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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无垢·秦燃、苏沫视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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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燃是被一阵尖锐的刺痛惊醒的。
那痛感不是来自皮肉,而是源自四肢百骸深处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,正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魂力脉络上。她猛地睁开眼,视线所及之处,是一片逼仄的黑暗,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杂着木头腐朽的气息,呛得她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。
她想抬手揉一揉发疼的额角,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铅,稍一用力,便是一阵钻心的疼。她咬着牙,缓缓撑起身子,这才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——这是一间狭小的密室,约莫只有十来平米的样子,四周的墙壁由一块块巨大的实木拼接而成。那些木板的颜色是深沉的黑褐色,表面坑坑洼洼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,纵横交错,深浅不一,像是无数人在绝望之际,用指甲抓挠出来的痕迹。有些划痕里还嵌着暗红的印记,像是干涸的血渍,在昏暗的光线下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密室的中央,孤零零地摆着一张矮木桌,木桌的材质和墙壁的木板如出一辙,同样刻着不少划痕。木桌之上,放着一艘巴掌大小的木船模型。那船模型做得颇为精致,船身狭长,船帆收拢着,船桨整齐地靠在船舷两侧。秦燃的目光落在船身的位置,那里用刻刀镌着三个字,字迹苍劲有力——忒修斯。
“忒修斯?”秦燃低声念出这三个字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她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,曾在一本古老的杂记里见过相关的记载,那是一个关于船和身份的悖论。只是她向来是个信奉拳头的人,对这些绕来绕去的哲学问题,向来嗤之以鼻,却没想到,如今自己竟会被困在这样一个地方,和一艘名为忒修斯的船模型扯上关系。
她尝试着调动体内的魂力,想要挣脱这该死的束缚,却发现丹田之内空空如也,平日里汹涌澎湃的魂力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抽干了,连一丝一毫都感受不到。她又下意识地摸向腰间,那里本该挂着她的配枪和匕首,此刻却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武器没了,魂力被封印了。
秦燃的心头一沉,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上。她混迹生死场这么多年,还是第一次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。没有魂力,没有武器,她就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,空有一身蛮力,却无处施展。
就在这时,她的目光落在了密室正前方的墙壁上。那里挂着一块黑色的木板,木板约莫半米见方,上面用红色的颜料写着几行字,字迹鲜艳得像是用血涂上去的,在昏暗的光线下,透着一股触目惊心的红。
秦燃深吸一口气,扶着墙壁,缓缓站起身,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块木板走去。每走一步,她的脚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虚浮无力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她走到木板前,眯起眼睛,仔细打量着上面的文字。
【忒修斯之船规则:
1. 密室中的木船模型,是忒修斯之船的微缩版。船身由10块木板组成,船帆由2块帆布组成,船桨由3块木板组成。
2. 忒修斯之船的悖论:如果将船的所有部件都替换掉,那么它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?
3. 密室的出口,藏在“原船”的核心部件里。判断核心部件的标准:该部件替换后,船的“本质”会发生改变。
4. 你需要在10分钟内,找出核心部件,并将其放入密室中央的凹槽中。时间到,密室会被木板封死,永远困死其中。】
木板的下方,挂着一个沙漏。沙漏的玻璃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,里面装着红色的沙粒,那些沙粒正顺着中间的细缝,缓缓地向下流淌,像是一滴一滴正在流逝的血。此刻,沙漏上方的沙粒已经少了一小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密室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10分钟。
秦燃的心脏猛地一缩。她抬眼看向沙漏,又低头看向桌上的船模型,只觉得一股烦躁之意涌上心头。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需要动脑子的游戏,可眼下,她却别无选择。
苏茉还在等她。
那个总是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,会用软糯的声音叫她“秦燃姐”的小姑娘,那个会在她受伤时,慌慌张张地拿出药膏,小心翼翼地帮她处理伤口的Omega。她不能死在这里,她必须出去,必须找到苏茉。
秦燃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到木桌前,蹲下身,仔细观察起那艘忒修斯之船的模型。
船身的10块木板,每一块都打磨得极为光滑,纹路清晰,大小一致,从外观上看,几乎没有任何区别。船帆的2块帆布,是用白色的布料制成的,质地轻薄,摸上去手感柔软,同样看不出任何端倪。船桨的3块木板,和船身的材质相同,长短粗细都一模一样,像是从同一块木料上切割下来的。
秦燃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船身的木板。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头,她能感觉到木板上细密的纹路,却找不到任何特殊的标记。她皱着眉,开始思考规则里的话。
核心部件,替换后会改变船的本质。
那么,什么是忒修斯之船的本质?
