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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二卷 殊途同归——完 ...

  •   辰时时分,傅圻俟是被身侧均匀的呼吸声扰醒的。

      他睁开眼时,视线里是傅隅羡睡得安稳的侧脸。这人平日里极少有这般松弛的模样,大多时候都是面无表情,眉眼间沉着疏离的淡色,唯有偶尔与他对视时,嘴角才会极轻地弯一下,那点笑意转瞬即逝,却是独属于他的、旁人窥不到的温柔。此刻卸下所有防备,白净的脸颊透着点软乎乎的光泽,长睫垂着,像停了两只安静的蝶,连平日里为国事操劳时总是紧蹙的眉峰,都舒展得柔和。

      傅圻俟看得入了神,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细腻的皮肤,心里忽然冒出来个念头——若是在这双漂亮的眼角描点细碎的妆,定是要艳压京城所有美人的。

     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,就被他按了下去。他的殿下,何须那些俗物来衬。

      怀里的人似乎睡得极沉,手臂还搭在他的腰上,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衣传过来,烫得傅圻俟心口发软。他低头,鼻尖蹭了蹭傅隅羡的发顶,闻到一缕淡淡的清香混着皂角的清爽气息。

      殿外隐隐传来更漏声,辰时三刻了,离早朝不过半个时辰。

      傅圻俟的指尖顿在傅隅羡的发间,目光掠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。这几日为了边境的粮草之事、与他国交往之事,他几乎没合过眼。

      叫还是不叫?

     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千百遍,最终还是被那片青黑搅得没了主意。

      他小心翼翼地将傅隅羡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挪开,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了一场梦。掖了掖被角,他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

      走到主殿门口时,守在外头的侍卫立刻躬身行礼。傅圻俟抬手止住他的话,只低声道:“你来一下。”

      侍卫快步上前,垂首听令。

      “去晓辰府,找烨骅君。”傅圻俟的声音压得极低,目光却锐利如锋,“告诉他,替我去给幼帝请安,再替我和殿下告个假——今日早朝,我们不去了。”

      侍卫猛地抬头,眼底满是震惊,连呼吸都顿了半拍。

      请假?

      其实这事儿不是没有过,可哪次不是当事人亲自跪在皇殿外请罪?更别说还是樾兮国师和鸩延太子一同告假,连面都不露——这要是传出去,怕是要惊掉满朝文武的下巴,弄不好,是要掉脑袋的。

      傅圻俟瞧着他的神色,嘴角勾了勾,添了句:“放心,天塌下来,有我顶着。”

      “是,国师!”

      脚步声匆匆远去,傅圻俟立在廊下,望着天边渐渐高起来的日头,眼底漫过一丝笑意。

     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?

      他偏要试试。

      只要能让他的殿下多睡片刻,别说旷一次早朝,便是将这朝堂掀翻了,又何妨。

      转身回寝殿时,步子放得更轻了。他掀开被子,重新躺了回去,刚靠近,就被傅隅羡下意识地往怀里蹭了蹭。傅圻俟失笑,伸手将人圈进怀里,下巴抵着他的发顶,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,却刻意收了收力道,怕勒得他不舒服。

      这一觉,傅隅羡睡得格外沉,有时候也会因为睡的舒服而转来转去的。

      再睁眼时,日头已经爬得老高。

      他迷迷糊糊地转了个身,撞进一具温热的胸膛里,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香。愣了半晌,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在国师府的寝殿里。

      “殿下,睡的可还舒服?”

      头顶传来傅圻俟含笑的声音,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沙哑。

      傅隅羡揉了揉眼睛,声音也是软的:“几时了啊?”

      傅圻俟抬手,指尖轻轻刮过他的脸颊,笑得狡黠,却只敢碰一下便收回手:“我刚刚算了算时辰,现在应当巳时了吧。”

      “巳时?!”

      这两个字像地雷似的炸在傅隅羡耳边,他猛地坐起身,睡意瞬间全无,脸色都白了几分,“我靠你怎么还在这里!早朝要迟到了啊!”

      他慌慌张张地就要掀被子下床,却被傅圻俟伸手拉住——没攥手腕,只是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袖,力道克制得很:“殿下,别急,躺好,我跟你细细说。”

      傅隅羡半信半疑地躺回去,眉头皱得死紧,满眼都是担忧:“早朝迟到是要砍头的,你认真的吗?”

      他还以为傅圻俟早就叫醒他了,怎么会拖到这个时辰?

      傅圻俟瞧着他惊慌的模样,只当傅隅羡是在怕他掉脑袋,心里软成一滩水,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指尖掠过发丝便收回,声音放得更柔:“殿下,我给我和你请了个假,别怕。”

      “请假了还好……”傅隅羡松了口气,随即又皱起眉,“那…谁主持早朝?”

