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蔷玫渡川》四齐肆落

22、无垢·陆沉、沈泽视角

　　陆沉醒来时，后颈还残留着一股钝痛。

　　那是被黑雾强行撕扯时留下的触感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，攥着他的脊椎，将他从黑色回廊里生生拽了出来。他猛地睁开眼，视线从模糊到清晰，最后定格在眼前的景象上——一张巨大的黑白棋盘，占据了他目之所及的所有空间。

　　棋盘的格子是磨砂质地，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，每一格都嵌着一个微型的囚徒困境模型。模型里没有具象的人，只有两个对立的符号，一个是“C”，一个是“D”，分别代表着合作与背叛。棋盘的对面空无一人，只有一把同样材质的黑色座椅，椅背上落着一层薄薄的、像是从未有人触碰过的尘埃。

　　陆沉缓缓坐直身体，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掌心。那里还残留着沈泽的温度，冷杉的气息像是一道浅淡的烙印，刻在他的皮肤纹理里。他抬眼扫过棋盘，心脏猛地一缩——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模型缝隙里，散落着无数个细小的印记，是雪松与冷杉交织的纹路，像是有人用极其精细的手法，一笔一划刻上去的。

　　沈泽就在附近。

　　这个念头像是一颗石子，投进了陆沉平静的心湖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但他很快就压下了那份焦躁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太了解沈泽了，那个看似温和的Alpha，骨子里比谁都坚韧，比谁都擅长在绝境里寻找生机。现在不是担心的时候，他得先走出这里，才有资格谈其他。

　　陆沉低下头，目光落在棋盘边缘的白色纸条上。纸条像是被水浸过，边缘微微卷曲，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得刺眼，是用一种泛着冷光的银色墨水写的：

　　【囚徒困境棋盘规则：

　　1. 棋盘上有100个囚徒困境模型，每个模型对应一个选择：合作（C）或背叛（D）。
　　2. 你需要为每个模型做出选择。选择的结果，会影响另一个人的处境。
　　3. 计分规则：双方都选C，各得3分；一方选C一方选D，选D得5分，选C得0分；双方都选D，各得1分。
　　4. 出口的开启条件：总得分达到240分，且“合作”选择的次数不少于“背叛”选择的次数。】

　　陆沉将纸条拿起来，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文字，眉头缓缓蹙起。

　　这是一个纯粹的博弈游戏，没有记忆的陷阱，没有情绪的干扰，只有冰冷的规则和数字。但恰恰是这种纯粹，才最考验人心。

　　他放下纸条，目光落在第一个囚徒困境模型上。模型下方刻着一行小字，是这个模型的背景设定：【甲乙两人因涉嫌共同犯罪被逮捕，隔离审讯，无法沟通。检察官给出条件：若一人认罪并检举对方，而对方沉默，认罪者无罪释放，沉默者判刑十年；若两人都沉默，证据不足，各判刑一年；若两人都认罪并检举对方，各判刑五年。】

　　这是最经典的囚徒困境模型。从利己的角度出发，无论对方选择什么，背叛都是最优解。因为如果对方合作，自己背叛就能无罪释放；如果对方背叛，自己背叛也能只判五年，比沉默的十年要好得多。

　　但在这个棋盘的规则里，背叛对应的是5分，合作对应的是3分，双方都背叛是1分。出口的条件是总分240分，且合作次数不少于背叛次数。

　　陆沉的指尖落在模型上的“C”和“D”之间，陷入了沉思。

　　首先，他需要明确几个前提。

　　第一，这个棋盘的对手是谁？规则里说“选择的结果会影响另一个人的处境”，这个“另一个人”，大概率是和他一样被困在棋盘里的闯入者。有可能是沈泽，也有可能是秦燃、苏茉、沐雨吟、许安中的任何一个。但无论是谁，对方的选择都会直接影响他的得分，反之亦然。

　　第二，总分240分，100个模型，平均每个模型需要拿到2.4分。如果他全部选择合作，那么对方也全部合作的话，总分是300分，远超240分，且合作次数100次，背叛次数0次，完全符合条件。但问题是，对方会选择全部合作吗？

　　如果对方选择背叛，那么他每一次合作，都只能拿到0分。100次合作，总分就是0分，连出口的门槛都摸不到。

　　如果他选择一半合作一半背叛，那么得分情况就会变得复杂。假设对方的选择和他完全一致，那么总分就是50×3 + 50×1 = 200分，不够240分。假设对方有60次合作，40次背叛，那么他的得分就是60×3 + 40×5 = 180 + 200 = 380分，合作次数50次，背叛次数50次，符合条件。但对方的选择是不可控的，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对方的选择上。

