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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二卷 殊途同归 第六章 ...

  •   出了天牢的甬道,暮色已浓。街面上的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线下,三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。

      傅隅羡一身玄衣沾了尘灰,墨发微散,方才撞破牢顶时的凌厉还未完全褪去。他一路疾行,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弄,确认身后无人尾随,才停下脚步。松开握着两人的手,他转身看向沈彻,眉头微蹙:“归燕剑虽未伤及要害,但你身上还有被铁链所伤的痕迹,需立刻疗伤。”

      沈彻颔首,抬手按住肩头渗血的伤口,声音低沉:“殿下救命之恩,沈彻没齿难忘。只是……傅圻俟绝不会善罢甘休,此处不宜久留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傅隅羡从怀中掏出一枚竹制令牌,递到他手中,“城西三十里外有座废弃的山神庙,我已让人备好伤药和干粮,你们暂且去那里藏身。”他目光转向温景辞,语气柔和了几分,“景辞,沈彻伤势颇重,需你照料。切记,除非我派人送信,否则万万不可下山。”

      他自认做得隐秘,却不知暗处几道黑影如影随形。自傅圻俟成为国师起,这些暗影便听令缀在三丈之外,随时通报傅隅羡的一举一动。玄衣的衣角扫过墙角青苔时,为首的暗卫指尖微动,一枚薄如蝉翼的竹哨已含在唇边。待傅隅羡目送沈、温二人远去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那竹哨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锐响,穿破暮色,直往国师府的方向去了。

      温景辞接过令牌,指尖微微颤抖。他看着傅隅羡玄衣上的尘土,眼眶泛红,张了张嘴,却没立刻出声。

      方才天牢之中,傅隅羡挺身而出时的决绝、与傅圻俟对峙时的凛然,都与往日里那个温润谦和的“羡兄”截然不同。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之人,早已不是可以与他们随意谈笑的故友,而是那位曾冠绝京华、如今仍肩负着家国重任的鸩延太子。

      沈彻似是察觉到他的怔忪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,目光示意他看向傅隅羡。温景辞回过神,与沈彻交换了一个眼神,两人眼底皆有了然。这些年,他们交往甚欢,得知傅隅羡是鸩延太子之后却也刻意淡化了过往的身份隔阂,一直以“羡兄”相称。可方才那生死一线的守护,让他们猛然惊醒——傅隅羡从未真正放下过太子的责任,而他们,也该正视这份身份的重量。

      温景辞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激荡,语气郑重了许多,不再是往日的亲昵,而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:“太子殿下,您与傅圻俟的约战,万不可意气用事。您的安危,关乎天下苍生,不能为了我们二人,置身险境。”

      沈彻也随之颔首,语气坚定:“太子殿下,温兄所言极是。傅圻俟剑术通神,又有血弦剑相助,您久未练剑,胜算渺茫。不如我们另寻他法,未必非要以一战定胜负。”

      傅隅羡闻言,愣了愣,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暖意。他自然听出了两人称呼的变化,也明白这份转变背后的深意——那是对他身份的认可,也是对他的牵挂。他笑了笑,眼底却无半分笑意:“我若不去,他定会派人四处搜寻你们。横竖都是躲不过,不如赌一把。”他抬手拍了拍沈彻的肩膀,玄色的衣袖划过对方的手臂,“你们安心养伤,其他的事,交给我。”

     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尾,傅隅羡才转身,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。夜色渐深,他的玄衣在风中微微摆动,背影孤绝却坚定。他未曾察觉,身后暗影里的暗卫,正将他递令牌的动作、叮嘱的言语,一字一句记在心头,待他走远,便如鬼魅般掠出巷弄,往城西方向追去——山神庙的位置,已然成了国师案头的囊中之物。

      回到国师府时,傅圻俟正坐在庭院的石桌旁,面前摆着一壶未温的酒。看到傅隅羡回来,他抬眼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,随即又归于平静,语气慵懒:“倒挺准时嘛。”

