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1、第三卷 汕炎惊梦 第八章 ...

  •   轿子停下,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连风声都仿佛被这深宫高墙吞噬殆尽。

      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,谢郡澄率先走了下去。他立在轿边,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摆,随后转过身,面对着轿内的傅隅羡,极其自然地弯下腰,掌心向上,递出了一只手。

      那是一只保养得宜、指腹带着薄茧的手,姿态优雅而绅士,仿佛在邀请一位绝世佳人共赴一场浪漫的盛宴,而非踏入虎狼之穴。

      傅隅羡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这位行事跳脱、甚至有些荒唐的二皇子,竟会有如此讲究的一面。犹豫片刻,他还是将手搭了上去。

      谢郡澄的手掌温暖而有力,轻轻一拉,便将傅隅羡稳稳地带了下来。然而,就在傅隅羡双脚落地、身体刚站稳的瞬间,那只手却像被烈火灼烧般猛地抽了回去,快得几乎像是错觉。

      傅隅羡又是一愣,抬头看去。只见谢郡澄迅速别过脸去,耳根竟泛起一丝可疑的酡红,眼神躲闪,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含羞带怯,仿佛刚才那个直白提出“双修”的人根本不是他。

      “……”傅隅羡心中暗自嘀咕。这谢郡澄的心思还真是难猜,前一秒还大胆露骨,这一秒碰个手都要脸红?难道是因为……他其实也并非真心想要和自己双修?

     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傅隅羡心里竟莫名地松了口气。或许,只要自己再坚持一下,那个荒唐的约定就能不了了之。

      “外人进殿,需上缴所有武器。”

      守在寝殿门口的侍卫面无表情地说道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死死地盯着傅隅羡,仿佛只要他有一丝异动,便会立刻将其撕碎。

      傅隅羡心头一紧。上缴武器?若是没了符妄剑,自己在这虎狼窝般的汕炎皇宫里,岂不是彻底成了待宰的羔羊?

      “所有?”他沉声问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。

      谢郡澄转过身,脸上的红晕已褪去无踪,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,淡淡道:“所有。”

      傅隅羡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。他不想交,可看着周围侍卫那如临大敌的警惕眼神,以及谢郡澄那不容置喙的态度,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。

      “放心。”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,谢郡澄补充道,语气带着一丝安抚,“这只是例行公事。等你出了这寝殿,东西自然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。”

      听他这么说,傅隅羡才极不情愿地解下符妄剑,递给了侍卫。

      看到傅隅羡缴械,谢郡澄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,像是得到了某种满意的答复,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。他侧身让开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太子殿下,请。”

      直到押送武器的人马和轿子都走远了,彻底消失在视线中,谢郡澄才转过头,眼神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期待与狂热。他深吸一口气,伸手推开了面前那扇沉重的殿门——

      “吱呀——”

      随着殿门缓缓打开,一股浓郁的、混合着熏香与喜庆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,几乎要将人熏晕。

      傅隅羡刚迈进去一只脚,整个人便僵住了,仿佛瞬间被施了定身法,化作了一尊石像。

      映入眼帘的,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。

      这里是谢郡澄的寝殿,名为“汕涯殿”。可此刻,这里哪里还有半点寝殿的样子?简直就是一间布置得极尽奢华的婚房。

      梁上挂满了大红的绸带,层层叠叠的红纱幔帐从屋顶垂落,随风轻轻摇曳,如梦似幻。地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,一直延伸到内室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墙角摆放着寓意吉祥的龙凤红烛,烛火跳动,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般通红,也映照得人心头发慌。

      傅隅羡从未见过如此浓烈、如此张扬的红色,红得刺眼,红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      他愣住了。

      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

      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:谢郡澄一定是早就知道有樾兮的贵客要来,并且满心期待着这位未来的伴侣,所以才精心布置了这一切。

      可是,当他发现这位贵客竟然是个男人时……一定失望透顶了吧。

      看着眼前这满室的喜庆与奢华,再联想到谢郡澄之前那含羞带怯的样子,傅隅羡的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愧疚感。他甚至能想象出谢郡澄得知真相时那失落的神情。

      “那个……”傅隅羡张了张嘴,看着身旁一脸期待的谢郡澄,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安慰他,“二皇子,其实……”

      “太子殿下,请进。”谢郡澄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,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似乎比傅隅羡还要紧张。他侧身引路,将傅隅羡领进了内室。

      内室的布置更是夸张,甚至带着一丝暧昧的靡丽。

      同样是满眼的大红,只是在那刺眼的红色之中,多了几分柔和的淡粉色纱巾,层层叠叠地遮掩着后方的景象。

      穿过纱帐,一张铺着大红锦被的拔步床赫然在目,床头挂着鸳鸯戏水的帐幔。而在床前,摆放着一张小圆桌,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,上面摆满了各种寓意美好的食物——红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,摆成了一个精致的“早生贵子”图案。

      而在桌子的正中央,赫然放着两个系着红绳的酒杯。

      交杯酒。

      傅隅羡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
      这……这也太逼真了吧?