　　第三，合作次数不少于背叛次数。也就是说，合作次数至少要50次，背叛次数最多50次。这就意味着，他不能为了追求高分而大量选择背叛，必须在合作和背叛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。

　　陆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棋盘，发出清脆的“笃笃”声。在这空旷的空间里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，像是在敲打着他的神经。

　　他需要制定一个策略。

　　一个既能保证总分达到240分，又能保证合作次数不少于背叛次数的策略。

　　首先，他可以将100个模型分成两类，一类是“高信任度模型”，一类是“低信任度模型”。高信任度模型的背景设定，通常是双方有共同的利益，或者有沟通的可能；低信任度模型的背景设定，通常是双方利益冲突，或者完全无法沟通。

　　对于高信任度模型，他选择合作。因为在这种情况下，对方选择合作的概率更高。对于低信任度模型，他需要根据规则计算得分，做出最有利的选择。

　　他俯身，开始逐个分析这100个模型的背景设定。

　　第一个模型，无法沟通，利益冲突，属于低信任度模型。按照利己原则，应该选择背叛。但如果他选择背叛，背叛次数就会增加一次。他需要谨慎。

　　他在心里快速计算：如果他选择背叛，对方选择合作，他得5分；对方选择背叛，他得1分。如果他选择合作，对方选择合作，他得3分；对方选择背叛，他得0分。

　　从数学期望的角度来看，假设对方选择合作和背叛的概率都是50%，那么选择背叛的数学期望是（5+1）÷2=3分，选择合作的数学期望是（3+0）÷2=1.5分。显然，背叛的数学期望更高。

　　但他不能只看数学期望，还要考虑合作次数的限制。

　　他需要在100个模型里，至少选择50次合作。也就是说，他需要在50个模型里选择合作，另外50个模型里选择背叛。

　　那么，他应该在哪些模型里选择合作？

　　陆沉的目光落在第二个模型上。这个模型的背景设定是：【甲乙两人是长期合作伙伴，共同经营一家公司。因市场波动，公司面临危机。两人需要决定是否追加投资。若两人都追加投资，公司度过危机，各获利100万；若一人追加，一人不追加，追加者亏损50万，不追加者获利50万；若两人都不追加，公司破产，各亏损20万。】

　　这是一个高信任度模型。双方有长期的合作关系，共同利益大于短期利益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对方选择合作的概率很高。

　　陆沉毫不犹豫地，在这个模型里选择了“C”。

　　合作次数：1，背叛次数：0。

　　他继续分析第三个模型。背景设定：【甲乙两人参加一个游戏节目，需要在“平分”和“独吞”之间做出选择。若两人都选平分，奖金平分；若一人选独吞，一人选平分，独吞者获得全部奖金；若两人都选独吞，都没有奖金。】

　　这个模型属于中等信任度模型。游戏节目是一次性博弈，双方没有长期合作关系，短期利益驱动明显。但考虑到合作次数的限制，陆沉还是选择了“C”。

　　合作次数：2，背叛次数：0。

　　第四个模型，背景设定：【甲乙两人因车位问题发生争执，需要决定是否退让。若两人都退让，问题解决，各耽误5分钟；若一人退让，一人不让，退让者耽误10分钟，不让者节省5分钟；若两人都不让，争执升级，各耽误30分钟。】

　　低信任度模型，利益冲突明显。陆沉选择了“D”。

　　合作次数：2，背叛次数：1。

　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陆沉沉浸在博弈的世界里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，忘记了身体的疲惫。他的指尖在棋盘上快速移动，每一次选择都经过了深思熟虑。

　　他的策略很清晰：在高信任度模型里选择合作，保证合作次数；在低信任度模型里选择背叛，保证得分。

　　但随着选择的增加，他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。

　　当他选择到第20个模型时，合作次数是10，背叛次数是10。他的得分暂时是：10×3 + 10×1 = 40分（假设对方的选择和他一致）。

　　但如果对方的选择和他不一致呢？

　　比如，他在高信任度模型里选择了合作，而对方选择了背叛。那么他在这个模型里的得分就是0分，而对方是5分。

　　这种情况一旦发生，他的总分就会受到影响。

　　陆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需要考虑到对方的策略。

　　如果对方也是一个理性的博弈者，那么对方的策略很可能和他一样：在高信任度模型里选择合作，在低信任度模型里选择背叛。这样的话，双方的选择就会高度一致，得分也会稳定。

　　但如果对方是一个非理性的博弈者，比如，对方全部选择背叛，或者全部选择合作，那么他的策略就会失效。

　　陆沉的目光落在棋盘对面的黑色座椅上。他仿佛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，坐在那里，和他一样，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。

