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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二卷 殊途同归 第九章 ...

  •   晚膳的竹荪汤暖了脾胃,却没压下傅圻俟心底翻涌的戾气。那股躁动感像是附骨之疽,从血弦剑的剑鞘里渗出来,顺着经脉爬遍四肢百骸,连指尖都带着几分不受控的颤抖。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在空气中捕捉那缕熟悉的气息——那是他这些日子赖以生存的镇定剂,可偏殿的窗户似乎关得太紧,那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到了。

      掌灯时分,一封密信被暗卫送进国师府。信笺带着鸩延国旧部特有的暗纹,纸面粗糙得像砂纸,墨迹淋漓如凝血,寥寥数语却字字淬着血与火的腥气(那正是傅远寄来的,但没人知道)——信中细细复述着当年鸩延覆灭的惨状:烽火燎遍皇城,宫阙倾颓如断壁残垣,街巷里尽是百姓的哭嚎,残肢断臂铺了满地,逃难的妇孺被铁骑踏过,连三岁孩童的啼哭都被淹没在兵刃交击的轰鸣里。末了更是带着刺骨的调侃,说他如今身居樾兮国师高位,却要靠着前朝太子傅隅羡身上那点清浅的药香才能压下心魔,说到底,不过是个躲在他人气息里、不敢面对过往的懦夫。

      密信被捏碎在掌心时,指节泛白如霜,血珠顺着破碎的纸笺渗出,与墨色交融成暗褐的痕迹。案上的血弦剑似有感应,在剑鞘里发出凄厉的嗡鸣,剑灵的低语如鬼魅般缠绕耳畔:“杀了他!杀了所有揭你伤疤的人!杀了……所有让你痛苦的根源!”

      夜色渐深,傅隅羡在偏殿整理完最后一本奏折。白日里傅圻俟提及尚有几份边境急报未核——那是涉及鸩延旧地边防的卷宗,傅圻俟特意留给他过目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托付。他抱着奏折,缓步往主殿而去,脚步放得极轻,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被夜风吹散。路过香炉时,他脚步微顿,看了一眼那袅袅升起的青烟,眸色微沉——那是他特意调制的安神香,今夜的剂量,比往日重了些许。他知道,今晚的傅圻俟,需要这剂“药”。

      月凉如水,透过窗棂,映着殿内满地狼藉。奏折散了一地,砚台摔得粉碎,墨汁溅上梁柱,黑褐色的痕迹像是当年鸩延宫墙上干涸的血,触目惊心。

      傅圻俟蜷缩在榻边,玄色衣袍染了墨污与尘土,发丝散乱地贴在额角,平日里那双锐利如鹰的眼,此刻盛满了破碎的泪光。他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,指节深陷进皮肉,几乎要将布料抠破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,像受伤后蜷缩在暗巷里的幼兽,带着绝望的呜咽。血弦剑的嗡鸣越来越响,几乎要冲破剑鞘,那股嗜杀的戾气弥漫在殿内,让空气都变得凝滞沉重。

      然而,随着殿门被推开,一股清冽而沉稳的药香悄然涌入,像是一道无形的手,轻轻按住了那躁动的剑鸣。

      傅隅羡的脚步顿在门口,心头猛地一揪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傅圻俟——没有了朝堂上的杀伐果断,只剩下被过往创伤啃噬得体无完肤的脆弱。

      他推门而入的声响,像是惊扰了困兽。傅圻俟猛地抬头,眼底赤红一片,理智被戾气与痛苦撕扯得支离破碎。看见傅隅羡的刹那,他的瞳孔骤缩,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,歇斯底里地嘶吼:“出去!你出去!”

