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蔷玫渡川》四齐肆落

23、无垢·许安视角

　　许安是被冻醒的。

　　刺骨的寒意像是无数根细针，顺着他的衣领钻进去，贴着脊椎一路往下，冻得他牙关都忍不住轻轻打颤。他费力地睁开眼，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昏黄，过了许久才慢慢聚焦。

　　入目所及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书架。

　　书架是深褐色的，木质的纹路里积着厚厚的灰尘，像是已经沉寂了千百年。书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，那些书的封面一律是暗沉的黑色，没有书名，没有作者，只有右下角烫着一个小小的、银色的乌鸦标记。乌鸦的轮廓尖锐而凌厉，喙部微微张开，像是在无声地嘶鸣。

　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，混着纸张腐烂的气息，吸进肺里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滞涩感。许安挣扎着想要起身，却发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，四肢百骸都泛着酸痛，连抬手的动作都显得格外艰难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，原本就不算厚实的手掌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，指尖微微颤抖着，连一丝魂力的波动都感受不到——他的魂力，被完全封印了。

　　恐慌像是潮水般，瞬间淹没了他。

　　他是一个Beta，没有Alpha那样强悍的信息素，也没有Omega那样特殊的天赋，从小到大，他都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。被孤立，被忽视，被当成透明人，早已是他习以为常的事。进入这个副本之后，有林清池他们护着，他才第一次感受到了“被需要”的滋味。可现在，他孤身一人，被困在这个陌生的、充满了诡异气息的图书馆里，魂力尽失，虚弱得像是一捏就碎的泡沫。

　　他该怎么办？

　　许安蜷缩着身体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后背抵住了冰冷的书架。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，让他打了个寒颤。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，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气息，可入目所及，只有一排排一模一样的黑色书籍，和那些刻在封面上的、像是在盯着他的乌鸦标记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他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地方。

　　图书馆的正中央，矗立着一张孤零零的白色桌子。桌子的样式很简单，桌面光滑得像是一面镜子，反射着头顶昏黄的光线。桌子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，正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
　　许安犹豫了很久。

　　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，怕这又是一个陷阱，怕自己一旦靠近，就会触发什么可怕的机关。可他也清楚地知道，坐以待毙，只会让他死得更快。林清池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响起——“你不是一个人”，秦燃的呵斥，苏茉的安慰，陆沉和沈泽的沉默守护，还有沐雨吟偶尔投来的、带着善意的目光……那些温暖的瞬间，像是一道道微弱的光，在他的心底闪烁着。

　　他不能就这么放弃。

　　许安深吸一口气，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，一点点地站起身。双腿发软，他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，幸好及时扶住了身边的书架。他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张白色的桌子走去。每走一步，脚下的地板都会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，在这片死寂的图书馆里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
　　终于，他走到了桌子前。

　　纸条就在他的眼前，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奇怪的银色墨水写的，笔画锋利，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。他伸出颤抖的手，拿起了那张纸条。纸条的质地很粗糙，像是用某种植物的纤维制成的。上面的文字，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：

　　【乌鸦悖论规则：

　　1. 图书馆里的每一本书，都对应一个命题：“所有乌鸦都是黑色的”。
　　2. 你需要验证这个命题的真假。验证的方法，是找到“反例”或“正例”。
　　3. 正例：找到一只黑色的乌鸦，命题的可信度增加。
　　4. 反例：找到一只不是黑色的乌鸦，命题被证伪。
　　5. 隐藏规则：“所有乌鸦都是黑色的”等价于“所有不是黑色的东西都不是乌鸦”。
　　6. 出口的开启条件：通过最少的验证次数，证明命题的真假。时间限制：20分钟。超时，图书馆会被书籍淹没。】

　　纸条的背面，画着一个小小的沙漏，沙子正在缓缓地流逝着，像是在无声地倒计时。

　　许安的身体微微颤抖着，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乌鸦悖论……他在课本上看到过这个理论。这是一个无解的逻辑死局——如果想要证明“所有乌鸦都是黑色的”这个命题为真，你就需要找到世界上所有的乌鸦，确认它们都是黑色的。可世界上的乌鸦有多少只？没有人知道。你找到的黑色乌鸦越多，命题的可信度就越高，可你永远无法百分之百地证明它为真。

　　但反过来，证伪这个命题，却只需要一个反例。

　　一只白色的乌鸦，一只灰色的乌鸦，甚至一只蓝色的乌鸦。只要找到一只不是黑色的乌鸦，这个命题就会被瞬间推翻。

　　许安的目光，再次投向了那些密密麻麻的书架。图书馆里的书，多到数不清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如果他一本一本地找下去，别说二十分钟，就算给他二十个小时，他也未必能找到那本藏着反例的书。而超时的后果，是被书籍淹没——他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，是被从天而降的书活活砸死，还是被无数本破旧的书籍掩埋，窒息而亡？

　　恐惧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
　　他该怎么办？

　　许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纸条，目光死死地盯着第五条规则——隐藏规则：“所有乌鸦都是黑色的”等价于“所有不是黑色的东西都不是乌鸦”。

　　等价……

　　这四个字像是一道闪电，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。

　　他想起了课堂上老师讲过的逻辑知识。原命题和它的逆否命题，是等价的。“所有乌鸦都是黑色的”，它的逆否命题就是“所有不是黑色的东西都不是乌鸦”。这两个命题，说的是同一个意思。

　　那么，验证逆否命题，是不是比验证原命题更快？

　　许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　　如果他去找黑色的乌鸦，那是在验证原命题，可黑色的乌鸦太多了，他找不完。但如果他去找“不是黑色的东西”，然后确认这个东西“不是乌鸦”，那就是在验证逆否命题。比如，他找到一本红色封面的书，红色不是黑色，而书不是乌鸦，这就验证了逆否命题的一个正例，从而增加原命题的可信度。

