉,看着他与皇帝共商国是,看着他身上那缕清苦的药香,萦绕在鼻尖,再也不会散去。
傅圻俟的唇角,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,却又带着十足偏执的笑意。
这场棋局,终于轮到他落子了。
……
皇殿的偏殿里,檀香袅袅。
二十几位文臣武将分坐两侧,案上摆着沙盘舆图,皇帝身着明黄常服,指着沙盘上被圈出的北境三城,眉头微蹙:“北蛮虽退,然三城接壤之地,易攻难守,若要在此处屯兵筑堡,需耗费粮草无数,且极易被敌军绕后偷袭。众卿有何良策?”
殿内霎时静了下来。
文臣们面面相觑,一个个捻着胡须沉吟,武将们则盯着沙盘上的山川河流,眉头紧锁。北境三城地形特殊,三面环山,唯有一条隘口可通粮草,确是块烫手的山芋,稍有不慎,便是满盘皆输。
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,见无人应答,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温润的声音,打破了殿内的沉寂。
“陛下,臣有一策。”
傅隅羡从文官列中起身,缓步走到沙盘前。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,未着官服,却自带着一股清隽出尘的气度。阳光透过殿宇的雕花窗,落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精致的下颌线,眉峰微扬时,眼底盛着的,是满溢的家国天下。
傅圻俟坐在武将之首的位置,双手抱胸,目光自始至终都胶着在他身上。
听见他开口,傅圻俟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些。
只见傅隅羡伸出指尖,点在沙盘上的隘口处:“三城易守难攻,症结在于粮草运输。臣以为,可在隘口两侧的山林中,开凿栈道,以栈道运粮,既能避开敌军的正面埋伏,又能缩短运粮路程。同时,遣轻骑驻守栈道两侧,若敌军来犯,可就地设伏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条理分明。眉眼间没有半分倨傲,唯有一片赤诚的恳切,那是心怀黎民、胸有丘壑的模样,看得殿内众人,皆是暗暗点头。
傅圻俟的眼睛,亮得惊人。
他看着傅隅羡站在沙盘前侃侃而谈的样子,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,看着他唇边那抹从容的笑意,恍惚间,竟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鸩延国。
那时的傅隅羡,还是万人敬仰的鸩延太子。
他记得,那年上元节,鸩延国的京城张灯结彩,傅隅羡身着太子盛装,玉带束腰,金冠束发,站在城楼之上,对着城下的百姓挥手。月光落在他的身上,像是镀了一层银辉,他的笑容温柔,眼底盛着的,是与今日如出一辙的,心系苍生的深情。
原来,无论过了多少年,无论身份如何变换,傅隅羡骨子里的那份气度,从来都没有变过。
傅圻俟看得有些怔忡,连呼吸都忘了。
直到皇帝抚掌大笑,他才猛地回过神来。
“好!好一个开凿栈道!羡爱卿果然聪慧过人,此策甚妙!”皇帝满面红光,显然是极为满意,“如此一来,北境三城的粮草之忧,便迎刃而解了!”
众文臣也纷纷附和,称赞傅隅羡的计策高明。
可皇帝的话音刚落,一道低沉的声音,便骤然响起。
“陛下,臣以为,羡文臣此策,有一处不妥。”
说话的人,正是傅圻俟。
殿内的气氛,霎时一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。连傅隅羡,也微微侧过头,看向他,眼底带着一丝讶异。
皇帝更是来了兴致,挑眉笑道:“哦?傅国师此言何意?朕倒是没想到,你不光在战场上勇猛无双,在这朝堂策论之上,竟也有自己的见解?你且说说看,何处不妥?”
