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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一卷 亡朝遇恨 第七章 ...

  •   雁门关的风,依旧裹着黄沙与血腥气,刮过城头时,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肃杀。

      傅圻俟的名字,是在北蛮溃败的第三日,传遍整座关隘的。

      前锋营校尉的令牌,沉甸甸地挂在腰间,与那只裂开的静心香囊相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傅圻俟站在练兵场上,看着麾下的士兵们挥汗如雨,血弦斜挎在身后,剑鞘上的暗红愈发深邃,却不再像往日那般,时时刻刻叫嚣着杀戮。

      “校尉!”

      何豹大步流星地跑过来,手里攥着一封军报,脸上的络腮胡子都跟着抖了抖:“北蛮残部在黑风口集结,周将军令你率前锋营三百人,夜袭敌营!”

      傅圻俟接过军报,指尖扫过纸上的字迹,眼底闪过一抹厉色。他抬眼看向黑风口的方向,那里黄沙漫天,是兵家所说的绝地,也是最适合设伏的地方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转身看向列队的士兵,“传令下去,三更造饭,四更出发,衔枚疾走,不得有误!”

      “是!”

      三百人的队伍,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。傅圻俟走在最前头,血弦的剑柄握在掌心,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。他能感觉到,血弦在剑鞘里轻轻震颤,不是狂热的嘶吼,而是一种近乎默契的共鸣。

      这些日子,他与血弦的磨合,愈发深入。

      白日里练兵,他会刻意压制血弦的煞气,用最基础的剑法招式,一遍遍地打磨根基;夜里独处时,他便盘膝而坐,任由血弦的戾气涌入经脉,再以静心香囊残存的清苦香气,一点点梳理、化解。

      他不再是被恨意驱使的傀儡,而是学会了驭剑。

      驭的是血弦,也是自己的心魔。

      …

      黑风口的夜,静得可怕。

      北蛮的营帐连绵数里,篝火噼啪作响,守夜的士兵抱着长枪,昏昏欲睡。傅圻俟抬手,止住身后的队伍,他眯起眼睛,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敌营的布防——左翼薄弱,粮草囤积在后方,正是突破口。

      “何豹。”他低声道。

      “在!”

      “你带百人,绕至左翼,点火扰敌。”傅圻俟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记住,只扰不攻,待敌军混乱,即刻撤退。”

      “得令!”何豹咧嘴一笑,转身带着百人,消失在夜色里。

      傅圻俟握紧血弦,目光如炬。他看向剩下的两百士兵,沉声道:“随我冲阵,直取粮草!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他已如离弦之箭,窜了出去。

      血弦出鞘的刹那,没有了往日惊天动地的龙吟,只有一道极细的血色流光,划破夜幕。剑锋掠过守夜士兵的喉咙,连一点声响都未曾发出,那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
      “杀!”

      两百人的呐喊,在夜色里炸开,像是惊雷落地。

      北蛮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,慌乱地抄起武器,却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清。傅圻俟的身影,如同鬼魅,在敌营中穿梭,血弦的剑锋所到之处,皆是血光飞溅。

      他的剑法,狠戾依旧,却多了几分章法。不再是一味地砍杀,而是精准地避开要害,专挑敌军的薄弱之处下手。他知道,今夜的目的,是烧粮草,不是逞凶斗狠。

      “粮草在那边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
      傅圻俟抬眼望去,只见后方的营帐里,堆积着如山的粮草,旁边守着数十个精锐士兵。他脚尖一点,身形腾空,血弦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直扑过去。

      “拦住他!”北蛮的将领嘶吼着,挥舞着弯刀,朝着傅圻俟砍来。

      傅圻俟侧身躲过,反手一剑,挑飞了那将领的弯刀。剑锋顺势而下,抵住了他的喉咙。

      “不想死的,让开。”傅圻俟的声音,冷得像冰窖里的寒铁。

      那将领脸色惨白,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,看着他眼底那抹慑人的寒光,竟吓得浑身发抖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    傅圻俟冷哼一声,手腕用力,剑锋划破对方的喉咙。他没有停留,转身朝着粮草堆扑去,从怀中掏出火折子,猛地掷了出去。

      “轰!”

      火光冲天而起,映红了半边天。

      北蛮的士兵们彻底慌了神,哭喊声、惨叫声、怒骂声交织在一起,乱作一团。何豹带着人,在左翼放火,浓烟滚滚,更是让敌军分不清方向。

      “撤!”

      傅圻俟一声令下,两百人的队伍,井然有序地撤出敌营。他断后,血弦的剑光,如同一道血色屏障,将追来的北蛮士兵尽数挡下。

      …

      回到雁门关时,天刚蒙蒙亮。

      周霆早已等在城头,看着傅圻俟带着队伍归来,看着他身上的血迹,看着那被火光映红的天际,黝黑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。

      “好!好一个傅圻俟!”周霆放声大笑,声音震得城砖都似在轻颤,“此战大捷,斩敌三百,焚其粮草无数,北蛮三月内,绝无再犯之力!我将上报朝廷,傅圻俟,你一定能升职当将的!”

