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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二卷 殊途同归 第八章 ...

  •   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傅隅羡便起身梳洗。铜镜里映出他眼下淡淡的青黑,昨夜那半梦半醒间萦绕的檀木香,混着国师府特有的沉水香,扰得他几乎没睡安稳。胸口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,是昨夜翻身时不慎牵扯到的,他指尖轻轻按了按纱布,眼底掠过一丝隐忍。

      他刻意选了最早的时辰出门,原是想避开傅圻俟——自校场认输被留置后,那人的目光总带着近乎贪婪的审视,让他浑身不适。却刚踏出院门,就撞上了立在廊下的玄色身影。

      傅圻俟显然也是刚起,发冠尚未束稳,墨发松松垂落肩头,额前几缕碎发被晨光染成金红,却难掩一身凛冽迫人的气场。看见傅隅羡,他眼底的倦意瞬间散去,快步上前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胸口的纱布上,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,却又藏着几分掌控的意味:“殿下起得这般早,胸口的伤可曾疼过?今日朝会需得久站,不如同我一道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强势,而非雀跃:“今日朝议关乎边防,我同幼帝说一声,许你站在我身侧听政——鸩延当年的军防布局,你比满朝文武都清楚。”

      “不必。”傅隅羡想也不想便回绝,脚步不停,径直朝着宫道的方向走,“君臣有别,国师不必多言。况且,我已是阶下之囚,不配与国师并肩。”

      其实以傅隅羡前朝太子的身份与才学,本就足够站在幼帝身侧参赞军机,只是他刻意放低姿态,不愿再卷入这朝堂的权力漩涡,更不愿承傅圻俟的情。

      傅圻俟碰了个软钉子,却也不恼,只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,隔着三步的距离。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黑一白,一追一避,像极了这局中无解的牵绊。

      皇殿内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朝议正有条不紊地进行。傅隅羡立在文官末列,垂眸敛目,只作壁上观,指尖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袖角——胸口的伤在挺直脊背时隐隐作痛,更让他不安的是这朝堂的氛围,处处透着傅圻俟的威压。

      聊到副军权该配给哪位将军时,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,叩首启奏,声音陡然刺破大殿的沉寂:“臣有一事启奏,需陛下、国师万分小心,故国鸩延国灭,究其根本,乃是君上傅远昏聩无能!”

      傅隅羡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眼底闪过一丝惊惶与怒意。“鸩延”二字,本就已是他的逆鳞,而“傅远”这个名字,更像一把淬毒的尖刀,直直插进他尘封的伤口。

      那老臣却全然不顾他的反应,唾沫横飞地继续说道,语气里满是轻蔑与不敬:“那傅远沉迷战事,年年征兵伐敌,耗尽国库打造兵器,搞得民不聊生、饿殍遍野!鸩延国彼时早已是风雨飘摇,宛如一推就倒的破屋,全靠我国先臣们审时度势,才一举将其拿下!”

      他话锋一转,目光竟直直扫向傅隅羡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:“至于那鸩延太子傅隅羡,更是无能之辈!空有太子之名,却连皇叔的荒唐决策都无力阻拦,军权旁落、朝堂混乱,他半点作为都没有!当年世间流传‘太子祸国’,虽有偏颇,却也未必全是虚言——若他真有几分本事,怎会让家国落得如此下场?”

      这番话,字字诛心,且全然不顾傅隅羡就在场中,轻蔑与羞辱之意溢于言表。满朝文武皆是噤声,连幼帝都吓得缩了缩脖子,目光怯怯地看向傅圻俟。

      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傅圻俟搁在玉圭上的指节骤然收紧,玉圭竟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痕。

      傅隅羡浑身冰冷,指尖攥得发白,胸口的伤口像是被人狠狠撕扯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以为自己早已看淡鸩延旧事,却没想过,会在这样的场合,被人如此当众羞辱。