      那声音里满是绝望的抗拒,尾音颤抖着,硬生生掐断了那句更伤人的“滚”。他不想让傅隅羡看见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,更怕心底翻涌的戾气失控,会伤害到这个刚被他误会了好几年的人。

      傅隅羡握着奏折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看着他满目泪光、近乎疯魔的模样,心头漫过一阵复杂的情绪。他依言退了出去,指尖刚触到门闩,便听见殿内传来更崩溃的哀求,带着浓重的哭腔,破碎得不成样子:“别离开……傅隅羡,别离开……”

      门扉重新被推开,带着外面的微凉月色,也带来了那股愈发浓郁的安神药香。

      傅隅羡缓步走近,将奏折轻轻放在一旁未被波及的案上。他没有靠得太近,只是站在三步开外,身上的药香随着呼吸在两人之间流转。他一遍又一遍地,用平稳得近乎没有起伏的声音喊他的名字:“傅圻俟。”

      “傅圻俟,看着我。”

      “我在这里,没走。”

      一声声的呼唤,配合着那股沁人心脾的药香,像温软的竹露,缓缓淌进傅圻俟混乱的识海。血弦剑的嗡鸣渐渐低了下去,他的颤抖慢慢平息,眼底的赤红褪去几分,露出底下深藏的脆弱与惶恐。

      傅隅羡放轻了脚步,一点点挪到他身边。他伸出手,掌心带着安神香残留的微凉药意,轻轻覆上傅圻俟攥得发白的手背。那温度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,混着他身上清浅的竹香,终于让傅圻俟紧绷到极致的脊背,微微垮了下去。

      “殿下....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...” 傅圻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想将傅隅羡身上的药香吸入肺腑,以此来压制心头的魔障。

      傅隅羡点了点头,眼里尽是温柔之色。

      “我那时候……才十二岁。”傅圻俟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一字一句都带着血与泪的重量,“小妹那年才六岁,梳着双丫髻,发梢系着我攒了三个月钱买的红绒绳。她抱着我的腿,奶声奶气地说想吃城里的糖,说要等哥哥挣了大钱,买一匣子的糖,我们一起吃。”

      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,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炼狱般的黄昏:“我们混在逃难的人群里拼命跑,身后是樾兮的铁骑,马蹄声踏碎了残阳,还有他们放出来的狼犬,嗷呜的狂吠声裹着风,刮得人耳朵生疼。那些畜生的獠牙闪着寒光,专挑老弱妇孺撕咬,风里全是血腥味和焦糊味,呛得人喘不过气。我只顾着拽着她往前冲,攥着她手腕的掌心全是汗,连回头的功夫都没有——我怕一回头,就再也跑不掉了。”

      “跑着跑着,一只黑狼突然从斜刺里扑出来,毛发倒竖,涎水顺着獠牙往下滴。它直奔我们而来,腥风扑面而来,我甚至能看见它眼里的凶光。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指节死死抠着身下的锦榻,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,“我只听见一阵急促的呜咽,像小猫被踩了尾巴,细弱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。再回头时,那黑狼已经甩着尾巴钻进了草丛,消失在浓烟里。小妹的脚步顿了顿,小小的身子晃了晃,却很快又跟上我,小手攥着我的衣角,攥得死紧,指节都泛了白,连一声疼都没喊。”

      “我什么都没察觉。”他哽咽着,喉间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炭,灼得他喘不过气,“只想着赶紧躲进皇城根的破庙,那里断墙多,能藏住我们。我拽着她跌跌撞撞地跑,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,耳边全是哭嚎声和兵刃交击的脆响。直到我们冲进破庙,背靠断墙瘫坐在地时,我才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,混着庙里的霉味,直钻鼻腔,挥之不去。”

      “我低头,看见她的小手死死捂着后背,指缝里正不断往外渗着血,染红了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晕开一大片暗沉的痕迹。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近乎崩溃的绝望,“我慌了神,一把掀开她的衣裳——后背的皮肉翻卷着,露出惨白的骨茬,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狰狞可怖,血正汩汩往外冒,温热的液体溅在我的手背上,烫得我浑身发抖。那时候我才知道,她刚才的呜咽,是疼到了极致。”

