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、第二卷 殊途同归 第五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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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圻俟的军令，如同从九幽地狱爬出的催命符，快马加鞭，直抵三城。
沈彻一身征尘未洗，身上还残留着边境的血腥气，便被冰冷的铁链穿透了琵琶骨。那是最折磨人的刑具，每走一步，铁链摩擦骨骼，痛彻心扉。他被押解回京，扔进了阴冷潮湿的天牢。
紧随其后的，是闻讯赶来、跪在宫门外痛哭流涕的温景辞。侍卫们早已厌烦了这位只会抚琴的公子哥，见傅圻俟并未下令阻拦，便干脆利落地将他也拖了进来，与沈彻关在了一处。
这风声，像长了翅膀一样，很快就传进了国师府深处。
傅隅羡坐在窗前，手中的书卷久久未翻一页。他无奈地叹了口气，眼底闪过一丝决绝——看来，躲是躲不过去了。虽然心里对那个疯魔的男人一万个不情愿，但为了救这两个唯一的朋友，他必须去见傅圻俟一面。
而且，他要去的地方，是天牢。
他开始默默擦拭那把早已蒙尘的佩剑，为即将到来的“劫狱”与“博弈”，做着最后的准备。
天牢深处，阴暗无光。
傅圻俟已经枯坐了三日。他没见任何人，指尖燃着的竹香早已燃尽，只剩下一缕淡淡的青烟，散入这浑浊的空气里。唯有那柄悬浮在身侧的血弦剑，嗡鸣不止，剑灵的低语在他识海里疯狂滋长——
“杀了他……杀了所有让你不痛快的人……”
第四日，他终于踏进了关押沈彻和温景辞的牢房。
牢里的烛火微弱，在墙壁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。沈彻一身玄衣染血，狼狈不堪；温景辞一袭月白长衫也沾了尘灰，缩在角落瑟瑟发抖。两人隔着几步远，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生死鸿沟。
傅圻俟坐在高处的刑椅上，姿态慵懒，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。他的声音淡得像淬了冰，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：“沈彻，你拖延军机，致边境三城险些失守。虽然后来险胜，但那三万将士的亡魂，总得有人来偿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缩在角落的温景辞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嘲讽，又将视线落回沈彻身上：“你不是和他好得很吗？朕给你两个选择——要么，持剑自刎，用你的命，赎你的罪；要么，拿起你的归燕剑，斩了他的双臂，断了他抚琴的念想。”
说罢，他随手一扬，沈彻的佩剑“归燕”便被扔到了地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 clang 响，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选一个。”
最后三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像一块巨石，狠狠砸在沈彻的心上。
他的手一直在抖，从被押进牢里就没停过。战败的惶恐、被主子猜忌的惊惧、看着温景辞被牵连的疼惜，早就让他的神经绷成了一根弦。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归燕剑，剑身寒光凛冽，映出温景辞苍白如纸的脸。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，此刻眼眶通红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“阿彻……”温景辞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汪温水，试图淌过沈彻紧绷的神经。他抬起头，撞进那双带着泪光的眸子，瞬间，浑身的战栗都缓了几分。
温景辞看着他，急得眼泪直掉，却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，声音发颤：“我们选后者……阿彻，选后者！活下来最重要，我弹琴不重要，真的……”
他往前挪了挪，手腕上的铁镣磕在地上，发出刺耳的响。可被铁链捆着的手，连碰一碰沈彻的衣角都做不到：“你斩了我的手，我认了！只要你活着，只要你好好的……”
沈彻看着他，嘴唇翕动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怎么可能斩得下？那可是能弹出绝美旋律的手，是能在他受伤时，轻轻给他包扎的手，是他放在心尖上，连碰都怕碰碎的手。
牢里静得可怕，只有温景辞压抑的哭声，和沈彻粗重的喘息。
傅圻俟等得不耐烦了，冷笑一声，起身踱到两人面前，脚尖轻蔑地踢了踢归燕剑：“情深意重？倒是感人。可惜，我的耐心有限——再不选，我亲自来斩，到时候，可就不止是双臂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刺破了沈彻最后一丝理智。
他缓缓站起来，脚步发沉，一步一步朝着温景辞走过去。
温景辞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又迅速黯淡下去——他看着沈彻的手，慢慢握住了归燕的剑柄，指尖的青筋暴起。
“阿彻……”他哽咽着，闭上了眼睛，“来吧，我不怪你……”
沈彻停在他面前，没有拔剑。
他只是低头，看着温景辞紧闭的眼，看着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，眼底的温柔，几乎要溢出来。
然后，归燕出鞘。
寒光一闪，他缓缓抬手，将归燕剑调转方向，锋利的剑刃，对准了自己的脖颈。
“阿彻！你在干什么？！”温景辞猛地睁开眼，惊恐地大喊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轰隆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巨响陡然炸响，厚重的青石天花板竟被硬生生撞出一个大洞！碎石簌簌坠落，尘土飞扬间，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凌厉的风势俯冲而下。玄衣下摆扫过满地尘埃，那人单膝跪地，动作行云流水，恰好挡在了傅圻俟面前。