　　那个人会是谁？

　　如果是沈泽，他会怎么做？

　　沈泽是一个极其理性的人，但他的理性里，带着一丝温情。在面临博弈时，他会优先考虑双方的共同利益，而不是单纯的利己。

　　如果是秦燃，她会选择全部背叛。秦燃的性格火爆，信奉的是“先下手为强”，在她的世界里，只有胜利和失败，没有合作。

　　如果是苏茉，她会选择全部合作。苏茉的性格温柔，总是愿意相信别人，哪怕自己会吃亏。

　　如果是沐雨吟，他会在信任的人面前选择合作，在陌生人面前选择背叛。

　　如果是许安，他会犹豫不决，选择随机，合作和背叛的次数各占一半。

　　陆沉的心里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。

　　他可以通过选择，来判断对方是谁。

　　比如，他可以在一个高信任度模型里，故意选择背叛。如果对方选择了合作，那么对方很可能是苏茉或沐雨吟；如果对方选择了背叛，那么对方很可能是秦燃或沈泽。

　　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他否决了。风险太高。如果他在高信任度模型里选择背叛，一旦对方选择合作，他的得分会增加5分，但合作次数会减少一次。如果这种情况发生的次数太多，他的合作次数就会达不到要求。

　　他不能冒险。

　　他继续按照原计划进行选择。

　　合作次数：30，背叛次数：20。

　　得分暂时是：30×3 + 20×1 = 110分（假设对方选择一致）。

　　合作次数：40，背叛次数：30。

　　得分暂时是：40×3 + 30×1 = 150分。

　　合作次数：50，背叛次数：40。

　　得分暂时是：50×3 + 40×1 = 190分。

　　还差50分。

　　只剩下10个模型了。

　　这10个模型，都是低信任度模型。按照原计划，他应该选择背叛。这样的话，他的合作次数是50，背叛次数是50，得分是190 + 10×1 = 200分。不够240分。

　　陆沉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
　　他的策略出现了问题。

　　他低估了达到240分所需的分数。

　　按照原计划，50次合作，50次背叛，假设对方选择一致，总分是200分，离240分还差40分。

　　他需要调整策略。

　　他需要在这剩下的10个模型里，获得更多的分数。

　　怎么获得更多的分数？

　　只有一个办法：在这些低信任度模型里，选择合作，并且赌对方也选择合作。

　　每一次合作，如果对方也选择合作，就能获得3分，比选择背叛多2分。10个模型，就能多20分，总分达到220分。还是不够。

　　或者，在这些低信任度模型里，选择背叛，并且赌对方选择合作。每一次背叛，如果对方选择合作，就能获得5分，比选择一致多4分。10个模型，就能多40分，总分达到240分。

　　但这是一个赌局。

　　赌对方在低信任度模型里选择合作。

　　风险极高。

　　如果对方在低信任度模型里选择背叛，那么他选择背叛，只能获得1分，总分还是200分。

　　陆沉的指尖悬在第91个模型的“C”和“D”之间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
　　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，分析着所有的可能性。

　　他想起了纸条上的规则：“选择的结果会影响另一个人的处境”。

　　这个规则的潜台词是什么？

　　是这个博弈不是一次性的，而是双向的。对方的得分，也会受到他的选择的影响。

　　如果对方也是一个理性的博弈者，那么对方也会意识到，需要达到240分，且合作次数不少于背叛次数。

　　那么，对方也会在最后10个模型里，选择合作，赌他也选择合作。

　　因为这是双方唯一能达到总分要求的办法。

　　这是一个共同最优解。

　　陆沉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。

　　他在第91个模型里，选择了“C”。

　　合作次数：51，背叛次数：40。

　　他在第92个模型里，选择了“C”。

　　合作次数：52，背叛次数：40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他在第100个模型里，选择了“C”。