      “我问她疼不疼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她却只是咬着唇,轻轻摇了摇头,说‘哥哥...我疼....’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掉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,却硬是没发出其他声音。”他的声音又低下去,带着窒息般的痛苦,“她怕……怕一哭,就把追兵引来了,怕给我添麻烦。她那么小,才六岁,疼得浑身发抖,嘴唇咬出了血,却连一声呜咽都不敢漏出来。她只知道,要跟着哥哥,不能拖后腿。”

      “我只能死死拽着地上的破布去捂她的伤口,可血还是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流走,浸透了我的衣袖,黏腻腻的,带着铁锈味。”他抬手捂住脸,指缝间渗出的泪水混着冷汗,顺着下颌线滑落,“她的身子一点点变凉,从温热到冰冷,像一块坠手的冰。小脸惨白,嘴唇青紫,到最后,还在气若游丝地说‘哥哥,我怕……我还想吃糖……’。”

      “我抱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,从清亮到浑浊,最后彻底黯淡下去。”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滴血,“周围全是逃难百姓的哭嚎,远处是兵刃交击的轰鸣,可我什么都听不见,什么都看不见,只知道……我的小妹没了!我唯一的亲人,没了!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受的伤,她就那么硬生生忍着,忍着……直到撑不下去。”

      “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里满是恨意与悔意,眼底又泛起赤红,“只听说鸩延太子好大喜功,总爱发起战事,嘴上说着爱国爱民,实则一步步把国家推向覆灭!最后整个国都被屠,尸山血海,我躲在断墙后,抱着小妹冰冷的尸体,恨得发疯!我恨这场战争,恨挑起战争的人,更恨那个传闻中昏庸无能的鸩延太子——也就是你。”

      “我和小妹原本想躲在你的生祠里求条活路,”他的声音满是悔意与自嘲,带着浓重的苦涩,“小妹死后,我对着你的神像打了好多拳,把神像的肩甲打裂了一条缝。我那时候想,就是你这个昏庸太子,害死了我妹妹,害死了所有百姓!我对着神像发誓,一定要杀了你,为小妹报仇,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仇!”

      “后来我去练剑,日夜不休,心里只憋着一个念头——都是你的错。”他抬眼,眼底满是血丝,望着傅隅羡的目光里,有痛苦,有愧疚,还有一丝未散的迷茫,“所以那天在荒山,我才会对你下死手……幸好,幸好你没事。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……被仇恨冲昏了头,被几年的执念困住了。”

      他抬手捂住脸,指缝间渗出的泪水沾湿了衣袖,语气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:“我杀了好多好多人,踩着累累白骨才坐到国师这个位置。我以为这样就能报仇,就能让小妹安息,可我夜里总做噩梦,梦见她浑身是血地问我‘哥哥,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’。我真的好累啊……我不想再杀人了,不想再被仇恨缠着了,可我找不到出路。”

      “我还对你有了非分之想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带着浓重的自责,几乎要被夜风吹散,“我原本该恨你一辈子的,可我看着你,看着你明明沦为阶下囚却依旧挺直脊背,看着你批阅奏折时认真的模样,看着你哪怕身陷囹圄也未曾放弃的风骨,我……我竟然喜欢上你了。我怎么会变成这样……我既恨你,又忍不住想靠近你,我是不是很可笑?”

      傅隅羡听完,浑身一震,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惊愕,旋即被沉沉的悲悯覆住。他垂眸看着傅圻俟颤抖的发顶,喉结滚了滚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,再没有半分平日里的疏离与清冷:“六岁的孩子……哪里懂得什么家国战事。她只是想忍着疼,护着她的哥哥罢了。她到最后念着的糖,也不是只想自己吃,是想和她最亲的人,一起分享。”

      他没有急着辩解自己的无辜,也没有说那些“错不在你”的空话,只是微微俯身,伸手轻轻揽住傅圻俟的肩。掌心隔着染了墨污的衣料,能清晰触到对方骨骼的战栗,语气是难得的柔软,像哄着一只受了伤的小兽:“那时候你也才十二岁,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。你拽着她跑,拼尽了力气想护着她,你已经……做得很好了。换做任何人,在那样的绝境里,都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。”