      他看着那些东西,再看看谢郡澄,心中的愧疚感更重了。他以为谢郡澄带他看这些,是为了展示自己曾经的期待,以此来加重他的心理负担,让他感到更加愧疚。

      一时间,傅隅羡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。他原本是打算进来直接拒绝那个约定的,可现在看着这满室的心血,话到了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      谢郡澄一直密切关注着傅隅羡的表情。见他只是站在那里发愣,脸上没有任何喜悦,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谢郡澄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,眼底的光芒也逐渐黯淡。

      他……不喜欢吗?

      难道是自己布置得不够好?还是说,他根本就不喜欢红色?

      谢郡澄的眼神黯淡下来,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,委屈地低下了头,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,显得格外可怜。

      “太…太子殿下,坐吧。”他声音低低地说道,引着傅隅羡走向那张铺着红褥子的婚床。

      两人并肩坐下,中间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,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。

      寝室内静得可怕,只有红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,每一声都敲在傅隅羡的心上。

      谢郡澄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他偷偷抬眼看了傅隅羡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,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    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气氛尴尬得几乎要凝固,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。

      傅隅羡实在耗不下去了,刚想开口打破沉默,谢郡澄却先一步抬起头,眼神飘忽不定地问道:“你……你怎么称呼?”

      傅隅羡被问得一愣。

      这时候如果再用“羡铃”这个化名,似乎显得太过生分,也不够尊重。他看了一眼谢郡澄那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,心中叹了口气,道:“你直接叫我傅隅羡吧。”

      “嗯,嗯。”谢郡澄连忙点头,小声重复了一遍,“傅隅羡……”

      名字很好听。他在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,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子里。

      然而,名字叫过之后,两人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。

      傅隅羡看着谢郡澄那副欲言又止、局促不安的样子,心中的愧疚感渐渐被焦躁取代。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,长痛不如短痛,还是早点说清楚比较好。
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开口说“那个约定就算了吧”,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句话——

      “玄炀皇的儿子,完美继承了他的喜好。”

      傅隅羡的心头猛地一跳,刚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,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
      就在这时,谢郡澄抬起头,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,声音颤抖着问道:“傅隅羡……你……你真的不愿意吗?”

      傅隅羡沉默了。

      他在心里疯狂默念:沉默是金,沉默是金,沉默是金!

      他需要时间冷静一下。这个谢郡澄看起来太不对劲了,他必须想清楚怎么说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,同时保证自己的安全。

      过了许久,傅隅羡终于冷静下来。他看着谢郡澄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,艰难地摇了摇头,吐出三个字:“不愿意。”

      谢郡澄的眼神瞬间黯淡无光,像被抽走了灵魂一般。他低下头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失落与疯狂。

      委屈。

      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。

      约定里确实写着,务必尊重对方的意愿。既然傅隅羡不同意,那他这两年的期待,这满室的布置,就全都成了一场空欢喜。

      可是……不甘心。

      凭什么?

      这是樾兮先帝许诺给他的,是他认定了两年、等了两年的人。应该是他的,只能是他的才对!

      心里的念头越想越偏激,谢郡澄原本温顺的眼神中,渐渐染上了一丝偏执的疯狂,那是一种得不到就毁灭的可怕光芒。

      突然,他做出了一个让傅隅羡始料未及的动作——

      “砰!”

      谢郡澄猛地扑了上来,将毫无防备的傅隅羡狠狠推倒在床上!

      傅隅羡惊呼一声,还没来得及反应,双手就被谢郡澄死死地擒住,举过了头顶。紧接着,谢郡澄双膝跪在傅隅羡的身侧,整个人压了上来,将他牢牢禁锢在自己与床榻之间。

      “你干什么!”傅隅羡吓得不轻,拼命挣扎起来。

      他后悔了!他刚刚为什么要对这个人感到愧疚?!这根本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!

      谢郡澄的力气大得惊人,像铁钳一样钳制着他的手腕,让他动弹不得。傅隅羡急了,双腿用力一蹬,试图将他踹开。

      “别动!”