      而傅圻俟的反应,远比他更为剧烈。

      傅圻俟的面色惨白如纸,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,那是被揭开旧伤疤的暴戾,更是得知真相后的震骇与不敢置信。他一直以为,鸩延覆灭、家破人亡,是傅隅羡这位太子无能祸国,是傅氏皇室昏庸无道,所以他恨,恨得咬牙切齿,恨得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傅隅羡掌控在手中,要让他为鸩延的覆灭付出代价。

      可今日老臣的话,却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他多年的执念——真正昏聩的是傅远,是那个他从未见过的鸩延国君,而傅隅羡,不过是个无力回天的太子,甚至和他一样,是这场荒唐战事的受害者。

      恨错了人。

      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傅圻俟的心上。他多年的仇恨、挣扎、爱恨交织,竟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根基上。他看着不远处立着的傅隅羡,那人脊背挺得笔直,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屈辱与痛楚,胸口的纱布隐隐渗出一丝暗红,显然是被气得牵扯了伤口。

      傅圻俟的心头骤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悔意——他恨错了人,更用错了爱的方式。这些年,他被爱恨交织的情感折磨得夜不能寐,如今仇恨的根基轰然倒塌,剩下的,只有对傅隅羡的愧疚,和想要弥补的急切。

      可他不能失态,更不能在幼帝和百官面前杀人。傅圻俟死死攥着玉圭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,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要将大殿冻结。他死死盯着那老臣,眼底的杀意浓得化不开,却终究只是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冷得像冰:“放肆!”

      那老臣被他这一声喝得浑身一颤,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放肆,且傅隅羡就在场中,连忙磕头求饶:“国师息怒!臣一时失言,臣罪该万死!”

      对于樾兮国这里的人来说,这位老臣是在耀武扬威樾兮的气势,以贬低鸩延衬樾兮,但做的过分了些,不能随意杀但也不能忍。

      “来人。”傅圻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将此妄言惑上、不敬逝者之臣,拖下去,打三十八仗,再禁足三月,闭门思过!”

      侍卫立刻上前,将吓得魂飞魄散的老臣拖了出去。大殿内一片死寂,无人敢再多说一个字。

      傅圻俟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转头看向幼帝,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:“陛下,今日朝议暂且到此,边防之事,容后再议。”

      幼帝早已吓得六神无主,连忙点头:“准、准国师所奏。”

      早朝不欢而散。傅圻俟临走前,目光复杂地看了傅隅羡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偏执与掌控,反而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疚与关切。

      傅隅羡回到国师府偏殿时,已是辰时过半。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外衣,内搭月白中衣,发间簪了一支青玉簪,将墨发束得一丝不苟。身姿挺拔,眉眼清隽,立在书案前翻阅傅圻俟留下的边防卷宗时,透着几分疏离的清贵。只是胸口的伤因方才的情绪激荡,疼得愈发厉害,他时不时抬手按一下纱布,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,眼底藏着未散的屈辱。

      他握着卷宗的手指骨节分明,目光专注地落在字里行间,试图用卷宗上的文字转移注意力,却全然没留意到身后悄然走近的脚步声。

      傅圻俟立在他身后,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的背影。藏青的衣料衬得他肩背愈发清瘦,发间的青玉簪泛着温润的光,竟与记忆里那个身着太子朝服、立在鸩延朱雀楼顶,朗声许下太平诺的少年,渐渐重合。

      那时的傅隅羡,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,眼底的光,比星辰还要璀璨。而他,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,将这个同样无辜的少年,当成了复仇的目标,用最极端的方式,将他困在自己身边。

      傅圻俟的喉结动了动,心头的悔意愈发浓烈。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指尖快要触到傅隅羡的肩头时,却又猛地顿住,转而轻轻落在了他的腰侧,力道放得极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掌控欲。

      傅隅羡的身子猛地一颤,握着卷宗的手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不用回头,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,只皱了皱眉,声音冷硬:“国师有何指教?”

