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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二卷 殊途同归 第四章 ...

  •   边关的八百里加急,是连着三日雪片似的递进宫的。

      北境蛮族联合西域部落,数十万铁骑压境,连破三座城池。守将的血书染红了奏折封皮,字字泣血,透着一股惨烈的绝望。朝堂之上,素来附和傅圻俟的臣子们噤若寒蝉,一个个垂着头,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衣领里,不敢接他沉冷如刀的目光。

      傅圻俟捏着奏折的指节泛白,骨相凌厉的脸上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。他是武将,是能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战神,可打仗从来不是只靠匹夫之勇——粮草调度、防线排布、敌军软肋,这些都需要精通谋略的文臣擘画。

      可满朝文武,要么是趋炎附势的庸才,要么是心怀鬼胎的旧臣,竟无一人能拿出像样的对策。

      他烦躁地将奏折掷在御案上,墨汁溅出,染黑了明黄龙纹桌布。幼帝吓得缩了缩脖子,躲在奶娘怀里瑟瑟发抖,不敢作声。

      傅圻俟拂袖离去时,玄色衣袍带起一阵风,将殿内烛火吹得明灭不定,映得他的背影愈发孤寂而暴戾。

      他本该回国师府的。那座偏僻院落里,有他放在心尖上的人。只要看上一眼,只要闻到那缕安神香,他心头的戾气便能散上几分。

      可连日的军情搅得他不得安宁,有时处理军务到天明,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,更别提去见傅隅羡。

      越是见不到,那股焦躁就越是疯长,像是心尖被剜了一块,空落落的,连呼吸都带着疼。他甚至会在批阅文书的间隙,猛地想起傅隅羡垂着眼帘的模样,想起他苍白的指尖,想起他被自己攥住手腕时,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惶与……隐忍?

      然后,心口的空缺就被更深的偏执填满——他必须尽快结束这场仗,必须尽快回到傅隅羡身边,将人牢牢锁在怀里。

      这般煎熬,足足过了半月。直到北境传来急报,说蛮族先锋部队已摸到京城屏障雁门关下,傅圻俟才抽出身,一身风尘地回了国师府。

      他推开那扇院门时,夕阳正落在窗棂上,给窗内的人镀上一层柔和金边。傅隅羡正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看得入神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目光撞进傅圻俟眼底密布的红血丝里。

      两人对视片刻,空气仿佛凝固。

      傅隅羡竟先开了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:“回来了?”

      傅圻俟的脚步猛地顿住。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——从前,傅隅羡见了他,要么避如蛇蝎,要么冷言冷语,何曾这般平和地同他说过话?他压着心头狂喜,缓步走过去,才发现傅隅羡看的,竟是鸩延国流传下来的孤本《戍边策》。书页边角被翻得微卷,想来是这些日子反复摩挲过的。

      “看得懂?”他的声音,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,指尖悬在书页上方寸许,终究没敢落下去,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梦境。

      傅隅羡合上书,抬眸看他。夕阳落在他睫毛上,投下一片浅影。他扯了扯唇角,露出一抹很淡的笑,算不上好看,甚至有些勉强,却足以让傅圻俟的心脏漏跳一拍。

      “略懂。”傅隅羡的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,指腹蹭过“北境”二字时,微微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“鸩延的先祖,也曾镇守过北境。”

      傅圻俟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地看着他。他发现傅隅羡好像瘦了些,下巴线条愈发清隽,眼底却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疲惫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明明是他的阶下囚,却成了他这半月来唯一的救赎。

      傅隅羡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忽然站起身,朝着他走近两步。距离近得,傅圻俟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药味,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体温。

      他的呼吸,瞬间乱了。

      “我知道,最近战事频发。”傅隅羡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头疼欲裂,麾下无可用的文臣,连像样的谋略都拿不出来,对不对?”

      傅圻俟的瞳孔骤然收缩,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警惕,反手便要去握腰间的剑柄——他怎么会懂这些?是在试探,还是在设局?“你想做什么?”

      傅隅羡没有回答,只是抬眸看着他,眼底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傅圻俟的手腕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,烫得傅圻俟浑身一颤。他的指尖还带着书页的微凉,力道很轻,像是怕惊走什么,又像是在给予某种承诺。

      “傅圻俟,”傅隅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目光落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底,“放我出去,好不好?”