      谢郡澄低喝一声,声音冰冷刺骨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,与刚才判若两人。他死死盯着傅隅羡那双因惊恐而睁大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你敢踹我,我就让你永远无法再走路。”

      傅隅羡即将抬起的腿瞬间僵住了。

      他毫不怀疑谢郡澄说得出做得到。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二皇子,骨子里流着的是玄炀皇那残暴嗜血的血。

      傅隅羡停止了挣扎,大口喘着粗气,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谢郡澄,咬牙切齿地问道:“你到底想干嘛?我不是……我不是你们约定上的人!我根本就不是樾兮人!”

      谢郡澄看着他,眼神却突然变得无比温柔,甚至带着一丝痴迷。他低下头,鼻尖几乎要碰到傅隅羡的鼻尖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傅隅羡的脸上,声音低沉而沙哑:

      “鸩延太子。”

      傅隅羡浑身一震,愣住了。

      谢郡澄怎么突然这么叫他?

      谢郡澄看着他震惊的表情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:“我从小就听说过你了。我的父王……嘴里老念叨你。”

      “这关约定什么事?”傅隅羡的声音有些发颤,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
      “父王说,他为你下了一个天大的局。”谢郡澄的眼神飘向远方,像是在回忆什么,“我没想到,过了这么久,这个棋局居然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”

      “局?”傅隅羡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,“这个局对你来说,有什么益处?”

      提到这个,谢郡澄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,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开心的事情,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芒:“父王说,我一定能娶到你。”

      傅隅羡彻底无语了,只觉得荒谬绝伦。

     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?!
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用理智来压制恐惧,灵机一动道:“难不成,你们汕炎想毁坏当初的约定吗?”

      谢郡澄愣了一下,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:“毁坏了,又不会怎么样。”

      傅隅羡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
      恐惧,像冰冷的毒蛇,瞬间缠绕上了他的心脏,让他窒息。

      谢郡澄这话的意思是……今天他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?

      谢郡澄慢慢俯下身,脸离傅隅羡越来越近。傅隅羡紧闭双眼,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,不敢看他,只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熏香,那香气此刻却让人作呕。

     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傅隅羡的耳边,带着一股淡淡的熏香气息。

      “我这个人,还是很有诚信的。”

      谢郡澄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,却听得傅隅羡毛骨悚然。

      傅隅羡猛地睁开眼睛,有些恍惚地看着他:“什么?”

      谢郡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,又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自信:“约定里说了,务必尊重你的决定,我不打算毁坏。”

      傅隅羡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。看来,这个二皇子还算是个明白人。

      然而,谢郡澄接下来的一句话,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
      “但是,”谢郡澄话锋一转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“我们可以要求你办事,对不对?”

      傅隅羡咽了一口唾沫,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很好。”谢郡澄满意地笑了,松开了傅隅羡的手腕,从他身上爬了起来,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有三个人,想跟你玩个小游戏。你知道该怎么做,对吧?”

      傅隅羡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手腕,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青紫的痕迹,心中充满了不安:“哪三个人?”

      “大皇子谢璟书,”谢郡澄伸出手指,一个个数着,语气轻快,“谢絮荣,还有……”

      他突然停了下来,神秘地笑了笑,卖了个关子。

      傅隅羡心里一紧:“还有一个是谁?”

      谢郡澄转过身,背对着傅隅羡,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,轻抿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说道:“那个人不让说。毕竟,是压轴出场的。”

      傅隅羡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谢絮荣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
      谢璟书他没见过,但谢絮荣的恐怖他可是深有体会。至于那个“压轴出场”的人……光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。

      “你是不是想知道谢絮荣的事?”谢郡澄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转过身,眼神变得凝重起来,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
      傅隅羡看着他,深吸一口气,问道:“为什么很多人都怕他,特别是皇城的人。他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

      谢郡澄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,又似乎在享受这种掌控别人恐惧的快感。

      “他啊……”谢郡澄的声音低沉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,“他确实不是个正常人。如果你想在接下来他的游戏里活下去,最好……别激怒他。”

      谢郡澄转过身,目光落在远处那抹猩红的身影上,随即又转回来看着傅隅羡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:“如果你想活命,或者想搞清楚现在的局势,我觉得有必要把谢絮荣的身世,大致跟你说说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死物:“谢絮荣,原本并不姓谢。他是当年我父皇,也就是玄炀皇吞并周边小国时,特地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——唯一的皇族后裔。”

      傅隅羡心中一震,这几天积压在心头最大的疑惑终于找到了出口,他脱口而出:“那他……为什么对我……”

      他想说“为什么对我有那种奇怪的眼神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那种眼神太过诡异,让他难以启齿。

      谢郡澄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淡淡一笑,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:“你怕他?”

