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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一卷 亡朝遇恨 第八章 ...

  •   捷报传入京城的那一日,皇殿上的龙椅之主捻着朱笔,将那封写满战功的奏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忽而朗声笑道:“好个傅圻俟!朕竟不知,周霆帐下还有这般少年猛将!”

      金口玉言落定,三日后,传旨的钦差便带着虎符与将军印信,快马加鞭赶去了边关。

      傅圻俟接了旨,成了正三品的破虏将军。官袍加身时,周霆拍着他的肩,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:“你这小子,总算是熬出头了!”

      可傅圻俟的心,却早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。

      破虏将军虽有实权,却无日日上朝的资格,只在朔望两日,或是有军国大事时,方能入宫觐见。傅圻俟却像是着了魔,但凡边关无事,便策马奔回京城,天不亮就候在宫门外,等着那一声悠长的“上朝——”。

      他混在百官之中,一身玄色将军袍衬得身姿挺拔,眉眼间的戾气被朝堂的肃穆压下去几分,只剩下一双沉沉的眼,在攒动的官帽乌纱里,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      丹陛之上,文官列于左,武将站于右。傅圻俟的位置偏后,视线被挡了大半。他只能循着风,捕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气息——那是安神香独有的味道,凛冽中带着一丝药草的涩意,丝丝缕缕钻进鼻腔,像一剂清凉的药引,强行让他心头翻涌的煞气,都悄悄敛了敛。

      可他看不见傅隅羡。

      人太多了。

     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,百官如潮水般退去。傅圻俟混在人群里,踮着脚张望,目光扫过那些峨冠博带的身影,却始终寻不到那抹月白色的衣袍。

      他便日日来。

      有时候能闻到那药香,浓淡不一。像是傅隅羡从他身边走过,又像是隔着重重宫墙,飘过来的一缕幻影。他追着这股药香跑过御道,穿过回廊,却只看到擦肩而过的朝臣,和随风摇曳的宫柳。

      直到那一日。

      那日散朝早,阳光正好,透过朱红宫墙的雕花窗棂,落在青石砖上,投下斑驳的影。傅圻俟正循着那缕愈发清晰的药香往前走,脚步忽然顿住。

      不远处的御花园角门旁,站着两个人。

      一个是傅隅羡。

     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锦袍,腰间系着玉带,手里握着一把新的折扇,正微微侧着头,听身侧的人说话,时不时露出宛如天使般的笑容。阳光落在他的发梢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辉,唇角噙着的笑意温润得很,眉眼弯弯时,竟像是盛了一汪春水,连那点睥睨众生的疏离,都淡了几分。

      而站在他身边的男子,身着天青色官袍,面容俊雅,正握着一卷书册,与傅隅羡低声说着什么。说到会心处,两人相视一笑,那画面和谐得,竟让傅圻俟觉得刺眼。

      傅圻俟认得他。

      温景辞,当朝御史中丞,出身名门,文采斐然,鼓琴技艺亦是一绝,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温润君子,更是与傅隅羡过从甚密的好友。

      风卷着那缕清苦的药香,飘到傅圻俟的鼻尖。这一次,那原本能安神的味道,却像是在他的心头火上浇了一勺油,烧得他胸腔发烫,血液逆流。

      他看着傅隅羡对温景辞笑,看着温景辞伸手,替傅隅羡拂去了肩头的一片落叶,动作自然又亲昵。

      傅圻俟的手,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血弦剑柄,指节泛白,咯咯作响。

      他凭什么笑啊。

      为什么要和别人靠这么近。

     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,密密麻麻的疼,混着翻涌的戾气,让他几乎要拔剑出鞘,将那只放在傅隅羡肩头的手斩下来。

      可他不能。

      这里是京城,是皇宫,不是他能肆意妄为的边关。

      傅圻俟死死咬着牙,转身就走,脚步快得像是在逃,身后那两人的笑语声,像是针一样,扎进他的耳朵里,一路跟着他出了宫门,上了马。

      回到将军府的那一刻,他终于忍不住,抽出了血弦。

      血色的剑光劈开了庭院的寂静。傅圻俟挥剑的速度快得惊人,剑气扫过,院中的梧桐叶簌簌落下,瞬间被斩成碎片。他的眼底翻涌着红芒,心头的烦躁与怒意,全都化作了凌厉的剑招,一招比一招狠,一招比一招急。

      他像是疯了一样,从正午练到黄昏。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,剑身震颤着,发出嗡嗡的鸣响,像是在哀鸣,又像是在兴奋地附和。

      傅圻俟却像是听不见。他反手握住剑柄,狠狠往地上一杵,“砰”的一声,震得青石砖裂开一道细纹。他盯着那柄泛着血色的剑,眼底的红愈发浓重,像是淬了毒:“连你也跟我作对?”

      他抬手,重重一拳砸在剑身上。

      血弦剑灵似有感应,剑身剧烈地颤了颤,却没有半分反抗。

      傅圻俟看着它这副模样,心头的火更盛,又抬脚狠狠踹了一下剑柄。他知道自己是在迁怒,可他控制不住,控制不住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嫉妒与不甘,控制不住看到傅隅羡对别人笑时,那种像是被夺走了什么珍宝的钝痛。

      他就这么守着那柄剑,站了一夜。

    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边关的急报,再次传来。

      北蛮虽退了三月,却暗中联合了周边的部落,卷土重来。这一次来势汹汹,竟直接围住了边关的重镇云城。

      傅圻俟接到急报时,眼底的红还未褪去。他二话不说,抓起血弦,翻身上马,带着亲兵,日夜兼程地赶回了边关。

      云城之下,尸横遍野。

      北蛮的骑兵凶悍无比,一轮轮的冲锋,撞得城门摇摇欲坠。傅圻俟带兵冲出去时,正撞见北蛮的弓箭手,拉满了弓弦,箭尖泛着冷光,对着城楼上的守军,齐齐射出。

      “放箭——!”

