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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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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奶奶的柴房确实狭窄简陋,但胜在干燥、结实,有一扇小窗透着光。
比起那漏风漏雨的老屋,已是个好去处。
尤其,邱奶奶勤快,柴房的柴堆得齐整,剩余的空间还有不少。
安顿下来后,叶爸立刻张罗修房顶的事,瓦片、黄泥、椽子……一件一样都是钱。
家里的积蓄本就不多,这一下更是捉襟见肘。
借钱,是叶爸这辈子最不愿做的事。
可漏雨的屋顶不会等人,秋雨说来就来。
他揣着皱巴巴的香烟,把能想到的亲戚、同事、老朋友家门槛都快踏破了。
笑脸陪着,好话说着,递出去的烟自己一根都舍不得抽。
回应多是面露难色。
“老叶,不是不帮,家里孩子上学正用钱……”
“叶哥,刚买了辆二手自行车,实在腾挪不开。”
“唉,这年头,谁家不紧巴?”
也有借到一点的,八毛三块,杯水车薪。
每一张递过来的钞票,都像烙铁烫在叶爸心上。
他记在本子上,一点点算账。
叶妈也没闲着。
她翻出留着给岁岁做周岁新衣的压箱底料子,咬咬牙,拿去跟人换了点钱。
转头,她又把娘家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悄悄当了,钱塞给叶爸时,眼圈红着,却说:“先紧着房子,东西以后还能赎。”
叶轻辞被放在柴房角落铺了厚褥子的门板床上,身下垫着的,正是那块暗青色的旧砖。
她看着父母和奶奶为钱、为材料发愁,看着他们寄人篱下、小心翼翼的模样,心中那利用系统积累“被时代低估资产”的念头,变得更加清晰和紧迫。
钱,是尊严,是选择,是让这个家在风雨中站稳脚跟的基石。
修补屋顶的材料钱勉强凑齐,人工却请不起了。
叶爸请了假,叫上两个过命的工友,自己爬上爬下。
叶妈和叶奶奶负责做饭、递工具,照看岁岁。
邱奶奶虽然还是没好脸色,但中午有时会“顺手”多熬一锅绿豆汤,重重放在柴房门口。
就在屋顶快要补完,家里债台高筑、气氛凝重到极点时,叶轻辞知道,她等待的时机到了。
那日,拉砖瓦师傅的吆喝声远远传来。
叶爸正为最后一处屋脊的修补发愁,手边还缺几块合用的旧瓦。
叶轻辞被放在柴房门口的阴凉处,那块暗青色旧砖就在她手边。
她盯着拉砖瓦的师傅,集中精神。
时间迟缓没有开启,但扫描鉴定模式却在她意念聚焦于青砖时,自动给出了更清晰的反馈,一行之前未曾显示的小字浮现:
【信息补充:此类带简易纹饰的老砖,在特定收藏者或仿古建材贩子处,或有流通价值。】
拉砖瓦的师傅显然不是能收砖的人,但叶轻辞需要他成为一个跳板。
当老头慢悠悠晃到附近时,叶轻辞突然伸出小手,费力地推了推那块青砖,让它发出一点沉闷的响声。
同时,她“咿咿呀呀”地朝着板车方向叫,小手指着砖,又指指板车。
叶爸正心烦,见状随口对送砖瓦的老头说:“老师傅,看看这砖头,能换几个钱不,够不够买些旧砖瓦?”
老头本来没在意,瞥了一眼,正要摇头,目光却在那模糊的缠枝莲纹上顿了顿。
他蹲下身,沾着泥土的手指摸了摸砖侧,又掂了掂分量。
“这砖……有点意思,老了。”
老头咂咂嘴。
“不过残了,不值钱。要是完整的,兴许有人收去砌花坛、补老墙,图个古意。这个嘛……给你五分钱,我拿回去垫垫车板。”
五分钱。
叶爸几乎要答应,这也能买三五块瓦了。
但叶轻辞心里却是一沉。
五分钱,距离目标太远。
她立刻小嘴一扁,作势要哭,小手紧紧扒住砖头不放,一副“这是我的宝贝”的架势。
叶妈心疼女儿,忙道:“算了算了,岁岁喜欢,就留着吧,又不占地方。”
老头见状,也不坚持,推车要走,却多嘴了一句:“这纹路像是南城老窑口出来的,那边以前专烧这种带简单花样的砖……你要真能找到完整的,或者带更清楚花纹、字号的,送去南街口‘古艺轩’后门问问,他们偶尔收点老砖老瓦,价钱比我这不懂行的强。”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叶爸心里一动。
南城老窑口?
他修屋顶时,在瓦片堆里见过几块颜色、质地类似的砖。
他连忙谢过老头,转身上房去翻捡。
果然,在房梁顶上又找出两块稍大、纹路更清晰些的青砖,还有半块带着模糊字号的瓦当。
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第二天中午,叶爸揣着这几块破烂,找到了南街口古艺轩。
接待的是个戴眼镜的老师傅,拿着放大镜看了半晌,又用手指敲了敲。
“清晚期民窑的东西,工艺粗。”老师傅推了推眼镜,“不过,这缠枝莲纹还算典型,这半块瓦当上的字号也能看清‘永顺’俩字,有点小研究价值……我们这儿收,主要是给一些修复老建筑或者搞民俗展览的单位找配件。”
他给出了一个让叶爸几乎不敢相信的价格:“这几块,凑一起,给你八块钱吧,看在这半块带字号的瓦当份上。”
八块!
