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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无垢·1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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柔光是最先漫进感知的东西。
不是日光那样带着温度的暖,也不是月光那样清冽的凉,是一种均匀到近乎凝滞的白,无声无息地铺满视野里的每一个角落,连带着空气里都漂浮着细碎的、如同琉璃碎屑般的光点,缓慢地沉浮,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尘埃。
林清池是被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惊醒的。
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,触到的是沐雨吟略显单薄的手腕,脉搏在指尖下平稳地跳动着,带着鲜活的暖意,驱散了那一瞬间席卷而来的、关于地下室和红玫瑰的残留梦魇。他猛地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花田,也不是联盟基地的金属天花板,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纯白。
脚下是光滑如镜的白石地面,映出两人交握的手,还有衣衫上未散尽的、淡淡的白玫瑰与白蔷薇的气息。四周是同样纯白的墙壁,高得看不到顶,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椭圆形的琉璃镜,镜面泛着幽幽的蓝光,像是一双双沉默注视着闯入者的眼睛。
“清池?”沐雨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他动了动手指,回握住林清池的手,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,“我们……这是在哪儿?”
林清池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松开手,揽住沐雨吟的肩膀,让他靠在自己身边,目光则快速扫过四周。视野所及之处,除了白墙、白石和琉璃镜,再无他物。空气里没有风,没有声音,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——没有昼夜交替,没有光影变化,只有那片一成不变的柔光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就在这时,一阵轻微的“叮”声响起,像是某种金属器物碰撞的脆响。
两人同时低头,看向手腕上的契约手环。原本显示着100%契约进度和好感度的屏幕,此刻正快速刷新着一行行淡蓝色的文字,字迹清晰,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机械感:
【欢迎进入无限流副本——无垢囚笼】
【副本类型:ABO·认知扭曲·规则类生存】
【副本场景:无垢之庭(悬浮于云海之巅的纯白高塔)】
【副本通关条件:1. 在塔内生存满七日;2. 找到并获取“无垢之心”】
【副本强制规则生效中——】
【规则一:所有闯入者将被强制剥离信息素伪装,暴露原始第二性别,信息素浓度实时公示于手环屏幕】
【规则二:塔内壁嵌“观罪镜”,镜中倒映闯入者内心最羞耻、最不堪的记忆碎片,碎片将具象化为“罪影”,对闯入者进行无差别追杀】
【规则三:塔内时间流速与闯入者情绪波动正相关,情绪波动越大(焦虑、恐惧、愤怒等),时间流逝越慢,体感时长将无限拉长】
【规则四:塔内唯一安全道具为“黑色荆棘”,触摸荆棘可获得“秽气”,秽气可覆盖信息素,降低罪影感知概率;代价:每触摸一次,将随机遗忘一段珍贵记忆,记忆遗忘后不可逆转】
【规则五:守塔人拥有规则最终解释权,闯入者需无条件遵守守塔人指令】
【副本倒计时:七日倒计时启动,剩余时间:167时59分59秒】
文字消失的瞬间,林清池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手环窜入体内,像是某种无形的屏障被瞬间击碎。下一秒,一股凛冽而纯粹的Alpha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弥漫开来,不是他平日里刻意收敛的、带着白蔷薇香气的温和气息,而是属于柏薇亚蝶王族雄蝶的、带着天生威压的浓郁信息素,像是冰冷的雪,又像是锋利的刃,无声地席卷着周围的空气。
与此同时,沐雨吟的身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白玫瑰香气。那是属于Omega的、干净而柔软的信息素,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,却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
两人的手环屏幕上,分别跳出了一行新的提示:
【林清池:原始第二性别——Alpha,信息素浓度:98%(王族血脉加成,浓度极高)】
【沐雨吟:原始第二性别——Omega,信息素浓度:95%(契约共鸣加成,浓度极高)】
“信息素伪装被剥离了?”沐雨吟下意识地抬手捂住手腕,眉头微微蹙起,“我的信息素……好像比平时浓很多。”
“是副本规则。”林清池的目光沉了沉,他抬手将沐雨吟往自己身后拉了拉,声音压低,“规则里说,信息素浓度越高,被观罪镜捕捉的概率越大,罪影也会越强。我们两个的浓度都太高了,很危险。”
他的话刚落音,不远处的一面观罪镜突然亮起。
原本泛着蓝光的镜面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涟漪散去后,镜中没有映出两人的身影,而是浮现出一片模糊的画面——画面里是一片漆黑的小巷,少年时期的林清池蜷缩在角落,身上布满了伤痕,蝶翼被撕裂了大半,金色的鳞粉混着血迹落在地上,而他的面前,站着几个穿着联盟制服的人,脸上带着轻蔑的笑,手里拿着武器,正一步步朝他逼近。
那是林清池最不愿想起的记忆——他刚逃离族群时,被联盟的猎人追杀,差点死在那条小巷里的场景。
“清池!”沐雨吟察觉到身边人的身体猛地一僵,气息瞬间变得冰冷,他连忙伸手握住林清池的手臂,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肌肉,“别去看!那是记忆碎片!”
