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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一卷 亡朝遇恨 番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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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第二卷温景辞篇—
作者提醒:此番外专门写温景辞的。
……
荒山一别后,傅隅羡便以“羡铃”之名,在樾兮国的翰林院安了身。
新科状元,才名远播。
可只有傅隅羡自己知道,这一身月白官袍下,藏着的是怎样一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。朝堂波谲云诡,他如履薄冰,将自己裹在一层透明的茧里,眉眼温润却疏离,无人能触及其内的寒潭。
这日午后,批完最后一章文章,亡国的残梦又在脑海里盘旋,搅得他心烦意乱。他起身离了值房,信步踱去翰林院后园。
园子里翠竹森森,石桌石凳蒙着一层薄尘。刚站定,一缕琴音便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那琴声不疾不徐,初时如清溪淌石,叮咚悦耳;渐渐又添了几分松间明月的清旷,像是一双温柔的手,轻轻抚平了傅隅羡心头的褶皱。
他循着琴音走去,便看见一个身着天青锦袍的男子,正坐在石凳上抚琴。男子眉目清隽,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,阳光落在他鸦羽般的发梢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听见脚步声,男子抬眸看来,目光澄澈,毫无半分朝堂上的戒备与算计。
“阁下也是翰林院的人?”他的声音和琴声一般,温润动听。
傅隅羡回过神,拱手道:“在下羡铃,忝为新科状元。”
“原来是羡状元。”男子放下琴,起身回礼,“在下温景辞,翰林院编修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竟生出几分故人相逢的默契。
自那以后,这方幽静的后园,便成了傅隅羡在这吃人的朝堂里,唯一的喘息之地。
他来时,温景辞总在抚琴。有时傅隅羡带着奏折,坐在一旁批阅,墨香混着琴音,岁月静好得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是个亡国太子。
温景辞是真的懂琴,也懂人。
傅隅羡眉头紧锁时,他便奏一曲《山月》,引他暂忘烦忧;傅隅羡眼底翻涌恨意时,他便换一曲《静水流深》,无声地安抚那颗躁动的心脏。
他从不多问傅隅羡的过往,也从不说朝堂的是非。他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泉,包容着傅隅羡所有的阴暗与狼狈。
变故是在半月后。
翰林院的李嵩素来嫉妒傅隅羡的风头,那日早朝散后,便纠集了几个同僚,堵在翰林院的角门外,阴阳怪气地散布谣言。
“什么新科状元,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!”李嵩的声音尖利,引得不少路过的官员侧目,“我看他那身本事,指不定是从哪个阴沟里学来的旁门左道!”
这话刻薄至极,明摆着是要往傅隅羡身上泼脏水。
傅隅羡垂着眼,脚步未停。他如今羽翼未丰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可身后却传来一声清冽的冷哼。
温景辞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,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,眉眼间的温润淡了几分,添了些许冷意。他缓步走到傅隅羡身边,目光扫过李嵩等人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刀:“李大人这话,可有证据?”
李嵩见是温景辞,气焰瞬间矮了半截——温家世代书香,太傅大人更是皇帝面前的红人,他得罪不起。可嘴上还是硬撑着:“我……我不过是随口一说。”
“随口一说?”温景辞挑眉,缓步上前一步,气场全开,“翰林院是治学之地,不是嚼舌根的地方。羡状元的奏折字字珠玑,陛下都赞不绝口。李大人与其在这里造谣生事,不如多花些心思在公务上,省得次次被陛下斥责,丢尽了翰林院的脸面。”
这话戳中了李嵩的痛处,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。
温景辞也不看他,转身将食盒递给傅隅羡,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,仿佛刚才那个气场逼人的人不是他:“刚从家里带的莲子羹,尝尝?”
