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鸩延赋》缚荣

22、第二卷 殊途同归 第十章

　　既然那么气宇昂扬的话都说了，那么如何让樾兮国越做越大呢？当然是和他国交往了。

　　议事殿的余音还没散尽，傅隅羡便跟着傅圻俟回了国师府。一路踏着廊下细碎的光影，傅圻俟的心思早飘到了九霄云外，眼角眉梢都染着藏不住的笑意。他琢磨着，殿下此番主动跟来，莫不是想与他多亲近些？念头刚落，指尖便按捺不住，轻轻缠上傅隅羡的衣袖，指腹在布料上细细摩挲着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。

　　傅隅羡被他攥得有些不自在，那力道不算重，却像粘在衣袖上的藤蔓，甩不开也挣不得，只能哭笑不得地转头：“你是不是跟我的衣服也有仇？一路攥着不放。”

　　傅圻俟无奈地叹了口气，指尖依旧在他衣袖上轻轻蹭着，语气里带着点委屈的缱绻：“殿下啊，我不是跟你衣服有仇……我是喜……”

　　“国师，”傅隅羡没等他把话说完，径直打断，目光落在他寝殿的方向，“你殿内有没有关于先帝早年与他国交往的史事？”

　　傅圻俟眼底的那点旖旎瞬间被点亮，总算逮着了表现的机会，当即眉开眼笑，攥着衣袖的手稍稍用力，拉了拉他：“随我来！有的是！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便牵着人快步往寝殿里跑。廊下的风掠过衣袂，带起一阵轻快的风声。傅隅羡被他拽着，步子不由得加快，目光扫过寝殿的布置，不由得微微一怔。暖色调的幔帐垂落，案上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素兰，窗棂边的软垫铺得厚厚实实，处处透着温和妥帖，与上次他情绪崩溃时，满室狼藉、戾气翻涌的模样，判若两处。

　　他心里微动，却没多问。

　　傅圻俟恋恋不舍地松开手，转身快步走到靠墙的大书架前，熟门熟路地抽出一摞沉甸甸的古籍，转身递过来。傅隅羡眼前一亮，双手接过来，指尖触到冰凉的封皮，只觉入手沉坠，显然是藏了多年的珍本。他抱着书，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，只要能循着先帝的旧路，与他国重建联系，日后樾兮再起纷争，便也算有了个可靠的帮手。

　　“多谢你。”

　　他言简意赅地落下一句，抱着书便要转身往偏殿去。

　　谁知刚迈开步子，衣袖便又被人攥住，傅圻俟从身后轻轻拉住他，下巴微微抵着他的肩窝，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鼻音：“殿下怎么又要跑，是不是又想躲我了……”

　　傅隅羡回头，竟看见他眼眶微微泛红，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。

　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，这人最近怎么越发爱掉金豆子了？“我没走多远，我回你偏殿看看这些书。”

　　“偏殿哪有我这里舒服。”傅圻俟立刻接话，攥着衣袖的手又紧了紧，语气带着点执拗的恳求，“我这边有软垫，靠着看书不累，殿下就在这儿看呗。”

　　傅隅羡被他缠得没辙，偏偏双手都抱着古籍，腾不出手来掰开他，只能咬牙道：“也好，一起看。但你能不能安分点，别总攥着我的衣袖？”

　　傅圻俟没说话，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里的得意都快要溢出来，显然是把他的妥协当成了默许。他殷勤地引着傅隅羡往窗边的案几走去，手却依旧没松开，指尖牢牢攥着那片布料，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
　　傅隅羡将古籍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，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，还特地往右边挪了挪，把左边的空位留给傅圻俟。软垫果然厚实，靠着腰背瞬间松快了不少。他随手抽出一本，拂去封皮上的薄尘，低头翻看起来。

　　傅圻俟挨着他坐下，手肘支在案几上，手掌托着脸颊，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傅隅羡的侧脸上。阳光透过窗棂，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，连带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峰，都显得格外好看。傅圻俟看得入了神，嘴角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，攥着衣袖的指尖偶尔轻轻动一下，像是在感受对方的存在。