      尖利的呼喝声里,箭雨遮天蔽日,像是黑压压的乌云,朝着己方的阵地落下来。

      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
      傅圻俟挥剑格挡,箭矢撞在剑身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又弹开去。他看着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,看着城楼上的士兵被箭雨射穿了胸膛,鲜血染红了城墙,眼底的戾气,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
      肉搏,他们不是北蛮的对手。

      守城,云城早晚会被攻破。

      傅圻俟红着眼,看着越来越多的北蛮士兵冲上来,心头的不甘与愤怒,像是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。

      他不能输。

      他要是输了,就再也回不了京城,再也见不到傅隅羡。

      他攥紧了血弦的剑柄,指尖抵着冰冷的剑身,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引血弦剑灵入体。

      这柄剑,剑身里藏着一头沉睡的凶戾剑灵,又被自己充满怨恨和暴戾的鲜血唤醒。若是引它入体,便能短时间内获得无上的力量,可代价,却是要承受剑灵的反噬,伤及根本,甚至……暴毙而亡。

      像是一剂烈性的兴奋剂,能让他置之死地而后生,却也能让他,付出惨痛的代价。

      傅圻俟没有犹豫。

      他仰起头,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嘶吼,手腕翻转,将剑身抵在掌心。锋利的剑刃划破皮肤,鲜血汩汩流出,染红了整个剑柄。

      “以我之血,引你之灵——”

      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。

      剑身猛地震颤起来,血色的光芒大盛。一股狂暴的力量,顺着掌心的伤口,钻进他的四肢百骸。傅圻俟的瞳孔骤然收缩,眼底的红芒几乎要溢出来。他能感觉到,一股凶戾的力量,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,撕裂着他的经脉,却也让他的力量,暴涨到了极致。

      “杀——!”

      傅圻俟一声怒吼,像是一头挣脱了枷锁的凶兽,提着血弦,朝着北蛮的阵营冲了过去。

      血色的剑光所过之处,人头落地,残肢横飞。他的速度快得惊人,身法飘忽不定,像是一道血色的闪电,在千军万马中,硬生生劈开了一条血路。

      北蛮的士兵惊恐地看着他,像是看着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,纷纷后退,却被他追上,一剑封喉。

      箭雨落在他的身上,射穿了他的战袍,扎进他的皮肉里。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,依旧挥着剑,杀得双目赤红,杀得天地变色。

      这场仗,从清晨打到黄昏。

      当最后一个北蛮士兵倒在血泊里时,傅圻俟拄着血弦,站在尸山血海之中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,将他染成了血红色。他的战袍破烂不堪,浑身是伤,嘴角溢出的鲜血,顺着下巴,滴落在剑身上。

      剑灵的反噬,已经开始了。

      经脉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,又像是被烈火焚烧,疼得他眼前发黑,四肢百骸都像是散了架,连站着,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      可他赢了。

      他硬生生,杀出了一条生路。

      捷报再次送往京城时,傅圻俟几乎是被亲兵抬着上的马。他靠在马背上,意识昏沉,只觉得身体像是被烈火焚烧,又像是被寒冰冻结,疼得他恨不得立刻晕过去。

      可他不能。

      他要回京城,要去见皇帝,最好能……看一眼傅隅羡,看看他死了没有。

      一路颠簸,终于到了京城。

      傅圻俟强撑着一口气,推开搀扶他的亲兵,踉踉跄跄地走进皇殿。

      龙椅上的皇帝看到他这副模样,连忙起身:“傅将军!”

      傅圻俟扯了扯嘴角,想露出一个笑容,却只觉得喉咙腥甜。他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陛下……北蛮已退……云城……无恙……”

      话还没说完,他只觉得眼前一黑,体内的力量像是潮水般退去,经脉的剧痛铺天盖地袭来。他再也撑不住,直直地往前倒去。

      失去意识前,他好像听到了一声急促的呼喊,又好像,闻到了那缕熟悉的清苦药香。

      那是安神香的味道。

      然后,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。

      他模模糊糊地睁开眼,只看到一片雪白的衣袍,晃得他眼睛发酸。那股清苦的药香瞬间将他紧紧包裹住,像是一双无形的手,强行抚平了他体内乱窜的暴戾之气,也像是一剂强效的镇痛剂,暂时麻痹了他经脉的剧痛。

      “快!传太医!”

      有人在他耳边急切地说着什么,声音温润,像是春风拂过湖面,漾起一圈圈涟漪。

      傅圻俟的心里意外生出了一丝心安。

      是傅隅羡。

      还活着。

      意识彻底沉下去的那一刻,傅圻俟的心头一片安宁,像是漂泊了许久的孤舟,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。

      这一觉,他睡得格外安稳,跟生怕有人抢在他之前把傅隅羡杀了。

      殿外的阳光,透过雕花窗棂,落在他的脸上,温暖得像是傅隅羡身上的温度。

      而殿外的廊下,傅隅羡站在阴影里,看着太医匆匆忙忙地进进出出,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蜷着,指尖泛白,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担忧。

      温景辞走过来,看着他的神色,低声道:“你这般担心他做什么?他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,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也是越发想治你于死地。”

      傅隅羡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,声音轻得像是叹息:“虽说是魔头,但也是人啊……我也知道他有多想杀我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幽深,像是透过那扇门,看到了里面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。

      “可他姓傅。”

      “是这世上,最后几个还愿意为鸩延拼命的人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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