      傅圻俟却没像往常一样得寸进尺,反而收回了手,绕到他身前,寻了个离书案稍远的位置坐下,刻意拉开了距离,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:“在看边防图?鸩延当年的布防,确实有几分门道。”

      温热的呼吸不再刻意靠近,傅隅羡的耳根微微松了松,却依旧强装镇定,侧身避开他的目光:“国师若是来考较我,大可不必。我已是阶下囚,说多错多。”

      傅圻俟看着他抗拒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愧疚,却没再逼迫,只是拿起案上的砚台,轻轻研磨起来,声音低沉:“方才早朝,那老臣的话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他胡说八道,我已罚过他了。”

      “与我无关。”傅隅羡淡淡回应,目光重新落回卷宗,“鸩延已亡,多说无益。”只是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——他不明白,傅圻俟在得知真相后,为何会是这般反应。没有暴怒,没有质问,反而透着几分……小心翼翼?

      傅圻俟研磨的动作顿了顿,抬头看向他,目光坦诚了许多:“怎么会与你无关?那些话,本就不该对你说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鼓足了勇气,又补充道,“当年的事,是我……误会了你。”

      傅隅羡握着卷宗的手猛地一顿,猛地抬头看向他,眼底满是震惊与疑惑。他没听错吧?傅圻俟,这个恨了他这么久、将他视作仇敌的人,竟然说“误会了他”?

      傅圻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喉结动了动,避开了他的目光,声音低了些:“我知道,现在说这些,有些晚了。但我还是想告诉你,那些年的恨,是真的,只是……恨错了人。”

      傅隅羡的心头掀起惊涛骇浪。他看着傅圻俟略显局促的模样,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愧疚,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。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可心里的那块坚冰,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坦白,敲开了一道缝隙。

      沉默了片刻,傅圻俟忽然起身,转身朝着殿外走去:“你先坐着,我去给你倒杯温水。你方才情绪波动太大,怕是牵扯到伤口了。”

      不等傅隅羡回应,他便快步走出了偏殿,脚步竟带着几分仓促。

      傅隅羡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,眼底的疑惑更甚。他不明白,傅圻俟在得知真相后,到底想要做什么。是想放他走?还是……另有图谋?

      没过多久,傅圻俟便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,还顺带拿了一小碟精致的糕点,放在案上:“御医说你这伤需得静养,不能动气,也不能饿肚子。这糕点是厨房刚做的,你尝尝,合不合口味?”

      他将温水递到傅隅羡手中,目光带着几分期待,又带着几分忐忑,像个等待评判的孩子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强势与霸道。

      傅隅羡接过水杯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心头莫名一滞。他看着案上的糕点,又看向眼前的傅圻俟,玄袍玉带的国师,此刻眉眼间竟带着几分笨拙的讨好,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那个杀伐果决的模样。

      “多谢。”傅隅羡低声道,声音里的冷硬少了几分。

      这两个字,让傅圻俟的眼底瞬间亮起了光,像是沉寂的湖面投进了一颗石子,泛起层层涟漪。他连忙道:“不必谢。你……你若是喜欢,我让厨房多做些。”

      傅隅羡没应声,只是低头喝着水,掩去眼底的复杂。他看着傅圻俟小心翼翼的模样,心里清楚,今日朝堂上的真相,定然让他发生了巨大的转变。只是这转变太过突然,让他一时难以适应,更不敢轻易相信。

      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傅隅羡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。他起身想去偏殿的后院透透气,傅圻俟立刻站起身,快步上前,却没敢贸然扶他,只是跟在他身侧,语气带着几分关切:“我陪你走走吧。后院的蔷薇开得正好,看看花,或许能让你心情好些。”

      傅隅羡本想拒绝,却看着他眼底的坦诚与小心翼翼,终究是点了点头。

      国师府的后院不大,却打理得雅致。几株蔷薇开得正盛,藤蔓缠绕着竹篱,花瓣被风吹得簌簌落下。傅隅羡缓步走着,胸口的痛感减轻了些,心头的躁郁也散了几分。

      他行至蔷薇架下,忽闻几声极轻的哀鸣,细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
      俯身看去,只见一只白雀蜷缩在藤蔓间,翅膀被荆棘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,殷红的血珠沾在洁白的羽毛上,触目惊心。它怯生生地望着来人,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里,满是惊恐。