傅圻俟起身,走到沙盘旁,与傅隅羡并肩而立。
一股浓郁的清苦药香,瞬间萦绕在鼻尖,傅圻俟的心头微颤,却很快定了定神。他伸出手,指着傅隅羡方才提及的山林:“羡文臣所言的栈道之策,固然巧妙,却忽略了一点——北境三城的山林,每逢雨季,便会山洪暴发,栈道一旦开凿,雨季时极易被冲毁,届时粮草运输便会彻底中断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有力,带着常年征战沙场的锐利。
说着,他俯身,指尖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:“臣以为,与其开凿栈道,不如在隘口处修建一座瓮城。瓮城之内,囤积粮草,派重兵驻守。敌军若来犯,可诱敌深入瓮城,关门打狗。同时,在山林中秘密修建一条备用粮道,只在雨季时启用。如此,方能万无一失。”
一席话落,殿内鸦雀无声。
众文臣皆是面露震撼之色,低头思索着他的话,越想,越是觉得有理。方才只觉得傅隅羡的计策高明,却偏偏忽略了北境雨季的隐患,而傅圻俟一语中的,瞬间便补全了计策的疏漏。
皇帝更是眼中精光四射,拍着大腿赞道:“好!好一个瓮城之策!傅国师果然思虑周全!此策与羡爱卿的计策相辅相成,简直是天作之合!”
傅隅羡看着沙盘上的弧线,又抬眼看向傅圻俟,眼底的讶异,渐渐化作了由衷的赞叹。他对着傅圻俟拱手,唇边漾起一抹真诚的笑意:“傅将军此言,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。此处隐患,臣竟丝毫未曾察觉,实在惭愧。将军不愧是沙场宿将,思虑之缜密,令人钦佩。”
傅圻俟看着他含笑的眉眼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只淡淡回了一句:“彼此彼此。”
四个字,说得云淡风轻,可他落在傅隅羡身上的目光,却愈发的灼热,愈发的执着,像是要将眼前人的模样,深深烙印在自己的骨血里。
皇帝看着二人,只觉得心情舒畅,连连夸赞:“朕得二位爱卿,实乃樾兮之幸!有你们在,何愁北境不定,天下不平!”
众臣纷纷附和,殿内的气氛,热烈而融洽。
又商讨了些许细节,日头渐渐西斜。
皇帝抬手道:“今日集议,收获颇丰,众卿辛苦了。散议吧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行礼,有序地退出偏殿。
傅圻俟落在最后,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那抹月白的身影,一步不离。
待百官散尽,偏殿外的长廊上,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脚步声。
傅隅羡步子轻缓,指尖还捻着方才用过的一支狼毫,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迟迟未散,便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发梢,镀上一层暖金,那股清苦的药香,被晚风一吹,愈发浓郁,丝丝缕缕钻进傅圻俟的鼻腔。
傅圻俟只觉得心头那点残存的煞气,像是被温水熨过一般,尽数散去,连带着四肢百骸,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。
他没有像从前那般,眼底翻涌着戾气与杀意,只是站在原地,目光沉沉地看着傅隅羡,喉结动了动,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傅隅羡见他这般模样,不由得挑了挑眉,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:“傅将军还有事?”
那声音温润,像是春雨落在青石板上,敲得傅圻俟的心,也跟着轻轻颤了颤。
他定了定神,才缓缓开口,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些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:“方才……你的计策,很好。”
这话出口,连他自己都愣了愣。
他本不是会说这种客套话的人,可面对着傅隅羡,面对着这股能安抚他心绪的药香,那些刻薄的、带着恨意的话,竟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傅隅羡闻言,轻笑出声:“将军过奖了。若无将军的补充,臣的计策,怕是要误了大事。”
他说着,往前又走了两步,与傅圻俟的距离,又近了些。
那股清苦的药香,愈发浓郁,像是一张温柔的网,将傅圻俟紧紧包裹住。
傅圻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,看着他眼底盛着的笑意,心头的执念,又深了几分。
他想,就这样也好。
就这样看着他,闻着他身上的药香,让他留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。
杀了他,反而会脏了这股药香。
他沉默了许久,才又开口,声音低哑:“往后……朝堂议事,还请羡大人,多多指教。”
傅隅羡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,眉眼弯弯:“自然。傅将军有何高见,臣也洗耳恭听。”
晚风吹过长廊,卷起两人的衣袂,一黑一白,在夕阳的余晖里,竟显得格外和谐。
傅圻俟看着他的笑容,唇角,也不自觉地,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这是他第一次,在傅隅羡面前,卸下了满身的戾气,露出了一丝,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。
可那股清苦的药香,像是有蛊惑人心的力量,丝丝缕缕钻进他的四肢百骸,勾得他心头的那点克制,寸寸崩裂。
下一秒,傅圻俟猛地往前一步,长臂一伸,竟直接将傅隅羡揽进了怀里。
傅隅羡的身体,瞬间僵住。