　　可是……

　　许安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。

　　就算他验证了无数个逆否命题的正例，那又能怎么样？就像原命题一样，逆否命题也无法被完全证明。他找到再多“不是黑色的东西不是乌鸦”的例子，也不能百分之百地证明“所有乌鸦都是黑色的”。最多，只是增加可信度而已。

　　而出口的条件，是“证明命题的真假”。

　　要么证明它是真的，要么证明它是假的。

　　增加可信度，根本不算证明。

　　许安颓然地垂下了肩膀，心里的那一点点希望，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。他看着那张正在缓缓流逝的沙漏，只觉得一阵绝望。难道他真的只能坐在这里，等待死亡的降临吗？难道他真的这么没用，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吗？

　　不甘心。

　　他不甘心。

　　他不想就这么死在这里。他还想和林清池他们一起，走出这个无垢囚笼。他还想告诉他们，他不是一个只会拖后腿的累赘。

　　许安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书架，这一次，他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。他的优势是什么？是观察力强。从小到大，因为总是被忽视，他习惯了躲在角落里，观察别人的一举一动，观察那些被人忽略的细节。这个优势，在他过去的人生里，并没有什么用。但现在，或许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　　他开始仔细地观察那些书架。

　　所有的书，封面都是黑色的，右下角都有一个银色的乌鸦标记。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，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，没有任何区别。许安的目光，从最左边的书架，慢慢移到最右边的书架，从最上面的一层，慢慢移到最下面的一层。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，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
　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，沙漏里的沙子，已经流走了将近一半。

　　许安的额头上，布满了冷汗，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的专注，变得酸涩不堪，视线都有些模糊了。可他不敢停下来，他怕自己一停下来，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他的目光，落在了图书馆最角落的一个书架上。

　　那个书架，藏在两根巨大的石柱后面，位置极其隐蔽，如果不是他看得足够仔细，根本不可能发现。而那个书架的最底层，放着一本与众不同的书。

　　那本书的封面，不是黑色的。

　　是白色的。

　　许安的心脏猛地一跳，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　　他几乎是立刻就朝着那个角落冲了过去。双腿发软，他跑得跌跌撞撞，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木板绊倒，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。他的眼里，只有那本白色封面的书。

　　白色不是黑色！

　　他冲到那个书架前，蹲下身，伸出颤抖的手，拿起了那本书。

　　这本书的封面，是干净的白色，和周围那些暗沉的黑色书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而它的右下角，没有那个银色的乌鸦标记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小小的、用粉色墨水画的白玫瑰标记。

　　白玫瑰……

　　许安的呼吸一滞。

　　这个标记，他见过。是沐雨吟的标记。沐雨吟的信息素是白玫瑰的味道，他的笔记本上，他的谷子上，都画着这样一个小小的白玫瑰标记。

　　是沐雨吟的书！

　　一股暖流，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。原来，他不是一个人。原来，队友们的痕迹，一直都在他的身边。

　　许安的手指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。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了这本书。书页是泛黄的，纸质很柔软，上面的字迹，是沐雨吟那独特的、娟秀的字体。

　　第一页，只写了一行字：“所有乌鸦都是黑色的，但不是所有黑色的东西都是乌鸦。”

　　许安愣住了。

　　这句话，像是一道光，瞬间照亮了他的思路。是啊，所有乌鸦都是黑色的，可黑色的东西，不一定是乌鸦。这是一个多么简单的道理，可他之前，却一直没有想明白。

　　他继续往后翻着书页。

　　书里没有写任何复杂的内容，只有一些零散的句子，像是沐雨吟的随笔。有的地方，写着他喜欢的那个角色的台词，有的地方，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小图案。许安的心里，渐渐变得温暖起来。他仿佛能看到，沐雨吟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，脸上带着怎样的表情。

　　他一页一页地翻着，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
　　最后一页，没有文字。

　　只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。

　　照片的边缘有些泛黄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照片上，是一只站在树枝上的乌鸦。那只乌鸦的羽毛，不是黑色的。

　　是雪白色的。

　　阳光洒在它的羽毛上，泛着淡淡的光泽。它的喙是红色的，眼睛是明亮的黑色，正歪着头，好奇地看着镜头。

　　白色的乌鸦！

　　反例！

　　许安的心脏狂跳起来，他的眼眶瞬间湿润了。他找到了！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反例！

　　“所有乌鸦都是黑色的”这个命题，被证伪了！

　　许安紧紧地攥着那张照片，生怕它会突然飞走。他站起身，跌跌撞撞地朝着那张白色的桌子跑去。沙漏里的沙子，已经快要流尽了，只剩下最后一点点。

　　他冲到桌子前，将那张照片，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的正中央。

　　就在照片接触到桌面的那一刻，一道柔和的白光，从照片里散发出来。白光越来越亮，照亮了整个图书馆。那些原本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黑色书籍，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，书架发出了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。

　　许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

　　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，他看到，图书馆的墙壁，正在缓缓地向两边退去。墙壁退去的地方，露出了一扇通往外面的门扉。门是木质的，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白玫瑰标记，和一个小小的乌鸦标记。

　　出口！

　　许安的眼泪，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他不是一个没用的人！他做到了！他找到了出口！

　　他转过身，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书架。那些黑色的书籍，已经不再显得那么诡异了。阳光透过门扉，照进了图书馆里，洒在那些破旧的书籍上，泛着温暖的光泽。

　　许安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手里的那本白玫瑰标记的书。他抬起脚，朝着那扇门扉，一步一步地走去。

　　门外，是未知的世界。

　　但他知道，他的队友们，一定在等着他。

　　他不再害怕。

　　因为他不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