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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无诟·沐雨吟视角 ...

  •   狂风的撕扯力像是要将骨骼拆解开,沐雨吟的意识在剧烈的颠簸中沉浮,白玫瑰的信息素被黑雾搅得支离破碎,掌心残留的林清池的温度一点点被冰冷的秽气吞噬。失重感持续了不知多久,他的身体终于重重撞上了一片坚硬的地面,疼得眼前发黑,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。

     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,呛咳了几声,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。视线渐渐清晰,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黑雾弥漫的回廊,而是一间空旷得令人心悸的石室。

      石室的墙壁是青黑色的岩石堆砌而成,石缝间渗着冰冷的潮气,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密密麻麻、歪歪扭扭刻着的字符,像是某种疯狂的呓语。头顶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灯芯跳动着微弱的火苗,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投在冰冷的石地上,像是一道脆弱的裂痕。

      空气里没有秽气,却弥漫着一股陈旧的、带着霉味的气息,像是尘封了百年的阁楼。沐雨吟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,双腿还在发软,他低头打量着自己,校服上沾满了尘土,手肘和膝盖的位置磨破了皮,渗着细密的血丝,但除此之外,并没有更严重的伤。

      他的目光扫过石室的每一个角落,这里不大,约莫只有十几平米,除了一盏油灯,一张孤零零的石桌,再无他物。石桌摆在石室中央,桌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,桌角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木盒,木盒上没有锁,却刻着一道复杂的纹路,像是一个无解的符号。

      “清池……”沐雨吟下意识地低唤出声,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,却只换来一片死寂。他的心猛地一沉,那种熟悉的恐慌感又开始蔓延——他又一次被丢下了,像小时候被关进小黑屋一样,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孤独。

      他用力咬了咬下唇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不能慌,林清池说过,遇到危险时,只有冷静才能找到生路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哽咽,目光落在了墙壁上那些扭曲的字符上。

      走近了才发现,那些字符不是随意的涂鸦,而是一行行工整却又带着癫狂的数学公式和逻辑命题。沐雨吟的瞳孔微微收缩,他虽然主攻文学,写小说时却也查阅过不少逻辑相关的书籍,对这些符号并不陌生。

      最醒目的是刻在正中央的一行大字,字体深邃,像是刻入了岩石的骨髓里:“所有不包含自身的集合的集合,它是否包含自身?”

      这行字像是一道惊雷,劈进了沐雨吟的脑海里。罗素悖论——他在一本旧书里见过这个悖论,那是一个足以撼动整个数学大厦的逻辑陷阱。如果这个集合包含自身,那么它就不符合“不包含自身”的定义;如果它不包含自身,那么它就符合定义,应该包含自身。

     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。

      就在这时,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,石桌上的木盒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沐雨吟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,他缓步走到石桌前,伸手拂去木盒上的灰尘。木盒的表面冰凉粗糙,刻着的纹路与墙壁上的字符隐隐呼应,像是某种钥匙。

     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纹路,一道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突然在石室里响起,回荡在每一个角落:
      【欢迎来到无垢之庭底层,罗素悖论囚笼。
      规则一:此层为无垢之庭的核心,其本质是一个自我指涉的逻辑悖论。破解悖论,即可开启通往塔顶的阶梯;无法破解,油灯熄灭之时,便是你意识消散之刻。
      规则二:破解悖论的唯一方法,是找到“悖论之外的存在”。
      规则三:石室内的一切线索,皆为悖论的一部分,唯有跳出逻辑的闭环,方能窥见真相。
      规则四:你身上的Omega信息素,是解开此层的关键,但亦是最大的枷锁。】

      机械音消失的瞬间,石桌上的油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灯油,火苗的光芒黯淡了几分,石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,冷得人指尖发麻。

      沐雨吟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。油灯熄灭之时,便是意识消散之刻——这是在逼他尽快找到答案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,白玫瑰的信息素在皮肤表面氤氲着淡淡的雾气,温暖的香气在冰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      为什么说Omega信息素是关键,亦是枷锁?

      他皱着眉,目光再次扫过墙壁上的字符。除了罗素悖论的核心命题,周围还刻着无数个衍生的小悖论。
      “这句话是假话。”
      “我在说谎。”
      “一个克里特人说,所有克里特人都说谎。”

      这些句子像是一张张网,将整个石室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逻辑闭环里。沐雨吟走到墙壁前,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刻痕,指尖传来岩石的粗糙触感,那些字符像是活了过来,在他的眼前旋转、跳跃,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
      他想起了自己写小说时的经历。有时候,他会为了构建一个完美的剧情闭环,而陷入无限的自我纠结中。比如,写一个穿越时空的故事,主角回到过去改变了历史,那么现在的他是否还会存在?如果不存在,他又怎么会回到过去?