这个问题像是一团乱麻,缠绕在秦燃的心头。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答案,却又被她一一否决。
是船身吗?如果把船身的10块木板全部换掉,那么这艘船的外形就会发生改变,可它依旧是一艘船,不是吗?本质并没有变。
是船帆吗?秦燃的目光落在那两块收拢的帆布上。船帆是用来驱动船的动力来源,没有船帆,船就无法航行。可如果只是替换船帆,这艘船就不再是忒修斯之船了吗?好像也不是。
她伸出手,拿起其中一块船帆。那帆布很轻,握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。她站起身,走到密室中央的凹槽前。那是一个约莫拳头大小的凹槽,嵌在地面的石板里,边缘光滑,像是专门为某个部件量身定做的。
秦燃将船帆放进凹槽里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凹槽里没有任何反应,既没有亮起光芒,也没有发出声响。沙漏里的沙粒还在继续流淌,上方的沙粒又少了一些。
秦燃的心沉了下去。她将船帆从凹槽里拿出来,放回桌上,又拿起一旁的船桨。
是船桨吗?船桨是用来控制船的方向的,如果没有船桨,船就会在海里迷失方向,随波逐流。可这就能改变船的本质吗?
秦燃抱着一丝希望,将船桨放进凹槽里。
依旧没有任何反应。
沙漏里的沙粒,已经流逝了整整一半。
密室里的光线似乎变得更加昏暗了,红色的沙粒流淌的速度,仿佛越来越快。沙沙的声响,像是催命的鼓点,敲打着秦燃紧绷的神经。她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,顺着脸颊滑落,滴落在地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她有些焦躁地抓了抓头发,转身回到木桌前,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艘船模型。她的脑海里,反复回荡着忒修斯之船的悖论。
如果将船的所有部件都替换掉,那么它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?
是?还是不是?
秦燃的目光在船身、船帆、船桨上来回扫视,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哒哒的声响。突然,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船底的位置。
那里,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。
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印记,约莫只有指甲盖大小,刻在船底的正中央,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秦燃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她连忙将船模型拿起来,翻转过来,仔细打量着那个印记。
那是一个硝烟形状的印记,像是一朵正在燃烧的火焰。
秦燃的瞳孔骤缩。
这个印记,是她的。
是她在进入无垢之庭副本前,不小心蹭上去的。当时她正在擦拭自己的配枪,枪口残留的硝烟味信息素,不小心沾到了手指上,而她恰好又碰了一下队友们的物品,没想到,竟然会蹭到这艘船模型上。
这说明,这艘船模型,是“她的”忒修斯之船。
秦燃的脑海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,照亮了她混沌的思绪。她捧着船模型,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硝烟印记,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。
如果这艘船是她的,那么它的本质,就不再是一艘简单的船。
它代表着她的过往,她的信念,她的坚守。
可规则里说,不是记忆。
秦燃皱了皱眉,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她继续盯着船底的印记,试图从中找到线索。可那印记太小了,除了硝烟的形状,再也没有其他的信息。
她将船模型放回桌上,目光再次在船身上扫视。她的手指沿着船身的边缘,缓缓地摸索着。突然,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凸起。
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,藏在船身的接缝处,不仔细摸,根本感觉不到。秦燃的眼睛一亮,她连忙将船模型拿起来,仔细观察那个接缝处。
