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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一卷 亡朝遇恨 ——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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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夜傅府惊澜之后,京城的日子,便多了几分旁人不知的暗涌。
傅圻俟依旧日日上朝,目光黏在傅隅羡身上的时间,只增不减。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灼热,而是淬着恨的钩子、织着痴的网——恨他避如蛇蝎,痴他月白身影,恨与痴缠成一团,勒得他心口发紧。
而更让他无法忽视的,是那缕若有若无的药香。
那是傅隅羡身上常年不散的气息——安神香与草药混合的味道,清冽、干净,像雪后的松林,又像深夜的冷月。那味道曾救过他的命,也曾成为他多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如今,它成了他最想占有的香气。
傅隅羡却愈发避着他。朝堂之上刻意垂眸,连余光都不肯分他半分;散朝之后脚步匆匆,像身后跟着索命厉鬼,连衣角都不让他碰着。
可那药香,却总在擦肩而过时,轻轻钻入傅圻俟的鼻息,勾得他心头发痒,又发疼。
傅圻俟袖中指尖攥得发白。这般拉锯,终非长久之计。
要将傅隅羡牢牢攥在手里,光有国师的名分不够。
他要至高无上的权柄,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,要让整个大靖匍匐在他脚下。唯有如此,才能把傅隅羡锁在身边——锁到他再也避无可避,锁到他就算恨,也只能恨自己一个人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他要让那缕药香,从此只属于他一人。
而庭院里的琴音剑影,成了京中一道隐秘风景。
沈彻自那夜与温景辞月下合奏舞剑后,便像着了魔。一得空便往温府跑,连傅圻俟教他的剑法,都多了几分琴音的柔婉。
温景辞的庭院里,石桌古琴常在。沈彻来时不必多言,抽出长剑,温景辞便抬手拨弦。琴音时而清越如流水,时而激昂如战鼓;沈彻的剑随之翩然起舞,剑光掠起落花,与琴音相合,宛如流动的画。
两人从生疏到默契无间,不过短短月余。沈彻的剑愈发凌厉,却多了琴音的柔和;温景辞的琴愈发沉稳,却带了剑影的锋芒。
月下收剑,沈彻额角薄汗,看向温景辞的目光炽热。温景辞抬眸回视,唇角弯起温润笑意,眼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。
相顾无言,琴音袅袅,落花簌簌。心动在眉梢眼角流转,却谁也未曾点破。
沈彻记得,自己的身份是傅圻俟给的,此生本应马首是瞻;而温景辞是傅隅羡的挚友,是他本不该接近的人。这般心思,只能藏在心底,连同那月下琴剑的默契,一并成了不能言说的秘密。
与此同时,傅圻俟的谋划,在暗中一步步铺展。
他借北境边防之事屡屡进言,调拨粮草,更换将领,将心腹安插进禁军与边防军。那些被换掉的老臣,或轻视过他,或与傅隅羡有旧——他要把傅隅羡身边的人一个个拔掉,让他彻底孤立无援。
而后,他又暗中联络对皇帝不满的旧臣,许以高官厚禄,布下天罗地网。他手段狠辣却滴水不漏,每一步都踩在皇帝的软肋上——年迈帝王最信战功,最缺安稳,最怕内乱。
皇帝年事已高,本就多疑,又被傅圻俟的战功与忠心蒙蔽,竟丝毫未觉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涌动。
唯有傅隅羡隐隐察觉到不对。
他看着傅圻俟权势日盛,看着那些被提拔的将领皆成其心腹,心头不安如钝刀割肉,不断提醒着他多年前那场国破家亡。
他去找温景辞,眉宇忧虑,指尖攥得发白:“景辞,傅圻俟野心不小,恐非池中之物。”
温景辞抚弦的手微微一顿,琴弦发出一声沉闷颤音。他抬眸看向傅隅羡,眼底凝重:“我知道。只是他如今圣眷正浓,手握兵权,我们无凭无据,根本动不了他。”
傅隅羡沉默。
他想起鸩延国覆灭那日,权臣当道,忠良被黜,最终国破家亡。
历史,总是惊人的相似。
而傅圻俟的动作,比他们预想的更快。
那日早朝,皇帝忽然口吐鲜血,倒在龙椅之上。百官大惊,乱作一团。傅圻俟当机立断,命禁军封锁皇宫,又以国师之名暂代朝政。他声音沉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眼底却无半分悲戚,只有蓄谋已久的冷光。
太医诊治后皆言皇帝积劳成疾、油尽灯枯。
唯有傅圻俟知道,那是他备好的毒药,无色无味,只需一点便能要了皇帝性命。他亲手碾碎药粒,混在参汤里,看着老迈帝王一饮而尽——他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。
皇帝驾崩的消息传遍京城,朝野震动。
傅圻俟却丝毫不乱,拥着年仅七岁的太子登上丹陛。幼帝懵懂,被他抱在怀里瑟瑟发抖,小手紧抓他衣襟。
傅圻俟一身玄色朝服,戾气凛然,目光扫过阶下百官,沉声道:“先帝驾崩,太子年幼,当承大统。即日起,由本国师辅政,代掌朝政。”
有人想反对,却被他目光一扫,瞬间噤声。那杀意像淬冰的刀,能冻裂骨头。心腹纷纷附和,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再敢多言。
傅圻俟勾唇冷笑。
他要的,就是这个效果。
幼帝登基,改元永熙。
登基大典之上,傅圻俟站在幼帝身边接受朝拜。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越过重重官帽,牢牢落在文官列首的傅隅羡身上。
傅隅羡一身月白锦袍,脊背挺直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眉眼却依旧温润。只是那双眸子里盛满复杂情绪——震惊、痛惜、失望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恐。他袖中的手紧紧攥着,指节泛白,仿佛要将掌心掐出血来。
而他身上那缕淡淡的药香,在大典的熏香中依旧清晰可辨,像一根细细的线,缠在傅圻俟的心上。
傅圻俟看着他,笑意愈发深邃。
他赢了。
赢了权柄,赢了天下,也赢了将傅隅羡锁在身边的资本。
大典之后,傅圻俟将幼帝哄至御书房。他蹲下身,声音温柔得像淬了蜜糖,却带着蛊惑:“陛下还小,不懂朝政。不如将权力都交给臣,臣替你打理好国家,让你做个无忧无虑的皇帝。”
幼帝点了点头:“好,朕相信傅国师。”
傅圻俟站起身,眼底闪过得逞的光。
他终于权倾朝野。
终于,可以将傅隅羡牢牢掌控在手里。
夕阳西下,染红半边天际。傅圻俟独自站在皇宫最高处,俯瞰京城。满城飞檐尽在眼底,万家灯火皆在掌控。
晚风拂过衣袍,猎猎作响。他想起鸩延国皇宫,想起傅隅羡身着太子盛装站在城楼之上的模样,想起那股清冽的药香——那曾是他的噩梦,如今却是他的执念。
他抬手,指尖划过晚风,仿佛能再次触碰到那缕香气。唇角勾起冰冷而偏执的笑。
声音低沉,带着疯狂的快意,在风中散开:
“我亲爱的鸩延太子,”
“我们,后会有期。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狂傲的笑声响彻云霄,惊起天边飞鸟。飞鸟振翅掠过血色残阳,像是要将这盛世之下的暗流,都揉碎在风里。
第一卷,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