      提起这个,傅圻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语气也冷了几分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:“哼,还能是谁?幼帝啊。他也不能总活在我们之下,也该有独当一面的时候了。”

      这话里的锋芒,让傅隅羡心头一跳,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他总觉得傅圻俟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,却又说不上来。

      沉默了片刻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既已巳时,我们是不是该起床了?我下午还有事呢。”

      他这话刚落,腰上就多了一双手——不是环抱,只是傅圻俟从身后贴过来,掌心虚虚地覆在他腰侧的衣料上,下巴搁在他的肩窝,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鼻音,却没敢太逾矩:“别走,再陪我待一会。”

      傅隅羡的身体僵了僵,没挣开,也没回应。
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道:“我们不是说好了,就陪你一晚?”

      这话像是戳中了傅圻俟的软肋,他掌心的力道微微重了些,却依旧克制,声音里的失落几乎要溢出来:“殿下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?你昨晚跟我待在一起明明睡得很舒服……”

      傅隅羡一时语塞。

      说不喜欢,是假的。这一夜安稳的睡眠,是自从鸩延国灭后他许久未曾有过的。可说喜欢,又总觉得哪里不对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,闷得慌。那些过往的隔阂与伤痕,哪能这么轻易就抹平。

      他犹豫了半天,才闷闷地问:“那我们什么时候起来?”

      傅圻俟的声音立刻亮了几分,带着点狡黠的笑意,热气拂过傅隅羡的耳廓,却没敢靠得太近:“你让我亲一下,我就考虑考虑待会起床,怎么样?”

      “亲、亲吗!?”傅隅羡的脸瞬间红透了,连耳根都烧了起来,结结巴巴地追问,“亲、亲哪?”

      话音刚落,额头就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。

      傅圻俟的吻很轻,像羽毛拂过,带着他独有的冷香,落在他光洁的额头上,一触即分,半点不敢拖沓。

      “殿下,该起来用膳了。”

      傅圻俟直起身,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,却刻意往后退了退,拉开了半分距离,怕他恼了。

      傅隅羡还愣在原地,脑子彻底宕机了,脸颊烫得惊人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,磕磕绊绊地应道:“哦、哦哦……好、好的。”

     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傅圻俟唇瓣的温度,烫得他心跳都乱了节拍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洗漱过后,天光已漫过窗棂,将庭院里的青石板染得透亮。傅隅羡跟着傅圻俟往膳厅走,步子却有些沉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,脑子里的念头缠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。

      马上便要启程去汕炎国,这一路的凶险尚在其次,真正让他辗转难安的,是藏在心底的几桩大事;

      幼帝年纪尚幼,终日只知嬉闹,全然不知朝堂波谲云诡,若真要他与傅圻俟二人扛起这江山,幼帝的皇位如何能稳?

      还有樾兮国先帝与汕炎国名将之子的那个约定,究竟是何物?是割地,是献宝,还是别的什么?若是应了,怕是要落得千古骂名,若是不应,又要如何收场?

      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,是昨日傅圻俟那句“幼帝不能总活在我们之下,也该有独当一面的时候了”。这话听着寻常,可落在他耳中,却像藏了千钧重量。独当一面?是真要放权,还是另有深意?

      他正想得入神,筷子不小心碰倒了茶杯,发出清脆一响,茶水流到桌面上,手又一松,连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都没听见。对面忽然传来傅圻俟的声音,温和却带着几分洞察,语气里满是关切,却没点破他的心事:“殿下,可是为启程之事感到忧虑?我可以借人马给你。”

      这话正戳中了他心事的一角,傅隅羡猛地回神,抬眸看向傅圻俟,眼底的迷茫尚未散去,却涌上来几分真切的欣喜。他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多谢你,圻俟。”

      这声“圻俟”落进傅圻俟耳中,竟让他心头猛地一颤。相识这么久,傅隅羡只唤他“傅将军”或是“国师”,这般亲昵又带着信赖的称呼,还是头一遭。他愣了一瞬,随即眉眼舒展,唇边漾开一抹欣然的笑,那笑意深了深,竟像是浸了几分暖意,却没敢表露得太过明显。

      傅圻俟唤来一人。那武士身形挺拔如松,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肩背宽阔,眼神锐利却不张扬,瞧着便让人觉得可靠。傅圻俟拍了拍那人的肩膀,对傅隅羡道:“这位武士办事靠谱,且极听主令,殿下若不嫌弃,便让他给你打下手。”

      武士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声音沉稳如钟:“太子殿下,唤我旭逸即可。旭逸谨遵太子殿下圣令。”

      傅隅羡满意地点点头,正要开口道谢,却见傅圻俟又抬手拍了拍掌。转瞬之间,四个同样身姿挺拔的武士从廊下转出来,个个腰悬长剑,步履稳健,显然是练剑多年的好手。四人齐齐跪地,异口同声地喊道:“太子殿下!”