林清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镜面,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寒意。他能感觉到,一股熟悉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气息从镜中弥漫出来,不是真实的气味,而是记忆里的恐惧与痛苦,被无限放大,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就在这时,镜面再次震动。
那片模糊的画面突然炸开,无数黑色的碎片从镜中飞出,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、形似凶兽的影子。影子没有五官,只有一双通红的眼睛,浑身覆盖着尖锐的骨刺,它朝着林清池的方向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,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、带着毁灭气息的威压。
是罪影。
林清池瞳孔骤缩,下意识地将沐雨吟护在怀里,蓝紫色的蝶翼瞬间展开,翅膀边缘的金粉闪烁着寒光。他能感觉到,这只罪影的力量,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大——因为这份记忆里的痛苦和愤怒,太过深刻。
罪影猛地朝两人扑来,尖锐的骨刺划破空气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林清池抬手凝聚魂力,蓝紫色的光芒在掌心亮起,正准备迎上去,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、带着惊慌的女声。
“小心!”
林清池下意识地侧身,带着沐雨吟躲过罪影的攻击。骨刺擦着他的蝶翼划过,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,金粉簌簌落下。他转头望去,只见不远处的走廊尽头,正站着几个人,男女都有,显然也是刚被传送到这里的闯入者。
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女人,她的头发是利落的短发,眼神锐利如刀,身上弥漫着一股凛冽的Alpha信息素,带着硝烟的味道。她的身边,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Omega女孩,女孩的脸色苍白,手里紧紧攥着女人的衣角,身上的信息素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,却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。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手腕上的契约手环闪烁着微光,显然也是一对契约者。
“又是一对高浓度的Alpha和Omega。”皮衣女人的目光扫过林清池和沐雨吟,又落在那只张牙舞爪的罪影身上,眉头蹙起,“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?”
“观罪镜具象化的罪影,”林清池言简意赅地回答,他抬手一挥,蓝紫色的魂力利刃射向罪影,击中它的身体,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,“是我们内心最不堪的记忆变的。”
“记忆变的?”皮衣女人挑了挑眉,她身边的Omega女孩却像是想到了什么,脸色更加苍白,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观罪镜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,“那……那我的记忆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她面前的那面观罪镜突然亮起。
镜面里浮现出一片火光,火光中是一栋燃烧的房子,女孩蜷缩在床底,捂着嘴不敢出声,而外面,传来了父母的惨叫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那是属于她的、最痛苦的记忆。
火光炸开,一只浑身燃烧着火焰的罪影从镜中飞出,发出凄厉的尖叫,朝着女孩扑去。
“阿茉!”皮衣女人瞳孔骤缩,一把将女孩护在怀里,身上的Alpha信息素瞬间暴涨,带着强烈的威压,试图震慑那只罪影。可她很快就发现,这只罪影对她的威压毫无反应——因为它的目标,只有那个女孩。
“没用的!”林清池喊道,“罪影只针对记忆的主人!”
话音未落,又有几面观罪镜接连亮起。
走廊的另一端,一个穿着休闲装的Beta青年正站在镜子前,脸色惨白地看着镜中的画面——那是他被所有人孤立、嘲笑的校园时光。镜面破碎,一只浑身透明的罪影悄然出现,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静静地朝着青年飘去,像是一道无声的幽灵。青年吓得浑身发抖,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罪影越来越近。
而在青年的身边,一对穿着情侣装的契约者正背靠背站着。他们是一对Alpha和Alpha,身上的信息素带着同样的强势气息,却因为彼此的共鸣而显得格外和谐。他们面前的观罪镜里,倒映着两人曾经的争吵与背叛,那些尖锐的话语和冰冷的眼神,化作了两只纠缠在一起的罪影,朝着他们扑去。
一时间,原本安静的走廊里,充斥着罪影的咆哮声、闯入者的惊呼声和魂力碰撞的声响。
不同的记忆碎片在观罪镜中浮现,不同形态的罪影在纯白的空间里肆虐。Alpha的威压、Omega的诱引信息素、Beta的无香气息,混杂在一起,弥漫在空气里,像是一张无形的网,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。
沐雨吟靠在林清池的怀里,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,心脏剧烈地跳动着。他能感觉到,身边人的气息越来越冷,信息素的浓度也在不断攀升——显然,那只属于林清池的罪影,还在不断吸收着他的负面情绪,变得越来越强。
“清池,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。”沐雨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却异常坚定,“规则里说,黑色荆棘可以覆盖信息素,我们得找到它。”
林清池点点头,他抬手再次击退扑来的罪影,目光快速扫过四周。走廊很长,望不到尽头,墙壁上的观罪镜一面连着一面,像是永无止境的深渊。他能感觉到,随着时间的推移,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压抑,时间的流速似乎也在变慢——每一次罪影的攻击,每一次心脏的跳动,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,慢得让人窒息。
这是规则三的作用——情绪波动越大,时间流逝越慢。
恐惧和焦虑,正在让他们的体感时间变得无限漫长。
“所有人听着!”林清池突然提高声音,魂力裹挟着他的声音,盖过了周围的嘈杂,“罪影只针对记忆主人,不要和它硬拼!尽量冷静下来,降低情绪波动!我们需要先找到黑色荆棘!”