      傅圻俟猛地抬头,泪水糊了满脸,视线里的傅隅羡模糊又清晰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絮,发不出半点声音,只能任由滚烫的泪砸在傅隅羡的手背上,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
      傅隅羡的指尖微微蜷缩,却没有收回手,只是抬手,用指腹轻轻拭去他颊边的泪痕。指尖带着安神香的余温,擦过他粗糙的皮肤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:“不是你的错,也不全是我的错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,敲进傅圻俟的心底,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是乱世,是战火,是那些汲汲营营的权谋,是那些坐在高位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人,碾碎了太多人的安稳,拆散了太多的家。你和小妹,我和鸩延的百姓,都是这场乱世里的牺牲品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看着傅圻俟泛红的眼眶,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的笃定:“她不会怪你的。她那么疼都忍着没哭,是因为她知道,哥哥已经拼尽全力护着她了。她到最后都念着你,念着和你一起吃糖,她的心里,从来都没有恨,只有依赖和爱。”

      傅圻俟僵在原地,浑身的颤抖骤然加剧,积攒了好几年的委屈与痛苦,在这一刻尽数崩塌。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猛地往前扑去——可就在即将撞上傅隅羡胸膛的刹那,他骤然回神,硬生生收住了力道,指尖堪堪擦过傅隅羡的衣襟,却不敢真的碰上去。

      他眼底的泪砸得更凶了,目光死死盯着傅隅羡胸口那片还透着浅淡药渍的衣襟——那是之前傅圻俟失手给他划的伤。喉间溢出的呜咽都带着克制的滞涩,他怕,怕自己失控的力道撞疼了那处伤口,怕这一点仅存的温柔,都成了对傅隅羡的亏欠,更怕惊扰了这难得的、带着药香的宁静。

      傅隅羡看着他悬在半空、指尖都在发抖的手,看着他明明崩溃到极致,却依旧强忍着不敢靠近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,密密麻麻地疼。他主动往前倾了倾身,抬手轻轻揽住傅圻俟的肩,刻意避开了胸口的伤处,声音里的柔软又添了几分:“没事的。”

      这句轻哄像一道闸门,彻底冲垮了傅圻俟最后的防线。他再也忍不住,小心翼翼地靠进傅隅羡怀里,贪婪地呼吸着他颈窝处浓郁的药香,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救赎。他死死攥着傅隅羡后背的衣摆,力道之大,几乎要将布料撕裂。他将脸埋进傅隅羡的颈窝,压抑的呜咽声终于破喉而出,带着浓重的鼻音,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宿:“殿下……我好疼啊……”

      傅隅羡的指尖微微蜷缩,掌心能触到他滚烫的泪,顺着自己的颈侧滑落,烫得人心里发颤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傅圻俟的背,动作缓慢而轻柔,像在安抚一只濒临破碎的幼兽。他能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,那是卸下所有伪装后的脆弱,是积攒了十几年的痛苦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。那股安神香在两人相拥的间隙盘旋,像是在无声地安抚着两个破碎的灵魂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傅圻俟的哭声渐渐平息,只余浅浅的抽噎。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,睫毛上还沾着泪珠,像挂着晨露的草叶,目光依旧落在傅隅羡的胸口,声音低哑得厉害,带着几分狼狈的窘迫与自责:“殿下……见笑了……我……我没碰疼你吧?”