      “他不正常。”傅隅羡直言不讳,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忌惮。

      “他当然不正常。”谢郡澄点点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,“他是那个国家唯一的幸存者。”

      傅隅羡愣住了,他没想到谢郡澄会承认得如此干脆:“你说什么?”

      “父皇把他带回来的时候,他才几岁大,浑身是血,手里死死抓着一把卷刃的断刀,见人就咬,像只疯狗一样。”谢郡澄的声音冷了下来,仿佛在回忆一段血腥的历史。

      傅隅羡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他难以想象那个画面:一个几岁的孩子,浑身浴血,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。

      “那你们……为什么还留着他?这种危险的存在……”傅隅羡不解地问道。

      谢郡澄侧头看了傅隅羡一眼,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,没有一丝温度:“因为他有用。”

      “父皇从小就把他当成一把刀来养。给他取名谢絮荣,他没有过去,甚至不允许他有感情。在他的世界里,唯一的信条就是‘活下去’,为了活下去,可以做任何事。”

      傅隅羡喉咙滚动了一下,试探着问:“所以……他忠诚于玄炀皇?”

      “忠诚?”谢郡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轻嗤一声,“不,那不是忠诚,那是依附。他是一条狗,他知道如果不紧紧咬住强者的裤脚,他就会被饿死,或者被杀死。”

      谢郡澄突然凑近傅隅羡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傅隅羡耳边,声音却低沉得令人毛骨悚然:“你知道他第一次杀人是几岁吗?七岁。”

      傅隅羡瞳孔骤缩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
      “那时候汕炎其实有三个皇子。”谢郡澄漫不经心地说道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老三那个蠢货,不知死活想陷害我。结果呢?谢絮荣半夜钻进他的寝殿,把他的喉咙活生生撕开了。听说那场面,就像野兽扑食一样,血肉模糊,惨不忍睹。”

      傅隅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看着谢郡澄那张毫无波澜的脸,那张脸此刻看起来竟比谢絮荣还要可怕。

      “从那天起,我就知道,他不是人。”谢郡澄站起身,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却更显森然,“他是我们汕炎国养的一只怪物。所以,你最好别惹他。他对自己感兴趣的‘玩具’,会执着得可怕,不死不休。”

      傅隅羡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,谢郡澄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事情,眉头微微皱起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:“而且,这人长大之后,品味变得格外差,简直让人作呕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傅隅羡下意识地问。

      谢郡澄眼神一暗,缓缓道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夜不能寐的故事:“有一次,一个不长眼的侍卫当众顶撞了他,对他大不敬。你猜他做了什么?”

      谢郡澄自问自答,声音轻得像是耳语,却字字诛心:“他把那个人活生生地剥去了皮肤,掏空了内脏,用特制的药物浸泡,做成了一具……栩栩如生的人偶。”

      “然后在某天早朝,文武百官齐聚的时候,他就那么随意地把那具‘人偶’扔在了大殿中央。所有人都看见了,那个人偶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惊恐扭曲的表情,死不瞑目,却又动弹不得……真正的生不如死。”

      “这件事传开后,他似乎很享受那种恐惧,竟然还大言不惭地自号‘川渝君上’。”谢郡澄冷笑一声,“此后,他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。满朝文武有人劝过父皇,说此人残暴成性,留着必是祸害,要求将其斩首。”

      谢郡澄顿了顿,目光深邃地看着傅隅羡:“但父皇不但不杀,还全力保他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      他没有等傅隅羡回答,而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,给出了最残酷的答案:

      “因为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,我们需要这样一只疯狗,替我们去撕咬那些敌人。而现在,这只疯狗,盯上你了。”

      傅隅羡沉默良久,终于还是问出了心中那个挥之不去的疑团:“那他……现在似乎有时候会很开朗,像个无害的孩子,有时候又阴鸷得可怕,这是为什么?”

      谢郡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,忍不住笑出声来,眼神里却满是讥讽:“你说他开朗?你来得之前,他可从来没有过‘开朗’这种模样。”

      他凑近傅隅羡,压低声音,像是在揭露一个秘密:“他的那些‘开朗’,那些‘平易近人’,全都是装给你看的啊。”

     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,彻底劈开了傅隅羡心中的迷雾。

      原来如此。谢絮荣天生就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那种东拼西凑出来的“阳光”,不过是他为了接近猎物而披上的一层人皮,一旦猎物放松警惕,他就会露出獠牙。傅隅羡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怕他,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、对掠食者的恐惧。

      想到自己接下来还要和这样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去玩那个不知名的、甚至可能是赌命的游戏,傅隅羡的眉头瞬间紧锁,背脊发凉,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如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
      “怎么?怕了?”谢郡澄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动摇,语气带着一□□惑,“要我说,你现在害怕还太早了。不如……就从了我?”