      廊下的暗影里,一道黑影屈膝跪地,将一卷写着密信的桑皮纸呈上。傅圻俟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酒杯边缘,目光却落在那桑皮纸上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城西三十里,山神庙。傅隅羡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安排,不过是他掌心的一场戏。

      傅隅羡没有落座,只是站在石桌前,玄衣上的尘土簌簌落下,目光直视着他:“沈彻与温景辞已离京,你若想反悔,大可派人去追。”

      “反悔?”傅圻俟低笑一声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酒液顺着唇角滑落,染上几分魅惑,“我傅圻俟说过的话,何时反悔过?”他放下酒杯,起身走到傅隅羡面前,指尖轻轻划过他玄衣的领口,语气带着几分暧昧,“我要的,从来都只有你。”

      那指尖的温度烫得傅隅羡心头一紧,他猛地偏头躲开,眼底满是抗拒:“傅圻俟,你我之间,只剩恩怨。”

      “恩怨?”傅圻俟挑眉,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,声音里淬了冰般冷冽,“当年鸩延被灭,我颠沛流离如丧家之犬,是你们鸩延皇室,让鸩延百姓无一生还,这笔血债,我至今未忘。如今你为了两个外人,不惜与我刀剑相向,倒是让我想起——当年那个立于城楼上,誓要匡扶社稷、护黎民安享太平的太子殿下,那个让流民也愿为之效死、盼着能重见朗朗乾坤的太子殿下,到底去了哪里?”

     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怅惘,指尖轻轻攥住傅隅羡的玄衣袖口:“殿下,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,有错吗?”

      当然没有错。

      傅隅羡的心猛地一抽。他想起年少时,皇城未破,他立于皇城楼顶,望着楼下跪拜的流民,掷地有声地许下承诺:“他日我若登基,必扫平战乱,让天下百姓皆能耕有其田、居有其屋。”

      那时的人潮里,挤着个不过十岁的瘦小男孩,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,混在流民中仰着头望他,眼神亮得惊人,像淬了火的星子,灼灼地烧着,满是近乎虔诚的憧憬。傅隅羡被那道目光烫得微微一怔,下意识朝人潮中扫了一眼,不过匆匆一瞬,便被身旁的内侍引着,继续与百官议事。

      他从未知晓,那个被他无意间瞥过一眼的流民孩童,会在多年后,执一把染血的剑,站到他的对立面;更不知晓,那一眼的惊鸿,竟成了少年傅圻俟此生都未曾磨灭的执念。

      可时过境迁,物是人非。鸩延亡了,他成了亡命太子,傅圻俟也成了权倾朝野的国师,当年的誓言,早已在战火与仇恨中变得面目全非。如今他一身玄衣,藏起了当年的温润,只剩满身的决绝。

      “你早已不是当年的傅圻俟,我也不是当年的鸩延太子。”傅隅羡掰开他的手指,声音平静无波,“能给我三天时间吗?三日后校场一战,我若输了,便留在你身边,听凭你处置。但你若输了,便需答应我,从此不再为难沈彻与温景辞。”

      傅圻俟看着他决绝护着别人却与他对立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随即低笑出声: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
      他答得爽快,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桑皮纸的纹路。山神庙的伤药与干粮,是傅隅羡的心意;而他派去的暗卫,早已在山神庙周围布下天罗地网。沈、温二人的命,不过是他拿捏傅隅羡的筹码——他要的,从来都不止是傅隅羡的人,更是他的身、他的心,他的一切。

      三日后,校场。

      阳光刺眼,旌旗猎猎。傅隅羡褪去玄衣,换回了一身月白劲装,手握符妄剑,立在校场中央。

      符妄,乃鸩延传承之剑。太子自幼习武从文,此剑自然能使得颇为凌厉。

      他的身姿挺拔,眼神坚定,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——这三日,他几乎彻夜未眠,一边要派人打探沈彻与温景辞的消息,一边要勤加练剑,试图找回当年的手感。他总觉得心神不宁,却不知那份不安,正源于傅圻俟布下的天罗地网。

      傅圻俟一袭玄色战袍,腰间的血弦剑嗡嗡作响,似在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战。他走到傅隅羡面前,眼底带着几分兴味:“殿下,准备好了吗?”