他甚至来不及反应,指尖的狼毫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掌心已经触到傅圻俟身上冰冷的铠甲,鼻尖萦绕的,是对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,与自己身上那股清冽的药香,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。
他心头一紧,几乎是下意识地,便要去掏腰间的折扇——他以为,傅圻俟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些恨意,要对自己动手了。
可预想中的杀意没有袭来。
取而代之的,是傅圻俟埋在他颈窝的动作。
男人的呼吸滚烫,带着一丝粗重,疯狂地嗅闻着他颈间的肌肤,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,终于寻到了一汪甘泉,贪婪得,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入腹。
那股清苦的药香,像是带着安神的奇效,傅圻俟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松快了,连日来的疲惫与戾气,尽数消散,只剩下满心的安稳与贪恋。
他抱得很紧,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傅隅羡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鼻尖抵着对方细腻的肌肤,一遍又一遍地嗅着,不舍得松开分毫。
傅隅羡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僵在傅圻俟的怀里,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,连手指都动弹不得。温热的怀抱,滚烫的呼吸,还有那毫不掩饰的贪恋,让他的耳尖,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。
这算什么?
他想不通。
这个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的人,怎么会突然……抱着自己?
夕阳的余晖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落在长廊的青砖上,竟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暧昧。
不知过了多久,傅隅羡才猛地回过神来,他用力推搡着傅圻俟的胸膛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:“傅国师!请自重!”
傅圻俟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,怀里的温香软玉骤然消失,那股清苦的药香,也淡了几分。
他怔怔地看着傅隅羡,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沉醉的迷茫。
傅隅羡的脸颊泛红,眼底带着一丝羞恼,他甚至不敢再看傅圻俟一眼,慌忙捡起地上的狼毫,低着头,语速极快地说道:“臣……臣殿内尚且有事,先行一步!”
话音落,他几乎是落荒而逃,月白色的衣袍,像是一阵风,瞬间消失在长廊的尽头。
傅圻俟站在原地,看着那抹月白的身影消失,鼻尖萦绕的药香,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。
直到那药香彻底消散,他才猛地清醒过来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,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傅隅羡身上的温度,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清苦的药香。
自己……刚刚做了什么?
他竟然,抱了傅隅羡?
还像个疯子一样,嗅闻着他身上的味道?
傅圻俟的脸色,瞬间变得难看至极。
他不是应该恨傅隅羡吗?恨他毁了自己的家国,恨他害死了自己的妹妹,恨他高高在上的模样。
可刚刚,在抱住他的那一刻,他竟然觉得……满心欢喜。
傅圻俟的拳头,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。
一定是妖术。
傅隅羡那个妖孽,一定是用了什么妖术,蛊惑了自己!
是自己最近太懈怠了,竟然被这妖孽的手段,迷了心窍!
傅圻俟的眼底,闪过一丝懊恼与羞愤,他冷哼一声,转身,快步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,步伐快得像是在逃。
夜色渐深。
傅圻俟躺在床榻上,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闭上眼,眼前全是傅隅羡的模样,是他站在沙盘前侃侃而谈的样子,是他被自己抱住时,满脸错愕的样子,是他落荒而逃时,泛红的耳尖。
鼻尖,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清苦的药香。
那药香,像是有魔力,让他浑身的戾气,都渐渐平息。
傅圻俟烦躁地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,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,轻轻挠着,痒痒的,暖暖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抵不住那股安心的感觉,沉沉睡去。
梦里,是上元节的鸩延国京城,张灯结彩,人声鼎沸。
傅隅羡身着太子盛装,站在城楼之上,对着他,笑得温柔。
那股清苦的药香,萦绕在鼻尖,从未散去。
这一觉,他睡得格外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