船身的10块木板,是通过榫卯结构拼接在一起的,严丝合缝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可在这个接缝处,却有一个小小的凸起,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东西。
秦燃的心跳越来越快。她伸出手指,轻轻抠了抠那个凸起,却发现它异常牢固。她想找个工具,却发现自己的武器早已被没收。无奈之下,她只能用指甲去抠。
指甲与木头摩擦,发出刺耳的声响,尖锐的疼痛从指尖传来,秦燃却毫不在意。她咬紧牙关,一点一点地抠着那个凸起。终于,在她的不懈努力下,那个凸起被抠掉了,露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那是一根小小的龙骨。
龙骨约莫一指长,是用一种深黑色的木头制成的,质地坚硬,和船身的木板材质截然不同。它被牢牢地嵌在船身的内部,支撑着整个船身的结构。
秦燃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龙骨。
她怎么没有想到,龙骨才是船的核心。
船身的木板可以替换,船帆可以替换,船桨可以替换,可龙骨不行。龙骨是船的骨架,是支撑整个船身的根本。一艘船,如果没有了龙骨,就只剩下一堆散乱的木板,再也不能称之为船。
而如果替换了龙骨,那么这艘船的本质,就会彻底改变。因为它的骨架变了,支撑它存在的根本,变了。
忒修斯之船的悖论,核心从来都不是部件的替换,而是连续性的存在。龙骨,就是维持这艘船连续性的核心。只要龙骨还在,哪怕替换了所有的部件,它依旧是忒修斯之船。可一旦龙骨被替换,那么它就不再是原来的那艘船了。
秦燃的心头豁然开朗。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根龙骨从船身里取出来。龙骨入手冰凉,质地坚硬,上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硝烟印记,和船底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她抬起头,看向沙漏。此刻,沙漏上方的沙粒已经所剩无几,只剩下薄薄的一层,还在缓缓地向下流淌。
时间不多了。
秦燃握紧了手中的龙骨,深吸一口气,快步走到密室中央的凹槽前。她将龙骨小心翼翼地放入凹槽里。
就在龙骨与凹槽接触的那一刹那,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了。
凹槽里亮起一道耀眼的红色光芒,那光芒越来越亮,瞬间照亮了整个密室。红色的光芒顺着地面的纹路,蔓延到四周的墙壁上。那些原本紧闭的木板,开始缓缓地向两侧移动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秦燃眯起眼睛,挡住了刺眼的光芒。她看到墙壁移动之后,露出了一条狭长的通道。通道的尽头,透着一丝微弱的光线。
出口。
秦燃的心头涌起一股狂喜。她连忙回头看向沙漏,只见最后一粒红色的沙粒,恰好落在了下方的玻璃罩里。
刚刚好。
她差一点,就被困死在这里。
秦燃松了一口气,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她扶着墙壁,缓缓地站稳身子,低头看向凹槽里的龙骨。那根小小的龙骨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凹槽里,散发着淡淡的红色光芒。
这是她的忒修斯之船的核心,也是她活下去的希望。
秦燃伸出手,将龙骨从凹槽里拿出来,紧紧攥在手心。她抬起头,看向那条通道,眼神里充满了坚定。
苏茉,等我。
我一定会找到你。
秦燃深吸一口气,抬脚朝着通道的尽头走去。她的脚步,坚定而沉稳。通道里的光线,越来越亮,照亮了她前行的路。
……
黑雾翻涌的刹那,苏茉只觉得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裹住了自己。鼻尖萦绕的硝烟味骤然消散,秦燃那句带着焦灼的“阿茉”被狂风撕碎,碎成了漫天纷飞的墨色尘埃。
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,下一秒,她便跌落在一片柔软的触感里。不是冰冷的石板路,也不是回廊里黏腻的秽气,而是像踩在了铺满花瓣的云端。
苏茉缓缓睁开眼。
入目是无边无际的暖白色。
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墙壁,也没有门。四周是流动的、朦胧的光晕,像是将世间所有温和的光线都揉碎了,再铺陈开来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栀子花香,清冽又温柔,和她身上的茉莉信息素缠绕在一起,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。