      “我与你一起,谋划战事。”他的目光愈发坚定,“雁门关守不住,京城便是下一个。城破之日,你我……都活不成。”

      傅圻俟的心头猛地一震,想也不想便要开口拒绝——他怎么能放傅隅羡出去?放出去,他若是跑了怎么办?若是被人认出来是鸩延太子怎么办?

     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,就被傅隅羡打断。

      傅隅羡咬了咬唇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他往前又凑了凑,几乎要贴在傅圻俟的怀里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却又无比清晰:“我再也不躲着你了,好吗?”

      这句话,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傅圻俟心头的层层枷锁。他看着傅隅羡泛红的眼眶,看着他眼底的恳切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苍白脸庞,心头的焦躁与偏执,像是被这一句话抚平,只剩下滚烫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。可狂喜之下,又藏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惶恐——他怕这是梦,怕一松手,傅隅羡就会消失。

      他猛地收紧手,反握住傅隅羡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:“你说的。不许反悔。”

      傅隅羡看着他,缓缓点了点头,眼底深处却划过一抹极淡的暗芒。

      夕阳,恰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将那抹暗芒掩盖。

      那一夜,国师府的院落里,烛火亮到了天明。

      傅隅羡站在舆图前,指尖划过雁门关的位置,声音清冽,字字珠玑。他指着蛮族的粮草补给线,道:“蛮族虽悍勇,却粮草不济,补给全靠西域部落。只要派一支轻骑绕到敌后,烧了他们的粮草,他们便不战自乱。”他又指着雁门关侧翼,道:“此处有一处隘口名为‘一线天’,易守难攻。可在此设伏,待蛮族先锋部队经过时,以滚石檑木断其后路。”

      傅圻俟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模样,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芒,心头的悸动像是要溢出来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困住傅隅羡,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。这个少年,本该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凤凰,岂是一座小小的院落能困得住的?

      可他看着傅隅羡握着笔杆的手,看着他落笔时的笃定,又忍不住攥紧了拳头——他不能放他飞,他要把这只凤凰,牢牢锁在自己身边,哪怕折断他的翅膀。

      计策既定,战局果然豁然开朗。轻骑烧粮草,隘口设埋伏,一切都按傅隅羡的谋划有条不紊地进行。蛮族铁骑乱了阵脚,粮草被烧,后路被断,数十万大军竟成了瓮中之鳖。

      雁门关守住了,京城的屏障稳了。

      唯有三城还被蛮族残部盘踞,那里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成了最后一块烫手山芋。

      傅圻俟看着舆图上三城的位置,眼底闪过一抹厉色。他没有再亲征,而是点了沈彻的将,将调兵的虎符掷给他,声音沉冷果决:“三日后卯时出兵,务必在七日内拿下三城,荡平残敌。错过最佳攻城时机,提头来见。”

      沈彻接过虎符,心头一凛,躬身领命:“末将遵命。”

      傅圻俟摆了摆手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傅隅羡所在的方向。这些日子,傅隅羡虽未曾再与他亲近,却也未曾食言——他没有躲着他,偶尔还会与他一同用膳,听他说些朝堂琐事。只是傅隅羡的话很少,大多时候只是垂着眼帘,安静地喝茶,指尖在杯沿上一圈圈地划着,像是在盘算什么,又像是在压抑什么。

      傅圻俟不是没察觉,只是他不敢深究。他怕捅破那层窗户纸,连这短暂的平和,都会烟消云散。

      只是傅圻俟不知,这份平和,不过是傅隅羡精心编织的网。他看着傅圻俟日渐松懈的防备,看着舆图上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军情,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下去——他要的从来不是合作,而是一个能让自己脱身、并给予傅圻俟致命一击的契机。

      待沈彻领命离去,待三城的出征军令传下去,傅隅羡便彻底翻了脸。

      他不再出现在傅圻俟的视线里,院落的门从里面锁死,任凭傅圻俟如何叫门,都无人应答。

      这不过是声东击西。

      傅隅羡其实躲回了他自己原先的寝殿。

      傅圻俟慌了。

      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那缕气味,那是傅隅羡独有的味道,明明就在鼻尖萦绕,却怎么也抓不住。他一气之下直接把偏殿的门给踹爆了,却扑了个空。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在空荡荡的院落里焦躁地踱步,翻遍了国师府的每一个角落,却唯独忘了那个最熟悉的地方。

      他愤怒至极,踹翻了桌椅,砸碎了傅隅羡看过的书卷,可那清冽的安神香,却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的无能与愚蠢。

      一日不见,尚且心慌;两日不闻其声,那股子不安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
      还没有彻底掌控住血弦,没有傅隅羡的气息安神,他腰间的血弦剑开始不安分地嗡鸣。剑身的血色像是活了过来,顺着剑柄一点点钻进他的经脉,剑灵的声音在识海里疯狂叫嚣:“他骗了你!他又躲着你了!他根本没把你的话放在心上!杀了他!杀了所有负你的人!”