      身后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,傅圻俟却只是微微垂眸,将血弦归鞘。那股血腥味混着硝烟味,呛得他喉咙发紧,心头的戾气,却在欢呼声里,悄然翻涌。

      他辞了周霆的庆功酒,独自回了营帐。

      夜色如墨,营帐里没有点灯,只有一缕月光从帐缝里钻进来,落在他膝头的静心香囊上。香囊裂开的口子更大了些,那点清苦的香气,淡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。

      傅圻俟盘膝而坐,指尖摩挲着血弦的剑柄,眼底的红,一点点漫上来。

      他又想起了傅隅羡。

      荒山上的白衣,京城宫阙里的身影,在他脑海里交织成一张网,死死地缚住他的呼吸。他仿佛能看见傅隅羡站在鸩延国皇宫的丹陛之上,一身月白锦袍,衣袂被风掀起,猎猎作响。日光落在他的发梢,镀上一层碎金,他垂眸望着阶下跪拜的百官、百姓,眉眼温润,却又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疏离,宛若九天之上的天神,俯瞰着这凡尘俗世。

      他一定是风光无限的。

      亡国太子又如何?凭他的智谋,他的容貌,这京城的权贵,谁不捧着,谁不敬着?

      傅圻俟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嵌进掌心,渗出血珠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在寂静的营帐里低低响起,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:“傅隅羡……我会回去的……我会让你把欠鸩延国众的,欠我妹妹的,全都吐出来……”

      可那声音落在耳里,却像是隔着一层雾。他仿佛又看见了荒山上,傅隅羡站在他面前,白衣胜雪,手里握着一把折扇,轻轻摇着。

      那时候,他红着眼提剑冲上去,一次又一次,剑锋直指傅隅羡的咽喉,可每一次,都被那把看似脆弱的折扇挡下。

      风卷着落叶,刮过荒山,他总能闻到一股清苦又带着暖意的香味。

      那不是花香,也不是草木香。

      他记得很清楚,当时他红着眼问过傅隅羡:“这是什么味道?”

      傅隅羡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,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:“安神香。”

      安神香。

      这三个字,他一直记着。

      只是那时,他满心都是恨,只觉得这名字可笑至极。一个亡国太子,一个害死他妹妹的仇人,身上竟然带着“安神香”?是想安谁的神?是想让他放下仇恨,乖乖认命吗?

      他不屑,也不信。

      可现在,在这雁门关的深夜里,在血弦的凶性几乎要再次失控的边缘,他才突然意识到——

      那香,真的能安神。

      至少,能安他的神。

      傅圻俟的呼吸,渐渐平稳下来。

      心头的戾气,像是被那股记忆中的安神香抚平了,不再那般灼人。他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肩窝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傅隅羡折扇轻点的触感,清清凉凉的。

      他闭了眼,想借着静心香囊那点微弱的灵力,梳理体内乱窜的煞气。

      可他做不到。

      满脑子都是傅隅羡。

      是他白衣飘飘的样子,是他垂眸浅笑的样子,是他折扇轻摇、身法如风的样子,更是他身上那股,能让血弦都安静下来的安神香。

      傅圻俟的眉头,越皱越紧。

      他恨傅隅羡,恨他入骨。

      可为什么,一想起他身上的安神香,他的心就能从震颤逐渐走向安稳?

      这是什么?

      是恨到麻木了吗?

      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      他想不明白,也不愿去想。

      他只知道,下一次再见到傅隅羡,他一定要亲手杀了他。

      不。

      傅圻俟的眼底,闪过一丝晦暗的光。

      他要先闻够那安神香。

      如果那香,真的能压下他那突如其来的暴戾……

      那他就不杀他了。

      他要把傅隅羡绑在身边,绑得死死的,让他做自己的药。

      让他日日夜夜,都待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,身上的安神香,一分一毫,都只能飘进自己的鼻腔里。

      等他能安定血弦,就杀掉他。

      傅圻俟的唇角,勾起一抹冰冷而偏执的笑。

      他睁开眼,眼底的红,已经褪去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
      他抬手,将那裂开的静心香囊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。

      然后,他抓起血弦,起身出了营帐。

      夜色下的练兵场,空无一人。

      傅圻俟握紧剑柄,猛地拔剑。

      血色的剑光,划破夜色,带着一股凌厉却不再狂暴的煞气,在月光下,织成了一张网。

      网的中心,是他的恨,是他的执念,是那个,让他恨入骨髓,却又忍不住,想要靠近的名字——

      傅隅羡。

      天边,泛起了鱼肚白。

      周霆站在城头,看着练兵场上那个挥剑的身影,眼底的赞赏,又深了几分。

      “此子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只是……这煞气,这执念,怕是……”

      他摇了摇头,不再多想。

      而练兵场上的傅圻俟,还在挥剑。

      每一剑,都带着他的恨,他的乱,他的……

      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隐秘的心思。

      他的战场,在边关。

      他的猎物,在京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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