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鸩延赋》缚荣

27、第三卷 汕炎惊梦 第四章

　　一行人不知走了多久，脚下的青石板路逐渐被打磨得光可鉴人。越靠近内城，周遭的喧嚣便越是高涨。放眼望去，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，一眼竟望不到头。奇珍异宝、风味小吃、绫罗绸缎，琳琅满目却又绝不重样，仿佛将世间所有的色彩都揉碎了铺洒在这里。市井间百姓和乐，叫卖声此起彼伏，一派盛世繁华之景。

　　终于，巍峨的内城门映入眼帘，朱漆斑驳，透着岁月的沧桑与威严。门外两侧，甲胄鲜明的士兵手持长矛，目光如炬地审视着每一位来客。而在士兵之间，却点缀着一道截然不同的风景线——数十位身着粉纱罗裙的姑娘，个个明眸皓齿，容貌不俗，皆是难得一见的美人。

　　她们手中端着精致的白玉酒杯，正一边笑盈盈地斟酒，一边脆生生地向过往行人宣读着规则：“欢迎各位来到内城～要想进内城，先喝拦门酒～”

　　谢絮荣见状，立刻凑到傅隅羡身边，挤眉弄眼地炫耀道：“看看看！你们看！这些姑娘们是不是漂亮极了？”

　　旭逸在一旁也看得有些出神，下意识地点头：“确实……是有点漂亮。”

　　谢絮荣顿时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骄傲神情，哈哈大笑道：“哈哈哈哈！眼光不错！这可是本君亲自挑的！不过嘛，这只是冰山一角，真正美若天仙的，可都藏在内城和皇宫里面呢！”

　　傅隅羡并未接话，他的目光被城门旁侧的一座宏伟建筑吸引。那楼约莫四层之高，雕梁画栋，极尽奢华。楼外悬挂着无数粉色的飘带与半透明的纱巾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暧昧与引诱，仿佛一只无形的手，正勾着路人的魂魄。

　　“这个是酒楼吗？”傅隅羡指着那座楼问道。

　　谢絮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，缓步走到傅隅羡面前，压低声音道：“猜对了一半。不过，它可不是普通的酒楼，而是专门给喝晕倒的人休息的地方，名叫‘春月楼’。当然……也算半个烟花之地～”

　　“在、在内城门口开烟花之地？！”林朔闻言，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，满脸的不可置信。

　　“这你就不懂了吧。”谢絮荣不知又从哪掏出折扇并缓缓摇着，笑得像只资深的老狐狸，“这桃花酿啊，喝起来清甜，实则后劲极大。它能让人兴奋，更能催化人心里最深处的欲望。很少有人喝了还能淡定自若，那些平日里压抑的情感，在这酒劲下都会被无限放大。最为人尽皆知能胜酒力的……当然就是那玄炀皇啦！”

　　傅隅羡心头一紧。他酒量本就一般，若是喝得酩酊大醉，在这虎狼之地岂不是任人宰割？他连忙转向谢絮荣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求助：“川渝君上，看在我们是远道而来的外地人，且身负工事重任，能不能通融通融，免了这杯酒？”

　　谢絮荣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，突然捧腹大笑起来：“哈哈哈哈！若是旁人，绝无可能。但若是你……我当然愿意。”

　　傅隅羡刚想松口气，却听谢絮荣话锋一转，指了指那些姑娘：“不过呢，给谁喝桃花酿，可是由这些姑娘们说了算的。规矩是她们定的，你们得找她们商量啊，哈哈！”

　　傅隅羡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。他正紧张地思索对策，忽然，一个强壮的汉子摇摇晃晃地从旁边撞了过来。那汉子满身酒气，其中夹杂着浓郁的桃花香，显然已经醉得不轻。他撞到傅隅羡后，身体失去平衡，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才勉强站稳，嘴里嘟囔着一串晦涩难懂的汕炎方言。

　　谢絮荣在一旁幸灾乐祸地低声翻译：“他在跟你说对不起呢。”

　　傅隅羡刚点了点头表示理解，内城门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。众人转头看去，只见一个文弱书生刚喝完酒，身子一软，直接瘫倒在地，不省人事。紧接着，几个小厮便上前，七手八脚地将他抬进了那座“春月楼”。

　　看着这一幕，傅隅羡的不安感更加强烈了。但他也清楚，若是一直耗在这里，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转头对身后的五人说：“我们走吧，总该面对的……”

　　那五位武士齐声应道：“是，殿下。”

　　唯独谢絮荣，目光灼灼地盯着傅隅羡，眼神中透着一种审视与挑衅，仿佛在看一只即将落入网中的猎物。那目光让傅隅羡浑身不自在，他不敢多做停留，快步朝着一处暂时空闲的桌案走去。

　　那边的姑娘们见来了客人，立刻热情地挥了挥手。待傅隅羡走近，她们更是眼波流转，笑容满面地推销道：“这位公子，面生得很呢～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桃花酿？想进内城，可是要喝桃花酿哦～”

　　说着，她们的目光又瞥见了傅隅羡身后缓步走来的五人，热情似乎减退了些许。直到谢絮荣也慢悠悠地走了出来，姑娘们的眼睛瞬间亮了，齐声娇呼道：“君上～您来啦～”

　　一位姑娘更是娇笑着凑上前：“君上总在外城门那呆着，这次可是来进内城的？”

　　谢絮荣笑了笑，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，显然对这些庸脂俗粉提不起什么兴趣，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：“姑娘们客气了，你们辛苦了。”

　　“不辛苦不辛苦～”姑娘们连忙应和。

　　傅隅羡趁机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：“姑娘们，我们是从樾兮前来的，为了工事赶路。这喝酒恐怕会耽误行程，能否通融一下，放我们通行？”