      这种逻辑上的死循环,和眼前的罗素悖论何其相似。

      “悖论之外的存在……”沐雨吟低声重复着规则二的内容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悖论是逻辑的产物,是人类思维构建出的陷阱。那么,悖论之外的存在,是不是就是非逻辑的东西?

      比如,情感?比如,直觉?

      他的脑海里闪过林清池的脸,闪过他温柔的眼神,闪过他掌心的温度,闪过他在观罪镜前紧紧抱着自己,轻声说“有我在”的模样。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,冲淡了几分寒意。

      但很快,他又摇了摇头。不行,这种想法太主观了。逻辑悖论的破解,需要的是客观的依据,而不是虚无缥缈的情感。

      他回到石桌前,盯着那个木盒。木盒上的纹路像是一个缩小版的罗素悖论命题,纹路的起点和终点完美地连接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闭环。他尝试着转动木盒,却发现木盒纹丝不动,像是与石桌融为一体。
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木盒的侧面,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,像是可以打开。他伸出手指,想要撬开缝隙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,指尖传来一阵刺痛。

      “枷锁……”沐雨吟喃喃自语。Omega信息素是枷锁。难道说,他的信息素会干扰他的判断?

      他尝试着压制自己的信息素。白玫瑰的香气渐渐淡去,石室里的温度似乎更低了。就在这时,他注意到墙壁上的字符似乎发生了一丝变化——那些原本扭曲的线条,在信息素减弱的情况下,变得更加清晰了。

      他凑近墙壁,仔细辨认着那些字符。在罗素悖论核心命题的下方,刻着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:“闭环的终点,是另一个起点。”

      闭环的终点,是另一个起点?

      沐雨吟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他想起了莫比乌斯环,那个只有一面的环,无论从哪里开始走,最终都会回到原点,但每一次回到原点,都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
      罗素悖论的闭环,是不是也是一个莫比乌斯环?

     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木盒的纹路上。那个纹路是一个闭环,但如果……这个闭环并不是平面的,而是立体的?

      他伸出手,不再压制信息素,任由白玫瑰的香气弥漫开来。温暖的香气包裹住木盒,木盒上的纹路开始微微发亮,闪烁着淡淡的白光。他顺着纹路的走向,轻轻转动木盒——不是左右转动,而是沿着纹路的立体轨迹,向上旋转。

      “咔哒。”

      一声清脆的响声,木盒缓缓打开了。

      木盒里没有钥匙,没有道具,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,和一枚小小的、银色的徽章。徽章的形状是一朵玫瑰,已经氧化发黑,看不出原本的光泽。

      沐雨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拿起那张纸条。纸条是泛黄的宣纸,边缘已经磨损,上面没有任何文字,只有一道浅浅的折痕。

      他将纸条翻过来,背面也没有字。

      就在他感到疑惑的时候,油灯的光芒突然闪烁了一下,纸条上的折痕在灯光的照射下,浮现出一行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字迹:“跳出闭环的唯一方法,是承认闭环的存在。”

      承认闭环的存在?

      沐雨吟愣住了。罗素悖论之所以无解,是因为人们一直在纠结“它是否包含自身”这个问题。如果,他不去纠结这个问题,而是直接承认,这个集合既是包含自身的,也是不包含自身的呢?

      这是一种看似矛盾,却又跳出了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。

      就在这时,石室的墙壁突然开始剧烈地晃动,青黑色的岩石纷纷剥落,露出了墙壁后面的另一间密室。

      那间密室比外面的石室更小,更阴暗。密室的中央,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,箱角已经被虫蛀得有些破损,露出里面隐约的布料一角。

      沐雨吟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。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密室,空气中的霉味更浓了,混杂着一丝淡淡的、类似旧布料的气息。他走到木箱前,指尖抵着箱盖轻轻一推,没有锁的木箱应声而开,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。

      箱子里,叠放着一件破旧的Omega制服。

      制服的款式很古老,是几十年前那种偏硬朗的版型,应该是为身形清瘦的男性Omega设计的。布料已经泛黄发脆,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,肩膀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缝补痕迹,缝补用的粗棉线歪歪扭扭,带着一种笨拙的、小心翼翼的温柔。左胸口的位置,原本应该绣着编号的地方,只留下一块褪色的印子,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

