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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霜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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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夜还带着秋分的余温,拂晓推窗,一股浸着冰碴儿的凉便撞进怀里——霜降,就这么裹着一身白霜,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村庄。
院中的老柿树是最先醒的。枝头挂着的红灯笼似的柿子,被一层薄霜裹得透亮,像给甜腻的果肉覆了层糖霜,远远望去,竟比春日的繁花还要惹眼。我踩着布鞋走出院门,鞋尖碾过梧桐叶,发出清脆的“咔嚓”声。那些叶子早已被秋霜浸得枯黄,边缘卷着细白的霜边,踩上去像踩碎了一地的阳光。裤脚很快被草尖的霜花打湿,凉丝丝地贴在小腿上,却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爽利。
田畈里早已没了往日的热闹。稻茬整整齐齐地立在土地里,化作了滋养土地的肥。只有田埂边的野菊,还在倔强地开着。深黄的花瓣顶着寒霜,像被秋阳染透的蜜蜡,一丛丛,一簇簇,开得肆意而张扬。花瓣上的霜粒半凝半固,像缀了满瓣的碎钻,风一吹,便滚落在泥土里,悄无声息。奶奶种的白菜裹成了紧实的绿球,叶片上的白霜像撒了一层细盐,阳光一照,闪烁着细碎的银光。“霜打白菜赛蜜糖”,奶奶的声音从菜畦边传来,她正弯腰摘着白菜,霜花落在她的发丝上,竟与白发融在了一起。
太阳渐渐升起来,金色的光驱散了晨雾,却没能立刻融化枝头的白霜。屋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,啄食着地上的柿蒂,羽毛被霜气打湿,飞起来时翅膀扇动的声音都比往日沉重。爷爷搬着梯子走向院角的枣树,枝头只剩几颗迟落的红枣,经了霜打,颜色愈发深红,像一颗颗玛瑙。他小心翼翼地摘下红枣,动作慢得怕碰掉枝头最后一点生机。红枣落在竹篮里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,带着一股清甜的香,那香里藏着一整个秋天的阳光。
晌午的阳光温吞如茶,暖而不烈。我坐在石桌旁剥着红枣,枣肉饱满甘甜,带着霜降特有的清冽。奶奶端来一碗红薯粥,热气腾腾的,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。红薯是自家地里种的,经了霜打,甜度愈发浓郁,咬一口,软糯香甜,暖意瞬间漫遍全身。爷爷坐在一旁抽着旱烟,烟圈升上天,与白云融在一起。“霜降杀百草,却也养百物。”他说,“经得住霜打的菜才甜,经得住苦的人,才懂生活的滋味。”
午后的风愈发凉了,我带着大黄狗去村头的土岗走走。草木大多枯黄,只有松柏依旧翠绿,像坚守岗位的卫士。野酸枣树的枝头挂着串串红果,大黄狗兴奋地在林间跑来跑去,时不时嗅着地上的落叶。风掠过树梢,带来远处炊烟的味道,混着草木的清香,格外醉人。
夕阳西下时,晚霞烧红了天际。我和大黄狗往家走,家家户户的灶台前都飘出饭菜香。奶奶做的霜打白菜炖豆腐,汤浓味鲜,吃一口下去,满是人间烟火的暖。
夜色渐浓,月亮升上中天,清亮得像一块玉盘。院中的地面铺了一层薄霜,像给大地盖了层轻纱。虫鸣声此起彼伏,像是大自然的夜曲。我躺在竹椅上,盖着奶奶递来的厚毛毯,闻着空气中的饭菜香与野菊香,听着爷爷的旱烟声和大黄狗的呼噜声,心里满是安宁。
霜降不是萧瑟的句点,而是秋的收官,是冬的序章。它用一层白霜,淬炼出万物的甘甜,也藏起了人间最醇厚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