这相当于叶爸小半个月的基础工资。
足够买不少修房用的好材料,甚至能还上一部分紧急的欠债。
叶爸强压着激动,接过钞票,手心都在出汗。
他这才恍惚想起,女儿当初死死抱住第一块青砖的样子。
莫非,这孩子真的有点运道?
手里有了这意外之财,加上之前咬牙借来的钱,叶爸的心思活了。
他看着勉强补好却依旧破旧的老屋,想着妻子女儿还要在这屋檐下生活许多年,一个念头疯狂滋生——
“元英,妈。”晚饭时,叶爸声音有些发干,眼神却亮得惊人,“咱们这房子,光是补漏,治标不治本。墙皮也潮了,窗框也糟了。我想……咱们干脆,趁着有点钱,重新弄一下。”
“不用大动,就把里外墙面用石灰水好好刷一遍,窗户换成玻璃的亮堂些,地面找平铺层砖。至少,让它像个能安心住人的家!”
叶妈和叶奶奶都愣住了。
重新弄?
这得多大开销?
叶爸把八块钱的事说了。
当然,略去了女儿推砖的意外,只说是自己捡了漏。
“这钱是意外之财,我想着,与其零敲碎打花了,不如集中起来,干件让家里焕然一新的事。欠的债,我以后加班加点,一定还上!”
叶妈看着丈夫眼中久违的光彩,看着怀里女儿懵懂却干净的眼睛,又环顾这间他们艰难求存的柴房,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也涌了上来。
是啊,总是缝缝补补,什么时候是个头?
“我支持。”叶妈声音不大,却坚定,“家里还有点布票,我手艺还行,到时候新窗帘、床单,我自己做,能省点。岁岁也需要一个干燥亮堂的环境长大。”
叶奶奶沉默良久,摸了摸自己变形的小脚。
她这一辈子,习惯了将就,习惯了忍耐。
可儿子儿媳眼中的希望,孙女那不知愁的睡颜,让她心底那点死灰,也燃起了一丝火星。
“那就……弄吧。”她哑声道,“我这把老骨头,也能帮着和和灰,刷刷墙。”
计划一定,全家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。
叶爸负责采购材料、请可靠的师傅。
叶妈精打细算每一分钱,规划着室内布局。
叶奶奶负责后勤和照看岁岁。
连邱奶奶,在某天叶爸搬运石灰时不小心洒了一点在她门口后,竟也黑着脸递过来一把她家不用的旧铲子:“赶紧弄干净,看着碍眼!”
叶轻辞被安置在安全的角落,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灰尘飞扬中,旧墙皮被铲下,新石灰的明亮渐渐覆盖昏暗。
她知道,那八块钱只是一个开始。
房子一天天变样,债台又悄然增高了一些,但全家人的精气神却前所未有地凝聚。
一个月后,一家人坐在即将完工的新屋里,夕阳透过崭新的玻璃窗,均喜笑颜开。
果然,环境改善了,人心里也敞快。
日子这么过下去,也才有盼头。
……
三年后。
又是盛夏,毒日头晒得胡同里的石板路发烫。
叶轻辞搬着自己的小板凳,坐在院门边的阴凉里,手里拿着一根秃头的铅笔,在旧报纸的边角空白处,歪歪扭扭地画着道道。
她在学写字。
这是她为自己精心打造的伪装。
一个爱学习、能安静坐很久的孩子,未来无论做出什么不寻常的举动,都更容易被解释为聪明、懂事、书看多了。
更重要的是,每天这几小时的独处,是她启动时间迟缓,进行观察和规划的绝对领域。
【今日余额:52分钟(现实)/ 6小时56分(内部)】
她启动能力,世界瞬间缓慢下来。
在拉长的六小时里,她做三件事——
第一,锻炼微操。
在迟缓时间里,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手指,练习更精准的抓握、更稳定的运笔。
铅笔尖在报纸上划过,起初是乱线,渐渐地,能写出横平竖直的“一、二、三”。
不再是胡乱涂画,而是在有章法的书写。
第二,收集信息。
她的耳朵过滤着胡同里嘈杂的声音。
老太太们关于粮票换鸡蛋的嘀咕,男人们抱怨工资不够用的叹气,孩子们追逐打闹时关于“小人书”的争吵……所有信息碎片都被她捕捉、分类、储存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观察市场。
她的目光扫过胡同口。
住在巷子附近的孩子们又聚在一块,寻了处阴凉地拍画片、玩玻璃弹珠。
他们左推右搡、吵来吵去,叶轻辞便默默观察他们手里有什么、缺什么,什么玩具最热门,什么小人书被翻烂了还舍不得丢。
再之外,就是那个每周会来两三次、蹬着三轮板车的废品收购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