      傅隅羡抬手,用指腹轻轻拭去他颊边未干的泪痕,动作带着几分生疏的温柔,语气依旧是平稳的,却多了几分暖意:“人的心,不是铁打的。疼了,哭了,都不是丢人的事。无需介怀。”

      他垂眸,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,话锋缓缓转了方向,聊起了樾兮国的旧事。“樾兮原本只是个夹缝里求生的小国,地狭民寡,国力孱弱,从不敢妄议扩张。”傅隅羡的声音低了些,带着几分怅然,“后来有位老臣,盯上了内忧外患的鸩延,说鸩延看似强盛,实则早已中空,朝堂腐败,民心涣散,是块送到嘴边的肥肉。先帝听了他的话,野心膨胀,挥师北上,竟真的一举拿下了鸩延。”

     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,眼底闪过一丝落寞:“说起来,我这个前朝太子,确实愧对鸩延的百姓。我虽有心革新,却终究年轻,斗不过那些根深蒂固的旧势力,没能护住我的国家,没能护住我的子民。”

      沉默在殿内流淌了片刻,带着一种易碎的平静。傅隅羡抬眼看向傅圻俟,目光里带着几分客观的审视,没有偏袒,也没有怨恨:“不过你很聪明,也很有手段。以你如今的实力,手握兵权,朝堂之上无人敢逆,若真想反,覆灭樾兮不过是弹指间的事,可你没有。你选择辅佐幼帝,稳住朝堂,整顿吏治,减轻赋税,这份心性,这份格局,比那些汲汲营营、只懂争权夺利的权臣强太多。”

      话锋微微一转,他的语气添了几分郑重,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利,像是一把出鞘的剑,刺破了此刻的温情:“但你下毒暗害先帝,终究是为了攥紧权柄,手段阴狠,不计后果。你为了复仇,为了上位,手上也沾了不少无辜之人的血,犯下的错,是实打实的,无法抹去。”

      傅圻俟猛地一愣,抬眸看他,眼底满是错愕,甚至忘了拭去眼角的泪:“你怎么知道?”那桩事做得极为隐秘,经手之人早已被他秘密处理,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,竟还是被傅隅羡窥破了端倪。

      傅隅羡忍不住笑了,眉眼弯起,带着几分少年人般的自得,冲淡了几分凝重:“鸩延太子并非浪得虚名。我自幼便跟着太医研习毒理,对这些东西,比常人敏感些。你当时动手时,自以为天衣无缝,却忘了先帝的药膳房总管,曾是我鸩延太医院的旧部,虽已归降樾兮,却始终念着旧恩。那些细微的毒理痕迹,旁人看不出,却瞒不过他,也瞒不过我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些,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静:“我悄悄抹去了那些痕迹,并非为了你,而是不想让幼帝刚登基便面临朝堂动荡,更不想让百姓再遭战火之苦。经历过一次国破家亡,我比谁都清楚,安稳的日子,有多难得。”

      傅圻俟怔怔地看着他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暖融融的,驱散了残留的寒意。这是第一次,有人能这般透彻地读懂他,读懂他藏在杀伐果断背后的执念,读懂他深埋在仇恨之下的渴望——他要的从来不是毁灭,而是守护,是向所有人证明,他能护住想护的人,能让这个曾经毁了他一切的国家,变得不一样,能让再也没有人重蹈他和小妹的覆辙。

      “你要的,是让樾兮变强,让百姓安稳度日,不再受战火流离之苦,对不对?”傅隅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带着几分探究,几分笃定,像是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。

      傅圻俟重重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明亮的光,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:“是。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和小妹那样,在战火中流离失所,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这样,失去所有亲人,独自活在仇恨里。我想让樾兮变得强大,强大到没有人敢轻易侵犯,让这里的百姓,都能安居乐业,都能和自己的亲人相守在一起。”

      “巧了。”傅隅羡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眼底闪过一丝少年意气的锋芒,那是属于“鸩延太子”的骄傲与底气,“我虽为前朝太子,却与那些一心复国的忠臣想法不同,从未想过复仇。百姓无辜,战火无情,与其纠结于过往的恩怨,让更多人陷入苦难,不如联手让当下的国家变得更好。复国于我而言,不过是虚名,让活着的人能好好活下去,才是重中之重。”