      傅圻俟的意识被剑灵一点点蚕食,眼底的清明被戾气吞噬,整个人变得暴躁易怒,一言不合便要拔剑伤人。府里的下人被吓得噤若寒蝉,连伺候他多年的亲兵,都不敢轻易近身。

      沈彻看着傅圻俟日渐失控的模样,看着三日期限将至,心头的焦虑疯长。他一面要清点兵马,筹备出征事宜,一面还要两头周旋——傅圻俟神智不清,连行军路线都批复得颠三倒四,这般状态,如何能打胜仗?

      趁夜,沈彻悄悄绕到傅隅羡藏身的偏院外,压低声音劝:“羡大人,您就别躲着国师了。他如今被剑灵侵扰,神智都快不清了,您若肯见他一面,或许能稳住他的心神。”

      偏院里静悄悄的,半晌才传来傅隅羡冷淡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决绝:“我与他的约定,是共守家国。如今雁门关已安,我的事便了了。”

      沈彻碰了一鼻子灰,只能硬着头皮去劝傅圻俟。他跪在傅圻俟面前,迎着他眼底翻涌的血色,冒死开口:“国师!您醒醒!您这般偏执,只会把羡大人吓走!”

      “放肆!”傅圻俟猛地拍案而起,血剑出鞘,寒光直逼沈彻面门,“他躲着我,你还帮他说话?信不信我先斩了你!”

      沈彻闭着眼,梗着脖子道:“末将怕死,但更怕国师被剑灵吞噬,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!更怕三城之战,因您心神不宁而功亏一篑!”

      剑光停在沈彻眉心三寸处,傅圻俟的眼底血色翻涌,却终究没有落下。他想起傅隅羡那日泛红的眼眶,想起他握着自己手腕时的温度,心头的戾气,竟有了一丝松动。

      三日后,卯时已到。

      沈彻领兵出征,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三城的方向开拔。

      可天不遂人愿,因傅圻俟神智昏沉时错批了行军路线,大军竟绕了远路。行至半路,载着攻城器械的马车又意外陷进了泥沼。沉重的车轮陷在烂泥里,任凭士兵们如何推拉,都纹丝不动。

      抢修耽误了整整一日。

      等沈彻带着大军赶到三城下时,蛮族残部早已借着这一日的喘息,加固了城墙,布置了防御工事。

      最佳的攻城时机,就这般错过了。

      饶是沈彻身经百战,带着将士们浴血奋战,最终勉强保住了三城不失,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——折损了近三万兵力,攻城计划全盘打乱。

      消息传回京城时,傅圻俟正被剑灵折磨得神智昏沉。他蜷缩在地上,死死攥着那块从妹妹遗物上撕下来的布片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别离开我”、“…别离开我”。

      听闻错失战机、损兵折将的消息,他眼底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消散。血色煞气从周身迸发出来,他猛地攥起血弦剑,指着跪在面前请罪的亲兵,声音嘶哑如兽吼:“传我命令!把沈彻给我押回来!他误了军机,按律当斩!让他提头来见我!”

      亲兵吓得浑身发抖,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去。

      夕阳染红了天际,国师府的院落里,只剩下傅圻俟癫狂的喘息声,和血弦剑越来越急促的嗡鸣。

      那缕清冽的安神香,早已消散殆尽。

      而藏在自己寝殿的傅隅羡,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,缓缓闭上了眼。他的指尖,还残留着舆图上墨汁的味道,耳边却仿佛响起了鸩延城破那日的哭喊与烈火。

      终究还是把他,逼到了绝路。

      只是不知,等着他们的,是同归于尽。

      还是……另一场无法挣脱的、至死方休的纠缠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6章 第二卷 殊途同归 第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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