他的声音带着Alpha的威压,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。正在和罪影缠斗的众人愣了一下,随即纷纷反应过来。
皮衣女人抬手将火焰罪影击退,拉着Omega女孩往后退去,靠在墙壁上,大口喘着气:“冷静?说得容易!看着这玩意儿,谁能冷静得下来?”
“至少别让恐惧控制你。”林清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“你越害怕,时间过得越慢,罪影也越强。”
女人沉默了,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脸色苍白的女孩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果然,随着她的情绪平复,身上的信息素浓度微微下降,那只火焰罪影的动作,似乎也慢了下来。
Beta青年也尝试着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他身边的透明罪影失去了目标的情绪牵引,动作变得迟缓,不再步步紧逼。
那对Alpha情侣也停止了攻击,背靠背站着,调整着呼吸。他们身上的信息素相互交融,形成了一道温和的屏障,将罪影挡在外面。
混乱的局面,终于暂时得到了缓解。
就在这时,一阵清脆的脚步声,突然从走廊的尽头传来。
脚步声很轻,像是赤脚踩在白石地面上,一步,两步,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盖过了所有的声音,让整个空间都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。
只见那片纯白的尽头,缓缓走来一个少年。
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,穿着一件干净到晃眼的白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纤细却匀称的手臂。他赤着脚,脚踝纤细,踩在光滑的地面上,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。他的头发是柔软的黑色,垂在额前,遮住了一部分眉眼,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,像是用冰雪雕琢而成。
他的指尖,停着一只通体雪白的乌鸦。乌鸦的羽毛光滑如缎,眼睛是深邃的黑色,正歪着头,静静地看着走廊里的众人,像是在打量一群有趣的猎物。
少年缓缓走到众人面前,停下脚步。他抬起头,露出一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。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杂质的眸子,像是初生的婴儿,带着纯粹的好奇,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、毫无温度的漠然。
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扫过那些张牙舞爪的罪影,扫过那些布满恐惧的脸庞,最后,落在了林清池和沐雨吟交握的手上。
他歪了歪头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、带着天真意味的笑容。那笑容很干净,却让所有人的心脏,都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。
空气里,突然弥漫开一股淡淡的、带着檀香的气息。不是Alpha,不是Omega,也不是Beta。
他的第二性别,是未知的。
少年抬手,指尖的白鸦轻轻叫了一声,声音清脆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。
他看着众人,开口说话,声音像是泉水叮咚,带着少年人的清澈,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温柔:
“欢迎来到无垢之庭。我是这里的守塔人,你们可以叫我……白鸦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,笑容加深了几分,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开幕的戏剧。
“游戏,现在开始哦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走廊两侧的所有观罪镜,同时亮起了刺眼的蓝光。
无数的记忆碎片在镜中翻涌,无数的罪影,正在悄然苏醒。
而远处的云海之上,纯白的高塔,正静静地矗立着,像是一座永恒的、没有出口的囚笼。
七日的倒计时,才刚刚开始。
在这片没有昼夜的纯白里,时间,正随着恐惧,一点点被拉长,变得无比漫长。
有人蜷缩在角落,捂着耳朵不敢出声;有人背靠背站着,用魂力和信息素构建起脆弱的屏障;有人死死地盯着观罪镜,眼神里充满了绝望;也有人,紧紧握着身边人的手,在一片混乱之中,找到了一丝微弱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东西。
林清池低头,看着怀里的沐雨吟。少年的脸色苍白,却没有丝毫的退缩,他的手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,掌心的温度,像是一束光,驱散了那些冰冷的记忆。
“清池,”沐雨吟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我们会活下去的,对不对?”
林清池看着他清澈的眸子,心里的那些压抑的怒火和寒意,一点点消散。他抬手,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,指尖划过他柔软的发丝,声音温柔而坚定:
“对。”
“有我在,我们一定能活下去。”
远处,白鸦站在走廊的尽头,指尖的白鸦轻轻扇动着翅膀。他看着相拥的两人,看着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闯入者,眼睛里的好奇,又深了几分。
他喜欢看这样的画面。
喜欢看他们的挣扎,喜欢看他们的痛苦,喜欢看他们在希望和绝望之间,反复徘徊。
因为,这是千百年间,他唯一的乐趣。
也是千百年间,他唯一的,孤独。
走廊里的蓝光越来越亮,罪影的咆哮声越来越响。
而云海之上的无垢之庭,依旧安静得像是一座沉睡的囚笼,等待着闯入者们,用记忆和勇气,去寻找那扇名为“生存”的门。
门的背后,是无垢之心,还是更深的绝望?
没有人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,从踏入这片纯白的那一刻起,他们就已经没有了退路。
只能向前。
只能,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