她的魂力没有被封印,也没有被压制。指尖微动,一缕淡白色的茉莉香气便袅袅升起,在暖白色的光晕里漾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。可奇怪的是,她感知不到秦燃的信息素了。那股带着烟火气的、让人安心的硝烟味,像是被硬生生从这方空间里剥离了,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
“秦燃……”苏茉试探着喊了一声,声音很轻,却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荡开了清晰的回音。
“秦燃……秦燃……”
回音渐次消散,只留下更深的寂静。
苏茉的心脏猛地一沉。她记得,在被分开前,秦燃紧紧攥着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。她还记得,秦燃的眼神里满是慌乱,那是在枪林弹雨里都不曾有过的慌乱。
秦燃一定很着急。
苏茉咬了咬下唇,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。那里,她和秦燃的契约印记还在,淡淡的,像是一道浅粉色的疤痕。只要契约还在,她们就一定能再见面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,她得找到出口,得找到秦燃。
苏茉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暖白色的光晕里,什么都没有,只有脚下的“地面”,像是流动的光河,泛着细碎的光芒。她犹豫了一下,朝着一个方向迈出了脚步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脚下的光河随着她的步伐缓缓流动,像是在指引着她。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前方的光晕突然开始凝聚。那些流动的光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,渐渐汇聚成了一道半透明的门。
门是用光线编织而成的,门框上缠绕着细细的、闪烁着微光的丝线。门的正中央,刻着一行精致的、像是用月光写成的文字:
【欢迎来到二律背反之域。】
二律背反?
苏茉的眉头微微蹙起。她读过一些哲学书,知道二律背反是指两个相互矛盾但又各自成立的命题。可这和眼前的空间,和她要找的出口,有什么关系?
就在她思忖的片刻,那行文字缓缓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新的、更冗长的规则:
【二律背反之域规则:
1. 此域由七道“悖论之门”组成,每一道门对应一个经典二律背反命题。
2. 进入每一道门,需选择一个命题立场,并通过“逻辑自洽验证”。验证成功,方可进入下一道门;验证失败,将永远困于命题形成的“逻辑囚笼”。
3. 七道门将通往同一个终点,但每一道门的验证方式截然不同。
4. 此域无时间限制,但验证过程中所承受的“逻辑反噬”,将与你的执念强度成正比。
5. 最终出口,将在第七道门验证成功后开启。
6. 特别提示:你的Omega信息素是“净化”,这是破解逻辑囚笼的关键,但请慎用——每一次净化,都会消耗你与契约者的羁绊之力。】
规则的最后一行,用加粗的、泛着淡粉色光芒的字体写着:【羁绊之力,是二律背反的唯一解。】
苏茉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她想起了秦燃,想起了她们在无数个日夜相互扶持的时光,想起了秦燃在她被秽气侵蚀时,用自己的信息素为她筑起屏障,想起了秦燃在她害怕时,轻声说的那句“别怕,我在”。
羁绊之力……
苏茉的指尖轻轻拂过胸口的契约印记,眼神渐渐变得坚定。她握紧了拳,抬脚朝着那道半透明的门走去。
门后的世界,和外面的暖白色截然不同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、圆形的竞技场。竞技场的四周,是层层叠叠的、由光线组成的观众席。观众席上,坐满了模糊的、没有五官的人影。他们像是最严苛的裁判,目光灼灼地盯着竞技场中央。
竞技场的正中央,立着两块巨大的石碑。石碑上,刻着两个相互矛盾的命题:
正题:世界在时间上有开端,在空间上有限。
反题:世界在时间上无开端,在空间上无限。
这是康德的第一个二律背反命题,关于时空的有限与无限。
苏茉站在竞技场的入口,看着两块石碑上的文字,只觉得一阵眩晕。她不是擅长逻辑思辨的人,比起这些抽象的命题,她更擅长用自己的茉莉信息素净化秽气。可现在,她必须做出选择,必须通过逻辑自洽验证。
她该选哪个?
正题,还是反题?