　　合作次数：60，背叛次数：40。

　　他的选择结束了。

　　现在，他的命运，掌握在对方的手里。

　　如果对方在最后10个模型里，也选择了合作，那么他的得分就是：60×3 + 40×1 = 220分。还是不够。

　　等等。

　　陆沉突然意识到，他之前的计算有误。

　　他的合作次数是60，背叛次数是40。如果对方在这60次合作里，有20次选择了背叛，那么他的得分就是：40×3 + 20×0 + 40×1 = 120 + 0 + 40 = 160分。

　　如果对方在这60次合作里，有40次选择了背叛，那么他的得分就是：20×3 + 40×0 + 40×1 = 60 + 0 + 40 = 100分。

　　但如果对方在这40次背叛里，有40次选择了合作，那么他的得分就是：60×3 + 40×5 = 180 + 200 = 380分。

　　远远超过240分。

　　陆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
　　他突然明白了这个博弈的核心。

　　这个博弈的核心，不是利己，而是信任。

　　是双方在无法沟通的情况下，选择信任对方，选择合作，从而达到共同最优解。

　　如果双方都选择信任，那么双方都能获得高分，走出这里。

　　如果双方都选择不信任，那么双方都只能获得低分，被困在这里。

　　这才是这个棋盘真正的考验。

　　考验的不是智商，而是人心。

　　陆沉缓缓闭上眼，等待着结果。

　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
　　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“咚、咚、咚”，像是在敲打着一面鼓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棋盘突然亮起一道白光。

　　白光从棋盘的中心扩散开来，照亮了整个空间。陆沉睁开眼，看到棋盘上的模型开始缓缓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金色的数字：

　　【总得分：320分】
　　【合作次数：60次】
　　【背叛次数：40次】
　　【符合出口开启条件】

　　陆沉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　　320分。

　　这意味着，对方在他选择的60次合作里，有50次选择了合作，10次选择了背叛；在他选择的40次背叛里，有30次选择了合作，10次选择了背叛。

　　对方也是一个理性的博弈者，并且选择了信任他。

　　白光越来越亮，棋盘开始缓缓下沉。棋盘的对面，黑色座椅的后方，一扇黑色的门扉缓缓出现。门扉上，刻着一个熟悉的印记——雪松与冷杉交织的纹路。

　　陆沉的嘴角，缓缓扬起一抹笑容。

　　陆沉站起身，朝着那扇门扉走去。他的脚步沉稳，眼神坚定。

　　他知道，门的另一边，一定有他在等。

　　而这场博弈，他们都赢了。

　　不仅赢了分数，更赢了人心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沈泽是被一阵尖锐的刺痛惊醒的。

　　那痛感不是来自身体，而是来自神经深处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他的视觉中枢，让他眼前阵阵发黑。他猛地睁开眼，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，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，所有的轮廓都带着毛边，连色彩都显得有些失真。

　　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纯白的房间里。

　　没有门，没有窗，没有任何家具，甚至连一丝灰尘都看不见。四面墙壁是纯粹的白，天花板是纯粹的白，脚下的地面也是纯粹的白，白得晃眼，白得让人心里发慌。整个空间像是一个被无限放大的立方体，除了白，再无其他色彩，唯有一面巨大的镜子，突兀地立在房间正中央，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面积。

　　镜子的边框是银色的，泛着冷冽的光泽，镜面光洁如新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，衣角还沾着黑色回廊里的秽气残留的淡淡黑雾，胸口的位置别着一枚小巧的雪松形状徽章——那是陆沉送给他的，是用陆沉的魂力凝炼而成的，边缘还刻着他们名字的首字母缩写，是独属于他们的标记。

　　沈泽抬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徽章的纹路，冷杉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上面，那是陆沉的味道。他的心微微一沉，记忆回笼——黑色回廊里突然爆发的强劲吸力，翻涌的黑雾，与陆沉紧握的手被硬生生扯开的触感，以及最后那一瞬间，陆沉朝着他伸出的手，和眼底的焦急。

　　陆沉在哪里？

　　这个念头像是一颗石子，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他环顾四周，大声呼喊：“陆沉！陆沉！”

　　回应他的，只有空旷的房间里传来的阵阵回音，除此之外，再无其他声响。

　　沈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知道，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。在这个诡异的副本里，慌乱只会让人死得更快。他必须先找到出口，先活下去，才有机会找到陆沉。