      那一声声“太子殿下”,喊得傅隅羡心头一热。国破之后,他颠沛流离,久已不闻这般恭敬的称呼,幼时在宫中被众星捧月的光景,恍若隔世。他鼻头微酸,回头看向傅圻俟,眼底情绪翻涌,却只是抿了抿唇,没多说什么。

      风恰好掠过庭院,卷起傅圻俟墨色的衣袍一角,也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。阳光像最温柔的聚光灯,堪堪落在傅隅羡脸上,他的眉眼清隽,眼底盛着光,那是一种历经劫难却不曾熄灭的、属于救世苍生的希望。

      傅圻俟看着他,忽然就怔住了。

      恍惚间,记忆倒退回多年前——那时鸩延国祚绵长,四海升平,他还只是个为妹妹攥着糖果、穿梭在市井里的布衣少年。那日长街喧腾,原是鸩延太子年少十四御驾巡游。少年太子身着月白长袍,袍角绣着缠枝金丝花纹,针脚细密得寻不到一丝线头,身姿挺拔如青竹,佩剑在腰间随步摇晃,叮当作响。傅圻俟本觉得这般阵仗无趣得很,正要转身离开,街上却因太子驾临骤然拥挤起来,人潮推搡着,将他往人群里裹。他死死攥着手里的糖,生怕弄丢了妹妹的念想,拼尽全力往外挤,猛地挣脱出来时,脚下却一个踉跄,眼看就要头朝地摔下去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
      预料之中的剧痛没有落下,鼻尖先萦绕上一缕清冽的淡香,耳畔是银铃金饰相撞的清脆声响,还有周遭路人低低的惊呼。傅圻俟余光瞥见那袭月白长袍,绣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配饰相当华丽,他缓缓抬头,先看见一缕垂落的柔顺发丝,再往上,便是一张惊为天人的脸。少年太子唇边噙着浅笑,眼眸亮得像盛着光,正低头看着他,唇瓣轻启,似在说着什么。

      可他什么都没听清。

      只记得那一眼,像一道惊雷劈进心底,从此便刻在了心上。

      眼前的人,纵使历经国破家亡的颠沛,纵使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与数年隔阂,眉眼间那份清隽与耀眼,却分毫未减,依旧让人移不开眼。

      傅隅羡嘴角微张,声音轻得像风:“多谢你。”

      傅圻俟回过神,眉眼瞬间柔和下来,那笑意里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,他淡淡道:“殿下不必与我客气。”

      心底却忍不住轻叹:

      太子殿下永远都是太子殿下,不论身处何地,不论境遇如何,都能让人眼前一亮。

      但越是这样,越要牢牢抓住才好啊…

      他闭了闭眼,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再睁眼时,已是如常模样,温声道:“殿下,继续用膳吧,菜要凉了。”

      两人这才安安静静地用完了剩下的膳,席间偶尔对视,便匆匆移开目光,余下的,尽是克制的沉默与暗流涌动的牵挂。

      不一会,傅隅羡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香囊:“圻俟,这个给你,安神的。”傅圻俟仿佛受宠若惊,这个香囊里有一种庞大浓厚的安神香,感觉能用很久了,傅圻俟开心的接过,笑着说:“殿下真是细心,我会在这几日马上掌控血弦的。”傅隅羡点了点头,继续吃了几口饭。

      临别之时,傅圻俟将那五人叫到跟前,语气沉肃,字字恳切,目光锐利如刀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此去汕炎国,路途遥远,风波难测,若出事,你们需得拼了命护住太子殿下。殿下的话,便是军令,不得有半分违抗。哪怕是豁出性命,也必须将他安然无恙地带回来。”

      最后一句,他咬得极重,眼底是旁人看不懂的焦灼与惶恐。

      五人齐声应道:“遵命!”

      声音落罢,便齐齐退到傅隅羡身后,垂首而立,身姿挺拔如松。

      傅隅羡偏头看向傅圻俟,日光落在傅圻俟的侧脸,勾勒出温润的轮廓,却掩不住他眼底深处的担忧。他弯了弯唇角,朝傅圻俟挥了挥手,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,语气却带着几分郑重:“我走了。待我回来。”

      傅圻俟颔首,目光追着他的身影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,直到那道清隽的背影带着五个武士,消失在巷口的转角,才缓缓收回视线。他立在原地,良久未动,直到风卷起落叶,打在他的衣袍上,才轻轻叹了口气,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,只剩沉沉的牵挂。

      而傅隅羡带着旭逸等人,脚步不停,径直朝着温府的方向而去。温家在樾兮国旧臣中素有威望,此行去汕炎国,若能得温家相助,定能事半功倍!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3章 第二卷 殊途同归——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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