李嵩等人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,气得牙痒痒,却不敢再追上去。
走在后园的竹径上,傅隅羡看着手里的食盒,指尖微微发烫。他沉默了许久,才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温景辞笑了笑,眼底清明,“不过是看不惯有人仗着家世欺负旁人罢了。况且,羡兄是值得相交的人,护着朋友,本就是分内之事。”
傅隅羡的心,像是被温水烫了一下,微微发暖。这是他来到樾兮朝堂后,第一次有人这般坦荡地护着他,不问缘由,不问身份。
日子渐渐安稳下来。
傅隅羡与温景辞的关系愈发亲近,有时两人会在月下对弈,有时会一同品评古籍,更多的时候,是温景辞抚琴,傅隅羡静坐听着。
只是傅隅羡发现,温景辞的琴声里,偶尔会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。
那日雪后初晴,后园的梅花开得正好,暗香浮动。温景辞抚完一曲《广陵散》,指尖还停在琴弦上,望着漫天的残雪,忽然轻声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了?”傅隅羡问道。
温景辞回过神,笑了笑,眼底带着几分向往:“我自幼便爱听江湖故事,总想着,能有一人执剑江湖,我便抚琴相和。剑啸长虹,琴音袅袅,那该是何等快意的光景。”
他出身太傅世家,自小被拘在礼法之内,读书习琴,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矩,从未有过片刻的恣意。执剑纵马,那是藏在他心底多年的梦。
傅隅羡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看着温景辞眼底的光,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,指尖隔着层层锦缎,死死扣住了袖中那柄狭长的剑鞘。
那是“符妄”。
鸩延皇室世代相传的宝剑,削铁如泥,曾随他征战沙场。它本该饮血沙场,如今却被他像个见不得光的秘密一样,藏在宽大的官袍袖子里,日夜贴着他的肌肤,冰冷而沉重。
他有剑。
他不仅会剑,他曾是鸩延最骄傲的太子,他的剑法潇洒凌厉,冠绝天下。若是寻常时候,他定会拂袖而起,抽出符妄,与温景辞琴剑和鸣,圆他一场江湖梦。
可他不能。
黑风岭上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。
那日,面对傅圻俟那势如雷霆的一剑,他根本不敢抽出袖中的符妄,只能本能地抬起手中的折扇去挡。
那一把普通的折扇,在傅圻俟的长刀下,脆弱得像一张薄纸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扇骨断裂,扇面纷飞。
然而,比折扇断裂更让他绝望的,是傅圻俟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。
傅圻俟并没有立刻杀他,而是停下了手,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像是发现了什么猎物,声音嘶哑而震惊,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:
“鸩延皇室的剑法?……你真是傅隅羡!”
那一刻,傅隅羡如坠冰窟。
他以为换了身份,藏起了符妄,拿着一把折扇就能掩盖过去。可他忘了,剑法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,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印记。哪怕手里拿的是一根枯枝,只要他出手,那个熟悉鸩延皇室的恶魔,就能认出他。
为了活下去,他只能扔掉那把断裂的扇子,转身亡命天涯。
后来,他换了一把新的折扇。
扇骨是上好的白玉,扇面是名贵的宣纸。可无论换多少把,无论他怎么练习用扇子装作文人雅士,黑风岭上那一声“你真是傅隅羡”,总在他耳边回响,如跗骨之蛆。
连拿扇子挡一下都能暴露身份,若是真的抽出符妄……
傅隅羡不敢想。
一旦他暴露,不仅是他自己,连带着护着他的温景辞,都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温景辞似是看出了他的挣扎,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,羡兄不必介怀。”
傅隅羡抬起头,看着温景辞澄澈的眼睛,喉间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。他缓缓松开了攥着袖中剑鞘的手,掌心已满是冷汗。
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:“抱歉。”
抱歉,我有剑,却不能为你出鞘。
抱歉,我的剑法,竟是我最大的催命符。
温景辞愣了愣,随即了然地笑了。他没有追问原因,只是重新拨动琴弦,琴声清逸,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温柔的包容。
“无妨。”他轻声道,“能有羡兄听我抚琴,便已是幸事。”
傅隅羡垂下眼帘,看着手中那把崭新的玉骨折扇,又看了看落在衣襟上的梅花瓣,心头一片酸涩。
他多想,能为他执一次剑。
哪怕只有一次。
可他不能。
这世间最无奈的事,莫过于,你明明身怀绝世剑法,却只能藏锋敛锷,用一把脆弱的折扇,去面对风雨。
琴声袅袅,飘出后园,飘向那片苍茫的天空。
傅隅羡闭上眼,试图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中。
然而,这宁静终究是短暂的。
就在此时,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,打破了翰林院的静谧。
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宫门,声音嘶哑,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,响彻云霄:
“报——!!!”
“北境大捷!傅将军率领铁骑,连破三城!敌军主帅已被枭首!傅将军……不日即将班师回朝!”
傅将军。
傅圻俟。
这三个字,像是一道惊雷,狠狠劈在傅隅羡的头顶。
黑风岭上那声“你真是傅隅羡”的质问,仿佛再次在耳边炸响。
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,手中的玉骨折扇猛地合拢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啪”声。与此同时,他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,死死握住了“符妄”冰冷的剑柄,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出惨白,几乎要将那剑柄捏碎。
拔剑?
一旦拔剑,身份必暴露。
不拔剑?
面对那个疯子,他又能撑多久?
两种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交织。
远处的琴音,在这一刻,戛然而止。
温景辞修长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,微微颤抖。他似乎察觉到了傅隅羡身上瞬间爆发的那股惊人的戾气与杀意,又迅速被强行压下。他抬起头,看向傅隅羡,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,一丝担忧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空气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傅隅羡缓缓睁开眼,眼底的温润早已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恐惧。
他知道,这短暂的“浮生一梦”,醒了。
那个在黑风岭上看穿他剑法、识破他身份的修罗,那个发誓要让他血债血偿的仇人,终于……还是来了。
而他,就站在这敌人的朝堂之上,袖中藏剑,无处可逃。
*番外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