      沐雨吟的呼吸不由得一滞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制服的布料,粗糙的触感带着岁月的厚重感,像是在触摸一段被遗忘的时光。制服的上衣口袋微微鼓起,像是塞着什么东西。

      他犹豫了一下,指尖探进口袋,触到了一张硬硬的纸。

      那是一张同样泛黄的纸条,被叠得方方正正,边角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毛。他将纸条拿出来,小心翼翼地展开,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把它弄碎。

      纸条上的字迹是清隽的行书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潦草,像是写下这句话时,主人的心情格外急切又慌乱。墨迹已经有些发灰,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:

      “我想,被人喜欢一次。”

      沐雨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涩的情绪瞬间漫上心头。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,指尖微微发颤。这句话太轻了,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;又太重了,重得像是承载了一整个青春的孤独和渴望。

      他想象着写下这句话的人,或许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年,穿着这件洗得发白的制服,躲在某个无人的角落,一笔一划地写下心底的愿望。他可能也曾站在阳光下,看着别人三五成群,眼底藏着羡慕;可能也曾小心翼翼地靠近过谁,却又因为自卑而悄悄后退;可能也曾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,抱着膝盖,一遍遍地默念这句话。

      和他小时候的心情,一模一样。

      小时候被父母关进小黑屋的夜晚,他也曾蜷缩在冰冷的角落,看着窗外的月光,在心里一遍遍地想:要是有人喜欢我就好了,要是有人能记得我的生日,要是有人能在我哭的时候抱抱我就好了。

      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上眼眶,沐雨吟连忙低下头,眨了眨眼,将眼泪逼了回去。他怕眼泪会浸湿那张脆弱的纸条,怕会模糊那行清隽的字迹。

      他将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,放回制服的口袋里,又轻轻抚平制服上的褶皱,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。

      沐雨吟感觉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样,闷得发疼。他能想象到,那个少年最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,写下了那句愿望。他可能站在这座高塔的某个角落,看着无边无际的云海,看着飞鸟掠过天空,心底的孤独和渴望,终于化作了这短短的一句话。

     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后来怎么样了,不知道他有没有走出这座塔,不知道他有没有被人喜欢过。但他希望,少年的愿望能够实现,希望有人能看到他的好,希望有人能抱抱他,告诉他,你值得被喜欢。

      他将制服轻轻叠好,放回木箱中。他没有拿走任何东西,他觉得这些东西应该留在这里,留着这个密室里,留着这段被遗忘的时光里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外面的石室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,油灯的光芒猛地暴涨,照亮了整个密室。

      沐雨吟连忙走出密室,发现石室的墙壁已经全部剥落,露出了后面的景象——那是一道盘旋向上的阶梯,阶梯的尽头,是一片耀眼的白光。

      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,像是在为他指引方向。

      机械音再次响起:【请回答核心问题:所有不包含自身的集合的集合,它是否包含自身?】

      沐雨吟深吸一口气,目光坚定地看向墙壁上的命题。他想起了纸条上的话:跳出闭环的唯一方法,是承认闭环的存在。

      他抬起头,大声说道:“它既是包含自身的,也是不包含自身的。这个集合本身,就是一个悖论。它的存在,就是为了证明,逻辑并不是万能的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的瞬间,油灯的火苗猛地暴涨,发出了耀眼的光芒。墙壁上的字符纷纷剥落,化作点点白光,融入了阶梯尽头的白光里。

      机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它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:【悖论破解。阶梯已开启。请尽快前往塔顶。】

      沐雨吟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密室,看了一眼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。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:“我会记得你的。”

      然后,他握紧了拳头,转身朝着阶梯走去。白玫瑰的信息素在他的周身萦绕,带着一股温暖的力量。

      他不知道,在他转身的瞬间,密室里的那件破旧制服,轻轻晃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他的话。

      阶梯很长,很陡。每走一步,都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,像是要将他拉回底层。但他没有退缩,他的脚步坚定,目光望向阶梯尽头的白光。

      他知道,林清池在等他。他的队友们在等他。

      他必须上去。

      他要和他们一起,走出这座无垢之庭。

      他要告诉他们,在这座塔的底层,有一个少年,他的愿望很简单。

      他只是想,被人喜欢一次。

      阶梯的尽头,白光越来越亮,温暖的光线洒在他的身上,像是一双温柔的手。他的身影,渐渐融入了光芒之中。

      而在那间阴暗的密室里,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静静躺着,里面的制服和日记,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,藏着一段孤独而渴望被爱的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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