苏茉的目光扫过观众席上那些模糊的人影。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可她却能感觉到,他们的目光里充满了审视。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,刺得她皮肤发紧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到正题的石碑前。
她选择正题:世界在时间上有开端,在空间上有限。
做出选择的瞬间,竞技场的地面突然开始震动。观众席上的人影们,齐齐发出了一阵像是叹息又像是质疑的低语。那些低语声汇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冰冷的、机械的声音,在竞技场的上空回荡:
【请证明你的立场。要求:逻辑自洽,无矛盾。】
苏茉的手心渗出了冷汗。她该怎么证明?
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。她想起了自己读过的那些哲学书,想起了康德对这个命题的论证,可那些文字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,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“我……”苏茉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认为,世界在时间上有开端。因为如果世界在时间上没有开端,那么在当下这个时刻之前,已经过去了无限的时间。可无限的时间,是不可能被‘完成’的,就像我们不可能数完无限个数字一样。所以,时间一定有一个开端。”
她顿了顿,又看向空间的有限性:“同理,世界在空间上一定是有限的。如果世界在空间上是无限的,那么它就是一个无限的整体。可无限的整体,是不可能被直观到的,我们只能直观到有限的部分。所以,空间也一定是有限的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,观众席上的人影们便发出了一阵更响亮的低语。那些低语声里,充满了质疑和反驳。
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:【反驳:如果世界在时间上有开端,那么在开端之前,是‘空无’的时间。可‘空无’的时间,不具备任何产生事物的条件。那么,世界是如何从‘空无’中产生的?如果世界在空间上是有限的,那么有限的世界之外,是什么?如果是‘空无’的空间,那么‘空无’的空间,算不算世界的一部分?如果算,那么世界就是无限的;如果不算,那么有限的世界,如何存在于‘空无’之中?】
一连串的问题,像是冰雹一样砸向苏茉。她的大脑嗡嗡作响,那些问题尖锐而犀利,直指她论证的漏洞。
是啊,如果时间有开端,开端之前是什么?如果空间有限,有限之外是什么?
苏茉的脸色变得苍白。她的论证,在这些问题面前,不堪一击。
【逻辑矛盾,验证失败。】机械音冰冷地宣判,【即将进入逻辑囚笼。】
话音落下的瞬间,竞技场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。缝隙里,涌出了无数道黑色的、带着尖锐棱角的光线。那些光线像是一条条毒蛇,朝着苏茉缠绕而来。
这就是逻辑反噬?
苏茉下意识地后退,魂力涌动,想要调动茉莉信息素进行净化。可就在这时,她想起了规则里的提示——每一次净化,都会消耗她与秦燃的羁绊之力。
她不能消耗羁绊之力。那是她和秦燃之间,最珍贵的东西。
苏茉咬紧牙关,硬生生压下了调动信息素的念头。她看着那些缠绕而来的黑色光线,大脑飞速运转。
反驳的问题,真的无解吗?
不,不是的。
规则里说,羁绊之力,是二律背反的唯一解。
羁绊之力……
苏茉的脑海里,突然闪过一道灵光。
她想起了秦燃,想起了她们的相遇。她们的相遇,是时间的开端;她们的羁绊,是空间的边界。
对了!
二律背反的核心矛盾,在于将“时间”和“空间”看作是独立于人的、客观的存在。可如果,时间和空间,是和“人的感知”绑定在一起的呢?