      傅隅羡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符妄剑,剑尖微微抬起,摆出了迎战的姿态。

      随着一声令下,血弦剑骤然出鞘,赤红的剑光裹挟着滔天煞气,直逼傅隅羡的面门。傅隅羡不敢大意,侧身躲过,符妄剑顺势出鞘,清冽的剑光与赤红的剑气相撞,发出刺耳的金戈之声。

      两人的身影在校场上交错翻飞,剑光闪烁,剑气纵横。傅圻俟的剑法狠戾刁钻,招招致命,而傅隅羡的剑法则偏向沉稳防守,偶尔反击,也带着几分凌厉。

      围观的士兵们屏住呼吸,目不转睛地看着校场上的两人,心中皆是震撼——谁也没想到,久未练剑的鸩延太子,竟能与所向披靡的国师周旋这么久。

      激战正酣时,傅圻俟的血弦剑突然提速,剑尖直刺傅隅羡的胸口。傅隅羡仓促间侧身,却还是被剑风划破了月白劲装的衣襟,胸口一阵刺痛。他踉跄着后退数步,气息有些不稳。

      傅圻俟没有乘胜追击,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他,眼底带着几分复杂:“殿下,你不是我的对手,认输吧。”

      就像鸩延太子当年无力救国那样。可他这次不会轻易放弃了。

      傅隅羡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,眼神却愈发坚定:“未到最后一刻,胜负未分。”

      说罢,他再次提剑上前,符妄剑的剑光陡然暴涨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
      就在这时,校场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傅隅羡下意识地回头,便看到温景辞跌跌撞撞地冲进来,身后跟着一身伤的沈彻。

      “太子殿下!别打了!”温景辞的声音带着哭腔,称呼已然全然改口,“傅圻俟他根本没打算放过我们,他派人去了山神庙,若不是沈彻拼死相护,我恐怕……”

      傅隅羡心头一沉,心中疑惑,傅圻俟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转头看向傅圻俟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怒意:“你言而无信!”

      傅圻俟脸上的笑意淡去,眼底掠过一丝冷冽:“我只是派人去‘请’他们回来,毕竟,好戏还没看完。”他抬手,示意手下的士兵上前,“把他们拿下。”

      他的话音未落,廊下的暗卫已悄然退去——山神庙的“请人”任务完成,接下来,便是看傅隅羡如何在他的掌心里,一步步缴械投降。

      “谁敢!”沈彻猛地拔剑,归燕剑的剑光挡住了上前的士兵,他挡在温景辞身前,眼神凌厉如刀,“太子殿下以身相护,我等岂能坐视不理?今日有我在,谁也别想伤害殿下与温兄!”

      傅隅羡看着眼前的局面,心中已然明了。

      傅圻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约定,他要的,是将所有人都掌控在自己手中。
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符妄剑,退后至沈彻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。月白的劲装在风中猎猎作响,与沈彻的玄衣形成鲜明的对比:“温兄,沈彻,今日之事,因我而起,我绝不会让你们再受牵连。”

      傅圻俟看着三人并肩的模样,痛恨着他的太子宁愿不与他并肩也要护着旁人,眼底的煞气越来越重,血弦剑的嗡鸣也愈发高亢:“既然你们这么想死在一起,那我便成全你们!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他便提剑上前,赤红的剑气如潮水般涌来。

      傅隅羡与沈彻对视一眼,同时提剑迎战。符妄与归燕的剑光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,抵挡着血弦剑的攻势。温景辞虽不懂武功,却也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,守在两人身后,眼神坚定。

      校场上,剑光冲天,杀气弥漫。三方势力缠斗在一起,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生死相搏的决绝。