　　一位姑娘故作惊讶地捂了捂嘴：“呀！原来是外地来的贵客呀。不过不行呢，拦门酒可是当今祯焉皇定下的规矩，不能特殊对待的。”

　　另一位姑娘眼珠一转，提议道：“要不然这样？我们只挑其中一人喝，反正只要有人喝了，就算是过了规矩，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好呀好呀！”其他姑娘们纷纷附和，随即用带着审视的目光在傅隅羡和五位武士身上扫来扫去。

　　这六个人皆出了一身冷汗。那五位武士常年征战，酒量或许尚可，但傅隅羡是大家重点保护的对象，绝不能出事。而傅隅羡自己也知道，自己的酒量实在堪忧。

　　就在气氛僵持之际，一位姑娘突然眼前一亮，径直走到傅隅羡面前。她伸出纤纤玉指，轻轻挑起傅隅羡的下巴，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与惊艳：“就你这位公子生得俊，气质又好，就你啦～”

　　“这怎么行！”旭逸突然站了出来，挡在傅隅羡身前，梗着脖子说道，“我也行！我能喝！”

　　虽然他嘴上说得硬气，但傅隅羡分明看到，旭逸的双腿正在微微颤抖。他其实自己也怕得很，但他更不想让傅隅羡受到伤害，只能硬着头皮挺身而出。

　　那姑娘冷冷地瞥了旭逸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顽皮的弧度：“不好。”

　　傅隅羡无奈地叹了口气。看来，命运是注定要折腾他这一回了。他拍了拍旭逸的肩膀，示意他退下，然后对那姑娘点了点头：“好吧……我喝。”

　　“太好了！”那姑娘开心地笑了起来，立刻拿起酒壶，为傅隅羡斟满了一杯桃花酿。

　　那酒液呈淡淡的粉色，清澈透亮，散发着诱人的桃花香气，看起来人畜无害，量也不大，一口便能饮完。姑娘将酒杯递到傅隅羡手中，柔声道：“公子别怕，这酒虽烈，但入口甘甜，不会很痛苦的～”

　　傅隅羡端着酒杯，手心微微出汗。他看了一眼身后担忧的众人，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似笑非笑的谢絮荣，心中默念：长痛不如短痛，感情深一口闷！
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，心一横，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　　“咕咚”一声，酒液入喉。

　　果然如那姑娘所说，入口清甜无比，仿佛真的有无数桃花在口中绽放，带着春天的气息，顺着喉咙滑入胃里，让人忍不住想再喝一杯。

　　姑娘们见状，纷纷拍手称赞：“公子好酒力！真是爽快！”

　　傅隅羡刚想松口气，突然后劲猛地涌了上来。

　　那股清甜瞬间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，在四肢百骸间乱窜。他只觉得脑袋“嗡”的一声，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嗡嗡作响，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重影，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，仿佛踩在云端。胃部更是传来一阵隐隐的灼烧感，让他有些恶心。

　　“唔……”傅隅羡闷哼一声，身体一晃，便向后倒去。

　　“太子殿下！”旭逸眼疾手快，一把将他牢牢接住。

　　傅隅羡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水，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旭逸身上。旭逸触手所及，只觉得傅隅羡的体温高得惊人，脸颊也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，眼神迷离，显然已经醉得不轻。

　　“太子殿下！您还好吧？您……您怎么突然这么烫！”旭逸急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
　　“没…唔…事”傅隅羡艰难地抬起手，紧紧抓住旭逸的手臂，想要支撑着站直身体，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，只能依靠着旭逸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立。其他四个武士也连忙围了上来，满脸关切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个戏谑的声音插了进来：“哎呀呀，看来樾兮的贵客，酒量也不怎么样嘛。”

　　谢絮荣缓缓走了过来，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、不怀好意的笑容。他看了一眼被旭逸搀扶着的傅隅羡，对周围的士兵吩咐道：“樾兮贵客喝醉了，抬去春月楼休息！”

　　“是！”

　　旭逸等人刚把傅隅羡送到春月楼门口，就被门口的士兵拦了下来。

　　谢絮荣走上前，拍了拍旭逸的肩膀，轻描淡写地说道：“哎呀哎呀，规矩你们也看到了。这春月楼虽然是休息的地方，但毕竟是风月场所，只能带一个人进去伺候。我带他进去，你们在外等着就好。”

　　“这怎么行！”林朔急了，上前一步质问道，“我们怎么可能放太子殿下一个人……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门口的门卫突然大喝一声：“不得违抗川渝君上号令！”

　　紧接着，几个士兵便上前一步，将旭逸等人拦得更紧了。这里是谢絮荣的地盘，这些士兵自然是只效忠他一人。

　　旭逸咬了咬牙，看着怀中意识不清的傅隅羡，又看了看挡在面前的士兵，最终只能无奈地松开了手。

　　傅隅羡的身体失去了支撑，瞬间向一旁倒去，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挽住。

　　谢絮荣顺势将傅隅羡揽入怀中，一只手托着他的腰，另一只手则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，眼神中透着一种势在必得的挑衅。他侧过头，对着旭逸等人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，然后便半扶半抱着傅隅羡，转身走进了春月楼。

　　旭逸和那四位武士站在原地，目不转睛地看着谢絮荣的背影，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将傅隅羡扶上楼梯，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。

　　“走开走开！别挡着门口，瞎了吗！”门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，将他们往外赶。

　　旭逸吃了瘪，刚要发火，却被林朔一把拦住。林朔冲他摇了摇头，示意他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。

　　旭逸深吸一口气，只能强忍怒气。他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春月楼大门，心中充满了担忧与不安，但也无可奈何。最终，他只能带着四位武士，在春月楼旁侧的桌椅上坐了下来，耐着性子等待着傅隅羡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