苏茉猛地抬起头,对着那些黑色的光线,对着观众席上的人影,大声说道:“我承认,我的论证存在漏洞。但我依然坚持我的立场。”
她的声音,不再颤抖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。
“时间的开端,不是‘空无’的时间之后,而是‘人的感知’的开端。在人类能够感知到时间之前,时间是否存在,是没有意义的。就像我们无法感知到的颜色,对我们来说,和不存在没有区别。”
“空间的边界,不是‘空无’的空间之外,而是‘人的羁绊’的边界。对我来说,世界的空间,就是我能触及到的、我所爱的人的范围。秦燃在哪里,我的世界的边界就在哪里。在这个边界之内,空间是有限的,是温暖的,是有意义的;在这个边界之外,无论空间是无限还是有限,都与我无关。”
“所以,世界在时间上有开端,开端是我与所爱之人的相遇;世界在空间上有限,边界是我与所爱之人的羁绊。”
这段话,不是哲学论证,不是逻辑思辨,只是她最真实的心声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竞技场的震动骤然停止。
那些缠绕而来的黑色光线,像是遇到了阳光的冰雪,瞬间消融。观众席上的人影们,发出了一阵像是释然又像是赞叹的低语。
【逻辑自洽,验证成功。】机械音的语气,似乎柔和了几分,【羁绊之力,补全了逻辑漏洞。请进入下一道门。】
竞技场的尽头,缓缓出现了一道新的、泛着淡粉色光芒的门。
苏茉松了一口气,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那道门走去。她的额头渗出了冷汗,心脏还在砰砰直跳。刚才的逻辑反噬,差点让她陷入绝望。可一想到秦燃,她就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。
第二道门后的世界,是一片寂静的荒原。
荒原上,没有草木,没有鸟兽,只有一望无际的、泛着灰白色的土地。荒原的正中央,立着两块石碑,石碑上刻着第二个二律背反命题:
正题: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由单一的、不可分割的部分构成的。
反题:世界上没有单一的东西,一切都是复杂的、可分割的。
这一次,苏茉没有犹豫。她走到了反题的石碑前。
她选择反题:世界上没有单一的东西,一切都是复杂的、可分割的。
【请证明你的立场。】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。
苏茉深吸一口气,开口说道:“我认为,世界上没有单一的、不可分割的部分。比如,我们的身体,是由细胞构成的;细胞,是由分子构成的;分子,是由原子构成的;原子,还可以分割成质子、中子和电子……这个分割的过程,可以无限进行下去。”
“再比如,我们的羁绊。我和秦燃的羁绊,不是单一的、不可分割的。它是由无数个瞬间构成的——是她为我挡下攻击的瞬间,是她为我擦拭眼泪的瞬间,是她握着我的手说‘别怕’的瞬间。这些瞬间,每一个都是独立的,可分割的,但它们又共同构成了我们之间的羁绊。”
【反驳:如果一切都是可分割的,那么分割到最后,一定会存在一个不可分割的“基元”。否则,世界将是由“无”构成的。就像一栋房子,是由砖块构成的;砖块,是由泥土构成的;泥土,是由微粒构成的……如果一直分割下去,没有基元,那么这栋房子,本质上就是“无”。可房子是真实存在的,所以,一定存在不可分割的基元。】
机械音的反驳,依旧犀利。
苏茉的嘴角,却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。她看着荒原上空,那片灰白色的天空,轻声说道:“分割到最后,不是‘无’,而是‘爱’。”
“房子的基元,不是微粒,而是建造者的爱;身体的基元,不是质子中子,而是父母的爱;羁绊的基元,不是一个个瞬间,而是我和秦燃之间的爱。”
“爱,是可以无限分割的。每一个眼神,每一句话,每一次触碰,都是爱的一部分。可爱,又是不可分割的。因为无论分割成多少部分,它的本质,都是爱。”
“所以,世界上没有单一的东西,一切都是复杂的、可分割的。分割到最后,是爱。”
【逻辑自洽,验证成功。】
荒原的尽头,出现了第三道门。
苏茉一步步走过荒原,走进了第三道门。