　　他的目光缓缓移动，落在镜子对面的墙壁上。那面墙壁上，没有任何装饰，只有一串彩色的珠子，用一根银色的丝线串着，从天花板垂落下来，正好悬在镜子的正前方。珠子的大小均匀，像是用某种特殊的宝石打磨而成，颜色依次是红、橙、黄、绿、蓝、靛、紫，七种颜色，鲜艳夺目，像是一道凝固的彩虹，在纯白的房间里格外刺眼。

　　红色的珠子像是燃烧的火焰，橙色的珠子像是温暖的夕阳，黄色的珠子像是明亮的阳光，绿色的珠子像是鲜嫩的树叶……沈泽的目光落在红色的珠子上，眉头微微蹙起。不知为何，他总觉得这颗红色的珠子，看起来有些奇怪，像是……像是他记忆里的绿色。

　　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他压了下去。他甩了甩头，觉得是自己的视觉还没从之前的刺痛中恢复过来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他的目光落在了镜子旁边的墙壁上。那里用黑色的颜料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像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刻上去的，入墙三分，透着一股冰冷的意味：

　　【色盲悖论规则：

　　1. 房间里的珠子，是“标准色”。你的任务，是证明你看到的“红色”，和别人看到的“红色”是同一种颜色。
　　2. 你是一个“潜在色盲”——你看到的红色，其实是绿色，但你从小被教导，这种颜色叫做“红色”。
　　3. 证明的方法，不是通过语言描述，而是通过“逻辑验证”。
　　4. 出口的开启条件：找到“颜色的本质”。时间限制：15分钟。超时，房间会被白光吞噬。】

　　沈泽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　　色盲悖论。

　　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，在他的脑海里炸开。

　　他当然知道这个悖论。那是他和陆沉在图书馆里一起看过的一本哲学书里提到的——有一个人，他天生就是色盲，他看到的红色，其实是绿色，而他看到的绿色，其实是红色。但他从小就被教导，他所看到的“绿色”，名字叫做“红色”，他所看到的“红色”，名字叫做“绿色”。所以，他一直以为自己看到的颜色，和别人看到的颜色是一样的。他会指着天空说“天是蓝色的”，会指着树叶说“树叶是绿色的”，会指着玫瑰说“玫瑰是红色的”，但他所看到的玫瑰的颜色，其实是别人眼中的绿色。

　　问题是，没有人能证明他是色盲，他自己也永远不会知道。

　　因为语言是共通的，而感受是私人的。

　　你永远无法知道，你所看到的红色，和别人所看到的红色，是不是同一种颜色。你只能通过语言，通过约定俗成的名称，来确认颜色，但你永远无法共享别人的视觉感受。

　　沈泽的眉头紧锁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缓缓升起，蔓延至全身。

　　规则里说，他是一个潜在色盲。他看到的红色，其实是绿色，但他从小被教导，这种颜色叫做红色。

　　他猛地抬头，看向那串珠子里的红色珠子。

　　原来不是他的视觉出了问题。

　　原来他所看到的那团“火焰”，在别人的眼里，其实是一片“树叶”。

　　他尝试着用语言来描述这种颜色。他想说，这颗珠子的颜色是热烈的，是滚烫的，是像火焰一样的。但他突然意识到，这没有任何意义。

　　因为如果一个人从小就被教导，绿色是热烈的，是滚烫的，是像火焰一样的，那么他也会用同样的词语来描述他所看到的绿色。

　　语言是靠不住的。

　　语言只是一种符号，一种约定俗成的标签，它无法传递真实的感受。

　　规则里说，证明的方法，不是通过语言描述，而是通过逻辑验证。

　　出口的开启条件，是找到颜色的本质。

　　那么，颜色的本质到底是什么？

　　沈泽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串彩色的珠子上，视线扫过红色、橙色、黄色、绿色……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
　　颜色是物体的属性吗？

　　不是。因为同一个物体，在不同的光线下，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。比如，一件白色的衣服，在红光下会变成红色，在绿光下会变成绿色。

　　颜色是光的属性吗？

　　好像是。但光本身是没有颜色的。光是一种电磁波，它只有波长和频率。

　　波长和频率……

　　沈泽的脑海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，让他瞬间豁然开朗。

　　对！

　　颜色的本质，不是人的主观感受，不是物体的固有属性，而是光的波长！

　　人的眼睛之所以能看到颜色，是因为不同波长的光进入眼睛后，会刺激视网膜上的视锥细胞，视锥细胞将信号传递给大脑，大脑再将这些信号解读为不同的颜色。

　　这是客观事实，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。

　　红色的光，波长范围是620-760纳米；绿色的光，波长范围是495-570纳米；蓝色的光，波长范围是450-495纳米……这些数值，是经过科学验证的，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。