      傅隅羡放轻了脚步,蹲下身,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开缠绕在雀翼上的荆棘。白雀受惊似的抖了抖身子,却没有飞远,只是低低地啾鸣着,像是在哀求。

      指尖触到那温热的羽毛时,傅隅羡的动作顿了顿。

      他想起那日天牢里,沈彻染血的玄衣,温景辞哭皱的衣襟;想起自己胸口这道深及肌理的伤口,想起傅圻俟今日在朝堂上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,更想起鸩延覆灭时,那些流离失所、在战火中挣扎的百姓。

      他们,都像这只白雀一样,在命运的荆棘里挣扎,身不由己。而他与傅圻俟,更是被一场误会,牵扯出这么多的恩怨情仇。

      他小心翼翼地将白雀捧在掌心,指尖轻轻捋顺它凌乱的羽毛。白雀在掌心渐渐安定下来,不再哀鸣,只是用脑袋蹭着他的指尖,温软的触感,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几分躁郁。

      傅隅羡抬眼望去,远处的宫墙巍峨,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将这片后院也困成了一方精致的囚笼。

      他忽然失笑——或许,这场迟来的真相,会让这方囚笼,多一丝透气的缝隙。

      风卷起蔷薇的花瓣,落在他的发间,也落在掌心白雀的羽翼上。

      傅隅羡轻轻叹了口气,将白雀放在蔷薇架旁的矮枝上,看着它扑棱着翅膀,一点点飞向远处的天际,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。

      他立在原地,望着那方被宫墙框住的天空,眼底的神色,渐渐变得复杂。

     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傅圻俟手中捧着一件薄披风,缓步走来,目光落在他发间的花瓣上,指尖微动,终究是忍不住,轻轻替他拂落了花瓣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。

      “风大了,披上吧。”傅圻俟的声音放得很低,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,“仔细着凉,又牵扯到伤口。”

      傅隅羡没有避开他的触碰,任由他将披风披在自己肩上。披风上还带着傅圻俟身上的温度,暖意顺着衣料蔓延开来,让他心头的纷乱渐渐平息了些。

      傅圻俟走到他身侧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看见流云漫卷,飞鸟无踪。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带着几分真诚:“你在想什么?若是还在为早朝的事生气,我可以再罚那老臣一顿。”

      “没想什么。”傅隅羡收回目光,语气疏淡了些,却不再是全然的冰冷,“只是觉得,飞鸟也比我们自由。”

      傅圻俟的眼神暗了暗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自由从来都不是唾手可得的。当年你许下太平诺,不就是想让天下人都能安稳度日,不必再颠沛流离?”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地看着傅隅羡,带着几分期待与真诚,“只要你愿意,我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承诺。往后,我不会再逼你,也不会再用那些极端的方式留你。我们……可以慢慢试试,缓和关系,好不好?”

      这是傅圻俟第一次放下身段,如此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。没有了掌控欲,没有了偏执,只剩下愧疚与想要弥补的急切。

      傅隅羡看着他眼底的真诚与小心翼翼,心头一震,却只是摇了摇头:“国师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只是,有些伤害,不是一句‘误会’就能抹平的。”

      风再次吹过,蔷薇花瓣簌簌落下,沾了两人满身。

      傅圻俟没有气馁,只是笑了笑,语气带着几分释然:“我知道。但我愿意等。等你消气,等你愿意相信我。”

      傅隅羡没有回应,只是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,眼底的神色渐渐变得柔和。

      他与傅圻俟之间,这场由误会、恩怨与执念编织的羁绊,因今日的真相,终于有了一丝转向的可能。未来的路,或许依旧漫长,但至少,那扇紧闭的门,已经悄悄推开了一道缝隙,透进了些许微光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0章 第二卷 殊途同归 第八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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