第三道门后的世界,是一片璀璨的星空。星空下,立着两块石碑,刻着第三个二律背反命题:
正题:世界上存在着自由意志。
反题:世界上没有自由意志,一切都是必然的。
苏茉选择了正题:世界上存在着自由意志。
她的证明,是秦燃。秦燃本可以选择成为一个冷漠的、只知道战斗的Alpha,可她选择了保护她,选择了和她建立契约。这,就是自由意志。
反驳的问题是:如果存在自由意志,那么自由意志的选择,是否会受到因果律的制约?如果不受制约,那么自由意志就是“随机”的,和“意志”无关;如果受制约,那么自由意志就是“必然”的,不是真正的自由。
苏茉的回答是:自由意志的本质,不是“不受制约”,而是“明知有制约,却依然选择自己所爱”。秦燃知道,保护她会付出代价,会陷入危险,可她还是选择了保护她。这,就是真正的自由意志。
【逻辑自洽,验证成功。】
第四道门后的世界,是一片静谧的森林。石碑上刻着第四个二律背反命题:
正题:世界上存在着一个绝对必然的存在。
反题:世界上不存在绝对必然的存在,一切都是偶然的。
苏茉选择了正题。
她的证明,是她和秦燃的契约。这份契约,就是绝对必然的存在。无论遇到多少危险,无论陷入多少困境,这份契约,都不会改变。
反驳的问题是:如果存在绝对必然的存在,那么这个存在的必然性,来自哪里?如果来自自身,那么它就是“自因”,这是无法理解的;如果来自其他存在,那么它就不是绝对必然的。
苏茉的回答是:绝对必然的存在,其必然性,来自于“羁绊”。她和秦燃的契约,其必然性,来自于她们之间的羁绊。这份羁绊,是自因的,是不需要其他理由的。
【逻辑自洽,验证成功。】
第五道门,第六道门……
苏茉一道一道地走过,一道一道地验证。每一次的论证,都不是冰冷的逻辑,而是她和秦燃之间的点点滴滴。每一次的反驳,都像是一次考验,考验着她的执念,考验着她的羁绊。
她不再害怕逻辑反噬,不再害怕那些尖锐的问题。因为她知道,只要她想着秦燃,想着她们之间的爱,她就能找到答案。
茉莉信息素在她的周身萦绕着,淡淡的,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。那是净化的力量,也是羁绊的力量。
终于,她走到了第七道门。
第七道门后的世界,是一片纯白的空间。空间的正中央,立着两块石碑。石碑上的命题,和之前的六个都不一样。
那是属于她自己的二律背反命题。
正题:我是弱小的,需要秦燃的保护。
反题:我是强大的,可以保护秦燃。
看到这两个命题的瞬间,苏茉的眼泪,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这是她内心深处,最真实的矛盾。
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弱小。在遇到秦燃之前,她总是被秽气侵蚀,总是需要别人的保护。遇到秦燃之后,秦燃为她挡下了所有的危险,让她可以安心地躲在她的身后。她习惯了秦燃的保护,习惯了做一个弱小的、需要被呵护的Omega。
可她也知道,自己是强大的。她的茉莉信息素,是净化秽气的利器。在秦燃被噩梦困扰的时候,她可以用自己的信息素,安抚秦燃的情绪;在秦燃受伤的时候,她可以用自己的信息素,为秦燃疗伤。她可以保护秦燃,用自己的方式。
【请证明你的立场。】机械音的语气,前所未有的温柔。
苏茉看着两块石碑,擦了擦眼泪,笑着说道:“我不需要选择。因为这两个命题,都是真的。”
“我是弱小的,在秦燃的怀里,我可以放下所有的防备,做一个爱哭的、胆小的Omega。我需要秦燃的保护,就像需要空气和水一样。”
“我也是强大的,在秦燃需要我的时候,我可以站出来,用我的茉莉信息素,为她筑起一道屏障。我可以保护秦燃,用我自己的方式。”
“弱小和强大,不是相互矛盾的。它们共同构成了完整的我。而将它们连接起来的,是我和秦燃之间的羁绊。”
“因为爱,所以弱小;因为爱,所以强大。”
【逻辑自洽,验证成功。】
【七道悖论之门验证完毕。羁绊之力,破解所有二律背反。】
【最终出口,即将开启。】
话音落下的瞬间,纯白空间的尽头,缓缓出现了一道金色的门。
门的另一边,传来了熟悉的硝烟味。
是秦燃!
苏茉的眼睛亮了起来,她不再犹豫,朝着那道金色的门,飞奔而去。
她穿过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