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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二卷 殊途同归 第三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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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隅羡被软禁的日子,单调得近乎窒息。
国师府的这座小院,看似雅致,实则步步杀机。廊下的玉棠春开得正好,却无人敢靠近;案上的徽墨依旧细腻,却再也染不出他从前的意气风发。傅圻俟把一切都布置得妥帖,仿佛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,可傅隅羡知道——这不过是一座镶了金边的囚笼。
他每天都能感觉到,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。
那些看不见的眼睛,像毒蛇的信子,贴着他的皮肤游走。
傅圻俟每日都会来。
有时是清晨,带着朝露的寒气;有时是深夜,带着酒意与戾气。他从不逼傅隅羡说话,也从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,只是搬一张椅子,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,静静地看着他。那目光太灼热,太贪婪,像要把他的骨头拆下来,一寸寸吞进肚子里。
傅隅羡从不理他。
他要么坐在窗前,看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;要么摊开书卷,指尖划过字迹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与傅圻俟之间,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。
墙的这边是故国旧梦,墙的那边是疯魔执念。
谁也不肯先迈一步。
这日,傅圻俟处理完朝政,又一次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轻响,像在寂静的院子里划开一道口子。傅隅羡的背影清瘦得近乎透明,月白长衫衬得他肩线单薄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傅圻俟的脚步放得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他走到傅隅羡身后,看着那柔软的发顶,看着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,心头的占有欲再次翻涌,烫得他心口发紧。
他伸出手,指腹微微蜷缩,想要触碰。
可指尖在离发顶寸许的地方,猛地停住。
他怕。
怕傅隅羡骤然变脸,怕傅隅羡满眼厌恶地躲开。
他已经疯了,不能再失去傅隅羡。
哪怕只是这样远远看着,也好。
“在看什么?”傅圻俟开口,声音低沉,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傅隅羡的身体轻轻一颤,肩胛骨绷紧,却没有回头。他依旧看着窗外,目光落在天边的飞鸟上,声音平静无波:“看天。”
“看天?”傅圻俟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只看到一片被院墙割得支离破碎的蓝,“天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看它有多广阔。”傅隅羡缓缓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叹息的向往,“不像这囚笼,这般狭小。”
傅圻俟的脸色,瞬间沉了下去。
囚笼。
他精心布置的一切,竟被傅隅羡称为囚笼。
他的指尖猛地攥紧,骨节泛白,眼底的红意再次翻涌,像沉寂的火山,骤然有了喷发的迹象。
“囚笼?”傅圻俟低笑一声,笑声冷得像淬了冰,“傅隅羡,你可知道,有多少人想住进这座囚笼,却求而不得?”
傅隅羡终于回过头。
眼底没有惊惶,没有怒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。
“是吗?那国师大人,大可将这座囚笼送给那些趋之若鹜的人。我傅隅羡,不稀罕。”
傅圻俟的脸色更沉。
他猛地伸手,攥住傅隅羡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。腕间的旧伤被牵扯,傅隅羡疼得眉心蹙起,却咬着牙,不肯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不稀罕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疯狂的怒意,像被逼到绝境的兽,“傅隅羡,你有什么资格说不稀罕?你的命,是我给的!你的一切,都是我给的!”
傅隅羡看着他眼底烧得旺盛的红,看着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唇角,眼底的嘲讽渐渐化作冰冷的恨意。
“我的命?我的命是那些忠臣用鲜血换来的!是鸩延百姓用性命护着的!是我忍着亡国之痛,苟延残喘挣来的!与你傅圻俟,毫无关系!”
“毫无关系?”傅圻俟的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可话到嘴边,却突然哽住。
他想起鸩延城破那日,火光冲天,尸横遍野。那时的傅隅羡,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。
可百姓被屠杀时,他在哪里?
“那又如何?”傅圻俟猛地松手,却反手掐住傅隅羡的下颌,强迫他抬头。指尖的力道带着惩罚意味,傅隅羡的唇色瞬间褪得发白。他眼底翻涌着疯狂的偏执,一字一句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他们护得住你一时,护不住你一世!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,能决定你生死的人是我!傅隅羡,这就够了!”
傅隅羡的下颌被捏得生疼。
他看着傅圻俟眼底密布的红丝,看着他眉宇间的戾气与痛苦交织,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。
忽然觉得,眼前的人,比自己更像一个囚徒。
一个被仇恨困住,永世不得超生的囚徒。
“傅圻俟,”傅隅羡的声音平静下来,带着一丝疲惫,“你恨的不是我,是那场战争,是那些刽子手,是这不公的命。”
“闭嘴!”傅圻俟猛地松开手,像是被踩中了最深的痛处。他后退一步,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粗重,眼底的红意里竟渗出一丝水光,“我恨的就是你!是你这张脸,时时刻刻提醒我,鸩延已经亡了!提醒我,小妹再也回不来了!”
