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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二卷 殊途同归——启 ...

  •   永熙元年的登基大典,红绸漫过皇城的飞檐,却遮不住风里那股子陈旧的血腥气。

      幼帝的哭声被宫人的帕子堵在喉咙里,断断续续的呜咽,衬得丹陛之上傅圻俟的身影愈发冷硬。他一身玄色衮龙袍,玉带束腰,墨发高束,金冠上的龙纹在日光下闪着冷光。那是一张尚算清俊的脸,轮廓却如刀削斧凿般凌厉,透着一股与这繁华盛世格格不入的阴鸷。

     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百官,带着执掌生杀的威压,最后,死死定格在文官列首的那道月白身影上。那目光黏得紧,像是要把傅隅羡的影子,硬生生刻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
      傅隅羡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。他能感受到那道目光,像淬了冰的钩子,死死地勾着他的骨血。

      这人的眼神……太渗人了。

      傅隅羡在心里皱眉。他来樾兮国不过数月,自问行事低调,除了温景辞外,并未与谁深交。可这位新上位的国师,自打他入朝以来,看他的眼神就一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与怨毒,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。

      这搞得傅隅羡都不想上朝。总被盯着,太尴尬了,也太危险了。像是浑身上下都被扒光了,赤条条地晾在傅圻俟的视线里,连一点伪装的余地都没有。

      鸩延覆灭的那日,也是这般的红绸漫天,也是这般的权臣当道。历史的轮盘,竟以这样残忍的方式,在他眼前复刻。

      大典的礼乐还在响,冗长而乏味。傅隅羡的指尖攥得发白,指甲嵌进掌心,渗出血丝,却浑然不觉。他想起温景辞昨夜和他弹琴聊事时的话:“羡兄,傅圻俟虽上位不久,但手段狠辣,如今之计,唯有蛰伏。”

      蛰伏。

      这两个字,像一把钝刀,割着他的五脏六腑。他是亡国太子,是苟延残喘的罪人,连站在这里,都要靠着一层“羡铃”的伪装。可傅圻俟偏要撕开这层伪装,偏要将他从尘埃里拎出来,摆在所有人面前,做他权倾朝野的注脚。

      礼毕,百官正散去。傅隅羡转身便走,脚步快得像是在逃。

      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,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余韵,却又裹着化不开的寒意,像毒蛇吐信,缠得他动弹不得。

      “羡大人,留步。”

      傅隅羡的脚步猛地顿住,脊背瞬间绷紧。他缓缓转过身,脸上扯出一抹疏离的笑意,屈膝行礼:“国师大人,有何吩咐?”

      傅圻俟缓步走来,玄色的衣袍扫过青石板,带起一阵风。他停在傅隅羡面前,身形颀长,虽然看起来比傅隅羡年轻些,可此刻居高临下的姿态,却像是在看一只蝼蚁。他的目光落在傅隅羡苍白的脸上,落在他紧抿的唇上,落在他那双藏着万千心事的眼睛里。

      那目光太沉,沉得像死水。

      “羡大人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压低,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蛊惑,“你说,这新朝的江山,与那旧朝的宫阙,有几分相似?”

      傅隅羡的心脏骤然一缩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他抬眸,撞进傅圻俟那双猩红的眸子里,那里翻涌着的,是恨意,是执念,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、近乎疯狂的病态美。

      “国师说笑了。”傅隅羡垂下眼,声音平静无波,“前朝已灭,新朝当立,二者毫无可比性。”

      “毫无可比性?”傅圻俟低笑一声,忽然伸手,指尖极其自然地拂过傅隅羡的鬓角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发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。指尖的温度烫得傅隅羡浑身一颤,像是被烙铁烙过,“可本国师瞧着,羡大人这张脸,倒是和那鸩延亡国太子,一模一样。”

      傅隅羡浑身一颤,猛地后退一步,避开他的触碰。他的动作太大,引得周围还未走远的几个官员侧目。那些目光里有探究,有惊惧,像针一样扎在傅隅羡的背上。他抬眸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却又很快被镇定取代:“国师此言,恕臣不敢苟同。”

      傅圻俟看着他慌乱的模样,眼底的笑意更浓。他喜欢看傅隅羡这样的表情,喜欢看他故作镇定下的惊惶。这种掌控感,让他心头那点翻涌的戾气,都奇异地平复了几分。

      “不敢苟同?”傅圻俟步步紧逼,直到将傅隅羡困在廊柱与自己之间。他的气息笼罩下来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傅隅羡的安神药香,“那荒山之上,羡大人用折扇挡我一剑时,明明执的是扇,却有一种执剑的伶俐。那一招分明是鸩延皇室独传剑法,羡大人,又是从何处学来的?”