　　傅隅羡被他盯得浑身发毛，只能强压着心头的异样，沉下心去翻书。一页页翻过泛黄的纸页，终于，一行墨字撞进眼底——昔年与汕炎国，有旧盟之好。

　　他心头一振，连忙往下看去。

　　原来先帝年少时，也是一副风华正茂的模样，曾在一次游历中救过汕炎国的一位名将。两人意气相投，遂结下盟约，也不知道是什么约定，让汕炎国自愿付出，此后樾兮每逢旱灾，汕炎国必会遣使送来粮草，帮着渡过难关。只是不知为何，两年前这份往来突然断了，先帝与那位名将的儿子定下过一个约定，却没在史册里留下只言片语。

　　傅隅羡摩挲着纸页，心里暗暗思忖，不管那约定是什么，只要能重新搭上汕炎国这条线，对樾兮便是百利而无一害。

　　他接着往下翻，想找找两国断交的缘由，指尖却触到了书页间的一处凸起。

　　是个夹层。

　　傅隅羡挑了挑眉，小心翼翼地将夹层掀开，里面竟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。他将纸条抽出来展开，只见上面的字迹潦草，像是随手记下的杂谈。开头几句还在说那位汕炎名将的赫赫战功，可越往后看，傅隅羡的眉头便皱得越紧。

　　纸条末尾的一行字，简直荒唐得离谱——汕炎名将虽常年胜战，却喜烟花之地，有时候饿极了连男的也玩，最后这种玩法被传到了周遭的领土，然后男风便自此兴起，而那位名将的儿子也完美继承了他的喜好。

　　傅隅羡看得嘴角抽了抽，忍不住低声喃喃：“这也太荒唐了……”

　　“殿下，怎么了？可有异处？”

　　傅圻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带着点关切。傅隅羡抬眸看他，忽然想起一事，问道：“国师，樾兮有没有皇室女子？”

　　傅圻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，连语气都冷了几分：“殿下可是有了心仪的女子？”

　　“不是。”傅隅羡摇摇头，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古籍，“我只是需要一位皇室贵女，代为出使送信，这样才显得有诚意。”

　　傅圻俟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，语气却依旧带着点怏怏：“先帝一生痴情，心里只有太后一人。太后薨逝后，他便再没立过任何妃嫔，后宫空悬多年，膝下也只有太子一子，哪来的皇室女子。”

　　傅隅羡闻言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　　没有皇室贵女，那便只能他亲自去一趟了。

　　他抬眸，目光落在窗外的流云上，语气笃定：“我后日前往一趟汕炎国，重新交际往来，以保樾兮太平。”

　　傅圻俟眼睛一亮，立刻凑过来：“是想出去游玩吗？我们一起吧！”

　　“不行。”傅隅羡想也不想便拒绝，“樾兮不能没有国师，幼帝还小，朝中诸事，还需你坐镇。”

　　傅圻俟脸上的光瞬间黯淡下去，垂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几的边缘，眼底满是失落。

　　直到傅隅羡在偏殿整理完出使文书，夜色已浸透了国师府的每一处角落。烛火摇曳间，他刚合上卷宗，便见傅圻俟倚在门框上，玄色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，平日里挺拔的身影竟透着几分单薄。

　　“殿下忙完了？”傅圻俟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，一脸委屈的模样，不像白日里那般鲜活，反倒添了几分脆弱，因为傅隅羡看了一天的书，也一天没理他了。
　　他缓步走近，目光落在傅隅羡泛红的眼尾，眼底掠过一丝心疼，“看了这么久的书，眼睛都熬红了。”

　　傅隅羡揉了揉眉心，起身道：“嗯，大致理清了汕炎国的往来礼节，明日便可启程。”他刚要迈步回自己的偏殿，衣袖便又被傅圻俟轻轻攥住。

　　那力道很轻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，仿佛生怕一用力就会惊扰到他。傅圻俟垂着眸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，遮住了眼底的情绪，只露出微微抿起的唇瓣，语气软得像在撒娇：“殿下，能不能……今晚再麻烦你陪我睡一晚？”

　　傅隅羡脚步一顿，皱起眉：“白日里不是已经共处许久了？”

　　“不一样。”傅圻俟摇摇头，攥着他衣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，像个求糖的孩子，指尖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袖口布料，“以前一个人睡，总是做噩梦。梦见鸩延的火海，梦见小妹哭着喊我救她，梦见……你对我冷眼相对，说永远不会原谅我。”

　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带着浓浓的鼻音，抬眸时，眼底已蒙了一层水汽，泛红的眼眶看着格外惹人怜惜：“殿下在身边，我才能睡得安稳些。就一晚，好不好？明日你就要走了，我怕……我怕这一分别，又会出什么变故。”