烟尘渐散，露出了来人的真面目。
傅隅羡鬓发微扬，眉眼间还带着赶路的风尘，却丝毫无损他的清俊与凛然。他抬眼的刹那，视线与傅圻俟深不见底的眼眸撞个正着。瞳孔微缩，愣神不过半瞬，他便立刻起身，退到沈彻与温景辞身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道不可摧折的屏障，将两人护在身后。
“羡兄！”温景辞眼中瞬间燃起救命的光亮，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与颤抖，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傅圻俟显然也未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，眼底掠过一丝错愕，但转瞬便归于平静。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复杂的笑——那笑意带着几分邪气的狡黠，又掺着少年人般的顽劣，像是恶作剧得逞的捣蛋鬼，却又在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兴味。他斜斜挑着眉梢，语气轻佻又带着几分调侃：“这不是鸩延太子殿下吗？大驾光临天牢，可是来劫人的？”
“傅圻俟！”傅隅羡的声音掷地有声，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与凛然，“三城并未沦陷，沈将军守城有功，不过是战术取舍，何罪之有？你凭一己之私构陷忠良，囚禁无辜，当真以为无人敢置喙？”
傅圻俟闻言，指尖停顿了一下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，语气骤然冷冽：“他决策失误，害得三万将士埋骨沙场，白白丢了性命，此罪，当诛。”
傅隅羡咬紧下唇，傅圻俟这话就像是在暗示他一样。一不注意齿尖几乎嵌进唇肉，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。他回头瞥了一眼，温景辞正满脸焦灼地望着他，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劝阻，仿佛在说“为了我们不值得，你快脱身”；而沈彻握着归燕剑的手缓缓垂下，剑刃上的寒光映着他的脸，虽未言语，目光却沉沉地落在傅隅羡身上，带着几分意外与动容。
傅隅羡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，眼神灼灼地对上傅圻俟，语气决绝：“你心中积怨，皆因当年旧事，与沈将军、与温公子无关。以我的性命，换他们二人自由，这笔交易，你理应是不亏。”
傅圻俟明显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语，随即淡淡道：“你和沈彻他们，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傅隅羡刚要追问，便被傅圻俟打断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身形挺拔如松，看向傅隅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明晃晃的挑衅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：“当年鸩延太子殿下英气逼人，剑术冠绝京华，我可是仰慕得很。不如这样——我们打一架？”
傅隅羡心头一沉。国破之后，他弃武从文，剑早已蒙尘，指尖沾染的只剩笔墨香。如今的他，绝非身经百战、剑灵相伴的傅圻俟的对手。但看着身后两人惊魂未定的模样，想到沈彻方才以死相护的决绝，他没有丝毫犹豫，朗声应道：“好。但我有一个条件，无论胜负，你必须放了他们，从此不得再以任何名义刁难。”
傅圻俟低笑一声，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笃定：“我傅圻俟，向来说到做到。”
“今日事出仓促，我改日便来赴约。”傅隅羡立刻道，“现在，放他们走。”
傅圻俟看着他紧绷却倔强的侧脸，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，像宠着闹脾气的故人般，轻轻点了点头，对守在牢外的士兵扬了扬下巴：“解开他们的镣铐。”
“温兄，沈将军，快走！”傅隅羡见状，立刻转身，一脚踹开牢门的铁锁，一把拉住两人的手腕，便要往外冲。
温景辞急得声音都发颤：“羡兄！你当真要与他动手？你久未练剑，根本打不过他！这太不值当了，我们不能让你为了我们……”
沈彻依旧沉默，却用力握了握傅隅羡的手，那力道带着十足的决绝与感激——这一刻，他已在心中立誓，此生必誓死追随这位以命相护的太子殿下，刀山火海，在所不辞。
傅隅羡没有回头，只是用力拉着两人往外疾走，声音沉声道：“别多言，先走为上，我自有分寸。”
他没有看见，身后的傅圻俟望着他仓促却坚定的背影，眼底的挑衅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。他从未想过要杀傅隅羡，只是这般倔强又坦荡、宁为他人赴险的模样，倒让他觉得……当年那个遥不可及、光芒万丈的太子殿下，忽然变得鲜活又可爱起来。
牢门“哐当”一声被带上，隔绝了内里的目光。温景辞仍在低声劝说，沈彻却一言不发，只是脚步沉稳地跟着傅隅羡的身影，手中的归燕剑，握得更紧了。
甬道昏暗，三人的脚步声匆匆，却像是在命运的棋盘上，踏出了新的转机。
而天牢深处，傅圻俟指尖摩挲着玉佩，血弦剑的嗡鸣渐渐平缓，化作一声低低的震颤，像是在应和着主人心底隐秘的期待。他轻声呢喃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：
“殿下……可别让我失望啊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17章 第二卷 殊途同归 第五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