      傅隅羡的唇瓣翕动了一下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    那日的惊悸,再次席卷而来。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以为那一招不过是情急之下的自保,却不想,早已被傅圻俟刻在了心里。刻得那样深,连一个细微的剑招,都没放过。

      “你不叫羡铃。”傅圻俟的声音陡然沉冷,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,像是在宣判他的命运。他微微俯身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傅隅羡的耳廓,“你是傅隅羡。是那个金尊玉贵,却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的,鸩延太子。”

      最后几个字,像是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傅隅羡的心上。他踉跄着后退,后背撞在廊柱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疼,却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傅隅羡看着他,眼底满是纯粹的错愕与茫然,“你就这么确定?”

      他确实是傅隅羡,但他想不通,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国师,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执念?他们以前见过吗?傅隅羡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关于眼前这个人的记忆,却发现一片空白。

      “从见你的第一眼起。”傅圻俟缓缓开口,目光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怀念。那怀念里,有旧日宫阙的惊鸿一瞥,有国破家亡的锥心之痛,“你的眉眼,你的风骨,你的一举一动,都刻着‘傅隅羡’三个字。我怎么会认不出?”

      他怎么会认不出?

      曾经有一次,他在鸩延的宫墙外,作为一个卑微的百姓流民,在人群中远远见过那个穿着月白太子袍的身影。那天阳光正好,傅隅羡骑在高头大马上,意气风发,随手递给路边一个乞丐一枚金锭,唇角带着漫不经心却又悲悯众生的笑意。

      那一眼,便是万年。

     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,是他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唯一动力。他把傅隅羡的名字刻在骨头上,刻在每一次挥刀杀人的瞬间。

      可他知道,傅隅羡一定不记得。

      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,怎么可能记得一个角落里不起眼的平民百姓?怎么可能记得那惊鸿一瞥?

      这种“只有我记得”的绝望与疯狂,几乎要将傅圻俟吞噬。

      傅隅羡看着傅圻俟那双仿佛要滴出血来的眼睛,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。他能感觉到对方情绪的剧烈波动,那种波动里包含的情感太复杂,太沉重,让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
      “你想如何?”他定了定神,声音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,“杀了我,替你的亲人报仇?”

      傅圻俟的眼神在听到“亲人”二字时,骤然闪过一丝暴戾的红芒。妹妹临死前的哭声,再次在他耳边响起。城破那日,他抱着妹妹冰冷的身体躲在尸堆里,听着敌军的马蹄声踏碎宫阙——可他比谁都清楚,那些血债,从来都不该算在傅隅羡头上。

      那时的傅隅羡,也不过是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孩子,空有满腔抱负,却连自己的家国都护不住。

     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。

      恨这东西,一旦生了根,便会顺着血脉疯长。偏偏傅隅羡这张脸,成了他无处宣泄的执念的唯一落点。

      “杀了你?”他低笑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,那笑声里,有恨,有痛,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贪恋,“那未免太便宜你了。”

      况且他还有用。

      有用到,就算恨到骨子里,也舍不得让他死。

      他凑近傅隅羡的耳边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那寒意里,却又藏着一丝滚烫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。

      “傅隅羡,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低沉而蛊惑,像是在念一句魔咒,“我要你,活着。”

      “活着,做我的下属。”

      “活着,看着我,如何坐拥这万里江山。”

      “活着,陪着我,看我如何造福百姓。”

      傅隅羡的瞳孔骤然收缩,他看着傅圻俟那双猩红的眸子,那里翻涌着的,是他看不懂的疯狂与执念。那执念太浓,浓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,都吞噬殆尽。

      他猛地挣扎起来,手腕却被傅圻俟攥得更紧,骨节处传来钻心的疼痛。

      “傅圻俟,你疯了!”