      傅隅羡知道,仅凭他和沈彻,根本不是傅圻俟的对手。但他不能退缩,为了温景辞,为了沈彻,也为了当年那个未能实现的承诺,他必须一战到底。

      激战中,傅隅羡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傅圻俟胸前的玉佩上。那玉佩质地普通,不过是街边小摊上随手买来的玩物,上面刻着“共渡”二字,潦草得连匠人都称不上。傅隅羡蓦地一怔——他记起来了,这是上次傅圻俟硬闯他寝殿,趁着强吻他的间隙,从他衣襟里顺走的。当时他只觉羞辱,挣脱后只顾着擦嘴赶人,连玉佩丢了都未曾察觉。于他而言,这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,丢了便丢了,不值一提。

      可此刻,那枚他弃之如敝履的玉佩,正被傅圻俟贴身藏着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像是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。

      傅隅羡的心头莫名一软,不是因为那一吻,只是忽然觉得荒谬——傅圻俟恨他入骨,却又将他不在意的东西视若珍宝;他一心想与这人划清界限,却偏偏被这枚玉佩,牵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。

      傅隅羡心念一动,突然收剑后退,朝着傅圻俟大喊:“傅圻俟!你看看这枚玉佩!你偷我东西的时候,就没想过,这玩意儿根本不配入你的眼吗?!”

      傅圻俟的动作猛地一顿,目光落在胸前的玉佩上,眼底闪过一丝迷茫,随即是被戳中痛处的暴戾。血弦剑的煞气骤然翻涌,他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玉佩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,像是要将那枚玉饰捏碎在掌心。

      “偷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近乎失真,眼神沉得像淬了毒的深渊,“这不是偷……这就是我的。”

      “你的?”傅隅羡冷笑一声,声音里满是嘲讽,“傅圻俟,你恨我,恨我鸩延皇室,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,却揣着我随手买来的破烂,你不觉得自相矛盾吗?!”

      “自相矛盾?”傅圻俟猛地抬眼,眼底赤红,却没有失态嘶吼,只是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偏执,“我恨鸩延,恨这世间,恨所有毁了我一切的人……可我偏偏……偏偏忘不掉城楼上的那一眼,忘不掉有人曾许过天下太平!”

     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,握着血弦剑的手微微发抖,却始终挺直着脊背,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没有半分要跪倒的颓态。众目睽睽之下,这位权倾朝野的国师,只将那份崩溃死死压在眼底,不肯泄露出半分狼狈:“我以为杀了你们,报了仇,就能解脱……可我错了。”

      血弦剑的煞气忽强忽弱,剑身的赤红明明灭灭,却始终没有彻底消散。傅圻俟死死盯着傅隅羡,那目光里有恨,有怨,有不甘,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想要将人牢牢攥在掌心的执念。

      傅隅羡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竟生不出半分快意,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。他不明白傅圻俟的执念从何而来,更不觉得自己有任何过错——当年他皇叔硬要把鸩延国整的遍体鳞伤,给敌人可乘之机,与他何干?他现在只想护着沈彻与温景辞离开,只想离这个疯子远一点。

      “错?”傅隅羡挑眉,语气冰冷,“你没错,错的是这乱世,是你自己认不清现实。”

      这话像一把尖刀,狠狠刺进傅圻俟的心口。他喉间滚动了一下,却没再说话,只是攥着玉佩的手,又紧了几分。

      校场上的气氛凝滞得可怕,士兵们面面相觑,不敢上前。温景辞与沈彻并肩而立,心头沉甸甸的——他们知道,这场恩怨,远远没有结束。

      傅圻俟缓缓收剑,血弦剑的煞气渐渐收敛,剑身的赤红淡了几分,却依旧透着凛冽的杀意。他看着傅隅羡,眼底的偏执与掌控欲,几乎要溢出来:“鸩延太子,你以为这场仗,能这么轻易结束?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而危险,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:“我是国师,这樾兮天下的权柄,握在我手里。沈彻与温景辞的命,你的命,都该由我说了算。”

      傅隅羡瞳孔骤缩,握着符妄剑的手,瞬间握紧。

      阳光透过云层,洒在校场上,却驱散不了半分寒意。四人的身影对峙在原地,风吹动衣袂猎猎作响,未来的路,似乎比想象中,还要漫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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