      傅隅羡又说:“我本以为我不复仇就是错的,愧对那些为鸩延战死的将士,愧对那些对我寄予厚望的旧部...一直以来都在自责,都在迷茫,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郑重而坚定,目光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我能为你稳固朝堂,打理民政,整顿吏治,让百姓安居乐业;你能手握兵权,镇守边防,护国安邦,震慑四方。一文一武,各司其职,相辅相成,或许能让樾兮真正强大起来,让那些因战火逝去的人,不至于白白牺牲。”

      这并非全然的信任,也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,而是基于共同目标的权衡,是历经劫难后的清醒选择。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国仇家恨、过往恩怨,无法一朝消散,也不能轻易抹去,但至少,可以为了更重要的事,暂时搁置。

      傅圻俟怔怔地看着他,眼底的迷茫与痛苦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。他猛地伸手,紧紧握住了傅隅羡的手,掌心的温度滚烫,带着压抑不住的热忱与笃定,仿佛握住了救命的稻草,握住了未来的希望:“好!我们合作!”

      傅隅羡没有立刻反握,只是任由他握着,指尖相触的温度带着几分灼意,也带着几分试探。他能感受到傅圻俟掌心的颤抖,那是激动,是释然,也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。良久,他才缓缓用力,反握住他的手,力道坚定,不掺半分犹豫:“合作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      “你说!”傅圻俟立刻应声,生怕他反悔,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顺从。

      “从此刻起,你我是同僚,不是仇敌,更不是阶下囚与掌控者。”傅隅羡的目光锐利而清明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国师府偏殿,若你想,我便会继续住,但那是同僚的暂居之所,而非囚笼。我想去哪里,想见何人,无需向你报备。朝堂之上,我会站在你身侧参赞军机,为你出谋划策,但需得各司其职,互不干涉对方的底线。你的底线是护国安民,我的底线,是不再有无辜之人因权谋争斗而丧命。”

      “我答应你!”傅圻俟毫不犹豫地应允,眼底满是珍视与郑重,“只要你愿意与我合作,只要能让樾兮变强,只要能让百姓安稳,我什么都答应你。你的底线,也是我的底线。从今往后,你我之间,再无囚笼,只有同袍。”

      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,映着两人相握的手,光影交错,温暖而坚定。那缕清浅的安神药香依旧在空气中弥漫,像是为这份脆弱的和平,打上了一针镇定剂。

      可...这真的不是权宜之计吗?真的不会反悔吗?

      次日早朝,皇殿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。

      傅隅羡没有再站在文官末列,而是在傅圻俟的示意下,坦然地走到了他身侧——那是仅次于幼帝的位置,是属于辅政大臣的尊荣,是傅圻俟给予他的尊重与认可。文武百官皆是一惊,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,眼神里满是惊愕与不解,却慑于两人的气场,无人敢当庭质疑。

      幼帝坐在龙椅上,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依赖。傅圻俟奏报边防事务时,偶尔侧头看向傅隅羡,目光带着询问与尊重;而傅隅羡也会适时颔首,或是递上一份早已备好的卷宗,两人目光交汇,眼底没有过分的亲昵,只有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
      再也不是傅圻俟单方面的凝望与掌控,而是平等的对视,是并肩而立的信任。

      朝会散去,傅圻俟下意识地想牵住傅隅羡的手,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,便见傅隅羡微微侧身,不动声色地避开了。

      傅圻俟的指尖僵在半空,眼底闪过一丝失落,却很快释然——他知道,几年的恩怨与隔阂,不可能一朝化解。信任与亲近,都需要时间慢慢培养,就像那安神香,也需要一点一点地燃,才能散出最浓郁的味道。

     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仿佛再也无法分割。身后的文武百官窃窃私语,议论纷纷,他们却浑不在意,一路并肩而行,步伐从容,朝着国师府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前路漫漫,道阻且长。那些过往的伤痕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愈合,那些潜藏的危机或许还在暗处蛰伏,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愫或许还在心底挣扎……

      但至少,他们找到了一条可以共同前行的路。一道透进囚笼的微光,正缓缓照亮前方的征途,也照亮了两人之间,那片曾经荒芜、如今却渐渐生出希望的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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