      “疯了?”傅圻俟低笑,眼底的红意更浓,那红色,是恨,是血,是烧了多年的执念,“从鸩延城破的那日起,我就已经疯了。”

      “而你,傅隅羡,”他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近乎贪婪的占有,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,“就是我发疯的根源。”

      廊下的风,卷着红绸的碎片,吹过两人的发梢。傅隅羡看着傅圻俟那双猩红的眸子,只觉得浑身冰冷,像是坠入了无边的地狱。

      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或许一生都要折在他这里。

      百官早已识趣散去,廊下只剩他们二人。风卷着红绸的残片,打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极了当年鸩延宫阙里,那些濒死的呜咽。

      傅圻俟缓缓松开攥着傅隅羡手腕的手,指尖却还残留着对方腕骨的弧度。他看着傅隅羡狼狈地扶着廊柱喘息,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升起一抹薄红——那是气的,也是疼的。

      心头竟掠过一丝卑劣的快意,又很快被更深的空落填满。

      他多想告诉傅隅羡,几年前宫墙外的那一眼;多想告诉傅隅羡,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
      可他不能。

      他是复仇者,是征服者。他要的不是傅隅羡的同情,而是傅隅羡的臣服。

      “你以为,我当众揭穿你,是为了让百官唾骂你?”傅圻俟忽然开口,声音沉得像潭死水。他抬起手,替傅隅羡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,动作竟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,“我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傅隅羡,是我傅圻俟的人。”

      “从今往后,谁敢动你一根头发,便是与本国师为敌。”

      傅隅羡猛地抬眸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。他原以为这是羞辱,是报复,却没想过,竟是这样扭曲的护短。

      “我不需要你这种护着!”傅隅羡的声音发颤,带着怒意和屈辱,他猛地甩开还撑着廊柱的手,脊背绷得笔直,“我傅隅羡,就算是亡国太子,也不屑于做你用来宣示主权的物件!”

      “物件?”傅圻俟笑了,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,“你以为你还有得选?”

      他上前一步,逼近傅隅羡,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,像是要将这方小小的廊下,都冻成冰窟。

      “你留在朝堂,那些老臣会拿你当靶子,说你是‘亡国妖孽’;鸩延领地已被樾兮完全占有,没有人能接纳你。”傅圻俟的声音冷得像刀,一句句,戳破傅隅羡所有的退路,“这京城之大,除了我身边,你哪里也去不了。”

      傅隅羡的脸色白得像纸,唇瓣翕动着,竟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。

      他知道傅圻俟说的是真的。身份被揭穿的那一刻,他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傅圻俟的话,是威胁,也是……唯一的生路。

      可这份生路,却要他用自由来换。

      傅圻俟看着他眼底的绝望,心头那点空落,忽然被一种近乎满足的情绪填满。他抬手,指腹轻轻擦过傅隅羡唇角因挣扎而泛起的红痕,动作轻得不像话,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      “城郊有座别苑,清静得很。”傅圻俟的声音放得很低,低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,“明日起,你就搬过去。”

      傅隅羡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看他,眼底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。

      软禁。

      原来从一开始,傅圻俟就盘算好了。

      “我不……”傅隅羡的话哽在喉咙里,看着傅圻俟那双沉得不见底的眸子,后面的“去”字,竟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      他知道,反抗是没用的。在傅圻俟权倾朝野的现在,他的拒绝,轻得像鸿毛。

      傅圻俟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疼,密密麻麻的疼,从四肢百骸涌上来。他想说些什么,想解释他不是要囚禁他,只是想把人留在看得见的地方,可话到嘴边,却只化作一句冰冷的宣告:

      “我会日日来看你。”

      “没人敢欺负你。”

      风再次吹过,卷起廊下的落叶,打旋儿,落在两人之间。

      一道无形的枷锁,自此,牢牢锁死了他们二人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3章 第二卷 殊途同归——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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