　　傅隅羡看着他眼底的惶恐与依赖，拒绝的话到了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白日里傅圻羡从书架上抽出古籍时的雀跃，想起他得知不能同行时的失落，想起他为自己换药时的小心翼翼，心头莫名一软。

　　眼前的男人，手握樾兮重权，杀伐果断，却在他面前，一次次卸下所有防备，露出最脆弱的一面。

　　“罢了。”傅隅羡终是妥协，轻轻叹了口气，“就一晚。”

　　傅圻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像是被点燃的星火，方才的委屈与脆弱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欢喜。他攥着傅隅羡衣袖的手紧了紧，拉着人快步往寝殿走去，脚步都轻快了不少，连带着语气都雀跃起来：“我就知道殿下最疼我了！”

　　傅隅羡被他拉得有些踉跄，耳根微微泛红，却没再挣脱。

　　寝殿里的烛火还亮着，暖黄的光映得室内一片温馨。傅圻俟细心地为他铺好被褥，还特意将软垫往中间挪了挪，拍了拍床榻：“殿下快躺吧，被褥都是暖的。”

　　傅隅羡依言躺下，刚盖好被子，傅圻俟便也跟着躺了进来，动作轻柔，生怕惊扰到他。被褥里的温度渐渐升高，两人面对面躺着，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，呼吸交织，带着彼此身上的气息，暧昧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
　　傅隅羡侧过身，背对着傅圻俟，然后，一只温热的手臂轻轻环了过来，小心翼翼地搭在他的腰上，力道很轻，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。

　　“殿下。”傅圻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带着几分低哑的温柔，“我不会打扰你睡觉的，就这样抱着你，就好。”

　　傅隅羡没说话，只是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。或许是今日整理文书太过劳累，或许是身侧的气息太过安稳，没过多久，他便抵挡不住睡意，沉沉睡了过去。均匀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寝殿里响起，带着浅浅的绵长。

　　傅圻俟却毫无睡意。

　　他侧躺着，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傅隅羡的发顶。烛火的光影在乌黑的发丝上明明灭灭，映得那柔软的发梢泛着淡淡的光泽，平日里锐利清明的背影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，显得格外温顺。傅圻俟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。

　　有欢喜，有珍视，有愧疚，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惶恐。

　　他抬手，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向傅隅羡的发顶，想要触碰，却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停住，转而顺着乌黑的发丝，轻轻拂过他的后颈。指尖的触感柔软顺滑，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。

　　傅隅羡实在是累极了，呼吸绵长而均匀，睡得沉酣，丝毫没察觉到颈间那转瞬即逝的轻触。

　　傅圻俟的眼底顿时涌上浓浓的愧疚，指尖微微颤抖。他想起自己当年对傅隅羡的误解，想起自己将他囚在身边，肆意宣泄着心底的戾气，想起他胸口那道因自己而留下的伤疤，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疼得喘不过气。

　　“殿下，对不起。”他低声呢喃，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呼吸淹没，“当年是我太蠢，是我被仇恨冲昏了头脑，误会了你这么多年，还伤了你……”

　　他的目光落在傅隅羡的胸口，那里的纱布早已被被褥遮住，却依旧能想象出伤口的狰狞。他轻轻收紧手臂，将傅隅羡往自己怀里带了带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，仿佛怕一松手，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。

　　“我知道，一句对不起，弥补不了什么。”傅圻俟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，眼底的水汽渐渐凝结成泪珠，顺着眼角滑落，滴落在被褥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，“可我真的很怕，怕你这次去汕炎国会遇到危险，怕你一去不回，怕我们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，又会回到原点。”

　　他凝视着傅隅羡的睡颜，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。不管付出什么代价，他都要守好樾兮，守好幼帝，等傅隅羡平安归来。他要弥补过去的过错，要与他并肩同行，护佑这片土地上的百姓，再也不让战火蔓延。

　　夜渐渐深了，烛火渐渐微弱下去，寝殿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。傅圻俟依旧没有睡意，只是静静地抱着怀里的人，目光温柔而执着地落在他的侧脸，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。

　　他知道，这份感情，或许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被傅隅羡完全接纳，那些过往的伤疤，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愈合。

　　但他愿意等，等傅隅羡真正放下心结，等他们能真正毫无隔阂地站在一起，再也不会分开。

　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，洒在两人身上，温柔而静谧。这一夜，傅圻俟彻夜未眠，却觉得无比安心。

　　只要傅隅羡在身边，哪怕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，就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