      他伸出手,似乎想勾起傅隅羡的下巴,却被对方偏头避开。

      “只要你成了我的人,谢絮荣那个疯子,就算再胆大包天,也绝对不敢动你一根头发。”谢郡澄循循善诱,语气里充满了上位者的自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
      然而,傅隅羡却缓缓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坚定,他用力地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想起了那个名字——傅圻俟。脑海中闪过樾兮国的宫墙,闪过那个总是默默站在他身后、眼神温和的身影。

      樾兮还在等着我,圻俟还在等着我。
      我必须活着回去,我必须凯旋而归。

      这份信念如钢铁般坚硬,支撑着他挺直了脊梁,绝不可能向眼前的敌人低头,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。

      谢郡澄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、甚至不愿多言的样子,眼底的最后一丝耐心终于耗尽。他收回手,整理了一下衣袖,语气瞬间冷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耐烦和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:“既然你这般不听劝,那我也不劝了。”

      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傅隅羡,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你不愿从了我,那你现在就去陪我哥哥谢璟书,玩一会儿吧。”

      听到“谢璟书”这个名字,傅隅羡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的直觉告诉他,这位大皇子和他们一样绝非善类,甚至可能比谢郡澄更加深沉难测。

      他没有再看谢郡澄一眼,也没有丝毫的犹豫,猛地站起身,转身便向汕涯殿外走去。他的背影挺直,带着一种宁折不弯的倔强,哪怕双腿已经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。

      看着傅隅羡对自己这般冷淡决绝,谢郡澄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,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自己等了这么久的人,不从自己就算了,竟然连一个好脸色都不肯给?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,他快步走到殿门口,对着守在外面的侍卫冷冷吩咐道:

      “把他的剑,直接送去给祯焉皇。”

      傅隅羡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
      他猛地回过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:“不是说……可以还给我吗?”那是他的佩剑,是鸩延国传下来的宝物,是他身为太子的尊严,也是他此刻唯一的防身之物。

      谢郡澄倚在门框上,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,眼神冰冷:“急什么?等你闯过了最后一关,自然会还给你。”

      傅隅羡瞬间明白了谢郡澄的险恶用心。谢郡澄知道自己害怕谢絮荣,所以故意收走他的剑,让他两手空空地去面对那个疯子。这是在逼迫他,逼迫他因为恐惧而回头求饶,归顺于他。

      然而,傅隅羡的眼神并没有因为恐惧而软化,反而变得更加冰冷,像一潭死水。

      “就算死,也好过被人压在身下一辈子。”

      丢下这句话,傅隅羡不再回头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汕涯殿,身影很快消失在长长的回廊尽头,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。

      傅隅羡走出殿门后,冷风一吹,他才意外回想刚才谢郡澄的脸红,那根本不是害羞,那是……兴奋?是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!

      顿时,傅隅羡脸上露出了嫌恶又恐惧的表情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他只好加快脚步,得马上见到大皇子谢璟书。无论谢璟书是什么样的人,至少不会像谢郡澄这样令人作呕。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,去面对下一个未知的挑战。

      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渐渐消逝,谢郡澄眼中的怒火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失望,以及一丝被隐藏得很好的暴戾。

      他转过身,对刚才那名侍卫冷冷说道:“你亲自去见祯焉皇,把这把剑交给他。”

      侍卫躬身应道:“是!”

      “顺便跟他说一声,”谢郡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声音低沉而阴冷,“猎物,上套了。”

      “是!”侍卫领命,转身快步离去。

      汕涯殿内,只剩下谢郡澄一人。他缓缓走回殿内,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,随即又嫌恶地放下,眉头紧锁。

      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,喃喃自语道:

      “鸩延太子……当真是父王说的那般,脑子一根筋的蠢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目光投向皇宫深处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大殿方向,眼神变得恭敬而狂热,仿佛在注视着他的神明。

      “陛下,”他在心里默念,声音虔诚,“您交代的事,臣已经办妥了。”

      谨遵陛下您的要求,把鸩延太子逼着闯到您那一关,这把符妄剑,也算是臣多送您的一份礼物吧。

      “接下来的游戏,就该由您亲自来收场了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1章 第三卷 汕炎惊梦 第八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