他的声音陡然嘶哑,带着一丝哽咽,像受伤的野兽在无人角落发出绝望的嘶吼。
傅隅羡看着他失态的模样,心头猛地一颤。
他从未见过傅圻俟这般模样。
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国师,那个在他面前狠戾偏执的傅圻俟,此刻竟像个迷路的孩子,满身是伤,却还要龇着牙,摆出凶狠的姿态。
傅隅羡垂下眼,沉默了。
院子里静得可怕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像谁在低声啜泣。
傅圻俟看着傅隅羡低垂的眉眼,看着他苍白的侧脸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。心头的怒火,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,渐渐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。
那情绪里,有疼,有悔,有茫然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——疼惜。
他缓缓走上前,伸出手,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轻轻抚上傅隅羡的发顶。
动作轻柔得不像话,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傅隅羡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在哀求,又像在自言自语,“别躲着我,好不好?”
傅隅羡的身体猛地僵住。
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他抬起头,撞进傅圻俟的眼底。
那里没有了恨意,没有了戾气,只有一片破碎的偏执,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温柔。
像黑暗深渊里透出的一点微光,微弱,却足以灼伤人的眼。
傅隅羡的心脏,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别过头,避开他的触碰,声音冷得像冰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不好。”
傅圻俟的指尖僵在半空。
他看着傅隅羡冷漠的侧脸,看着他紧抿的唇线,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像燃尽的烛火,只剩下冰冷的灰烬。
良久,他低笑一声,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落寞,像自嘲,又像认命。
“没关系。”
“你不点头,也没关系。”
“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“总有一天,你会心甘情愿地,留在我身边。”
傅圻俟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。脚步沉重,像拖着千斤的枷锁。
门被轻轻带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像一块石头,重重地砸在傅隅羡的心上。
傅隅羡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,久久没有动。
晚风吹过,卷起窗纱,带着一丝凉意,拂过他的脸颊。
他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发顶。
那里,似乎还残留着傅圻俟指尖的温度。
烫得惊人。
傅隅羡闭上眼,心中的压力步步紧逼,却无处发泄。他知道,这座囚笼,困住的不只是他这个人……
那一点被傅圻俟强加上去的愧疚感,那一点窥见他脆弱后的心疼,像细密的蛛网,缠得他喘不过气,使他无法对傅圻俟下狠手。
……
傅圻俟没有回前院的书房。
他绕了远路,去了后院一间常年锁着的偏房。钥匙挂在腰间,磨得发亮,是他登基掌权后亲手打制的。
推开门,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房间里没有什么贵重摆设,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,床头摆着一个褪色的木盒。
傅圻俟走过去,指尖颤抖着,打开了木盒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块巴掌大的、洗得发白的布片。是小妹当年穿的外衫上的料子,边角还带着烧焦的痕迹——那是鸩延城破那日,从妹妹冰冷的身上撕下来的唯一遗物。
他坐在床沿,拿起那块布片,贴在脸上。粗糙的布料蹭着皮肤,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,却像是能熨帖他心口的灼痛。
“小妹,”他的声音低哑,像在梦呓,眼底的红意再次漫上来,“我今天,又对他凶了。”
布片安静地贴着他的脸,没有回应。
他想起小时候,小妹总爱跟在他身后,软糯地喊着“哥哥”。想起城破那日,小妹躲在他怀里,哭着说“哥哥,我怕”。想起最后,小妹的身体一点点变冷,在他怀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躯壳。
那些画面,像一把刀,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。
“我知道,他或许没亲手染过血。”傅圻俟的声音带着哽咽,指尖攥着那块布片,指节泛白,“可他是太子……是鸩延的太子。是那个吃人的国家,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王朝,害死了你。”
“我恨的是他身上的那层皮,恨他代表的一切。可我偏偏……又只能抓住他。”
“小妹,我是不是很没用?我找不到真正的仇人,只能把所有的恨,都发泄在他一个人身上……”
他把脸深深埋进那块布片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我把他关起来了。”他笑了笑,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,“我把他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,这样,他就跑不掉了。小妹,这样是不是……就不会再有人离开我了?”
窗外的风,呜咽着吹过窗棂,像谁在低声哭泣。
傅圻俟将那块布片紧紧捂在胸口,像抱着最后一点温暖。
他知道,自己疯了。
从鸩延城破的那日起,从小妹死在他怀里的那日起,他就已经疯了。
而傅隅羡,是他疯魔的根源,也是他唯一的解药。
哪怕这解药,是用最痛的方式,逼着他吞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