　　不管一个人是不是色盲，不管他看到的红色在主观感受上是什么样子的，红色光的波长，永远是620-760纳米。

　　这就是颜色的本质！

　　沈泽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，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。他终于找到了破局的关键！

　　但很快，他又冷静下来。

　　他知道了颜色的本质是光的波长，但是，他该如何证明？

　　规则里说，证明的方法是逻辑验证。他需要用实际的行动，来验证这个结论。

　　房间里没有任何测量工具，没有光谱仪，没有尺子，什么都没有。他该如何测量光的波长？

　　沈泽的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扫视，最后落在了那面巨大的镜子上。

　　镜子。

　　镜子可以反射光。

　　而不同波长的光，在反射时，反射角是不同的。

　　波长越长的光，反射角越大；波长越短的光，反射角越小。

　　这个知识点，是他高中物理课上学过的。

　　红色光的波长比绿色光长，所以，红色光的反射角，一定比绿色光的反射角大。

　　也就是说，如果他能让红色珠子和绿色珠子反射的光，同时落在镜子上，那么红色光的光斑，一定会比绿色光的光斑，更靠近镜子的边缘。

　　这个差异，是客观存在的，是可以被观察到的，是不以人的主观感受为转移的。

　　这就是最有力的逻辑验证！

　　沈泽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行动。

　　首先，他需要找到光源。

　　房间里没有灯，没有窗户，但他能感觉到，有一股微弱的光线，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。这光线很柔和，不像是阳光，更像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、均匀的光。

　　他走到那串珠子的下方，抬起头，仔细观察珠子的位置。红色珠子在最左边，绿色珠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。他需要调整自己的位置，让这两颗珠子，能同时接收到光线，并将光线反射到镜子上。

　　沈泽先是站在珠子的正下方，调整角度，让光线透过红色珠子，折射到镜子上。他看到，镜子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、鲜艳的光斑，那是红色珠子反射的光。他用手指在镜子上，轻轻标记下这个光斑的位置。

　　然后，他移动脚步，走到绿色珠子的正下方，用同样的方法，让光线透过绿色珠子，折射到镜子上。镜子上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、翠绿的光斑。

　　他站在镜子前，对比着两个光斑的位置。

　　果然！

　　红色珠子反射的光斑，比绿色珠子反射的光斑，更靠近镜子的右侧边缘。两者之间，大约有一厘米的距离。

　　这个距离，就是波长不同导致的反射角差异。

　　沈泽的嘴角，缓缓扬起一抹笑容。

　　他做到了。

　　他不需要用语言描述红色是什么样子的，他只需要通过这个客观存在的差异，就能证明，他所看到的“红色”和“绿色”，在本质上是不同的。他所看到的“红色”，对应的是波长更长的光，而“绿色”，对应的是波长更短的光。

　　而这，就是颜色的本质。

　　沈泽走到镜子前，目光落在那两个光斑的位置上，声音平静而坚定地说道：“颜色的本质，是光的波长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整个房间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。

　　纯白的墙壁开始发出嗡嗡的声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内部苏醒。那面巨大的镜子，开始缓缓碎裂，裂纹从镜面的中心扩散开来，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，发出清脆的“咔嚓”声。镜子上的光斑，随着镜面的碎裂，渐渐消失不见。

　　沈泽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他知道，这是出口开启的征兆。

　　果然，镜子完全碎裂之后，没有掉落任何碎片，而是化作了无数道银色的光芒，消散在空气里。镜子原本所在的位置，露出了一扇黑色的门扉。门扉的把手是银色的，上面刻着一个熟悉的印记——那是雪松和冷杉交织的纹路。

　　是陆沉留下的。

　　沈泽的心脏猛地一缩，一股暖流涌上心头。

　　他就知道，陆沉一定也在寻找他。

　　沈泽没有丝毫犹豫，快步走到门扉前，握住了门把手。冰冷的触感传来，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。他轻轻推开了门。

　　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，走廊的尽头，亮着温暖的光。

　　沈泽抬脚，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。

　　他知道，陆沉一定在等他。

　　因为他们是彼此的光，是彼此的救赎，是彼此生命里，最耀眼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