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四节气：雨后彩虹》班揽倔强的理由

7、寒露

　　风似是在一夜之间变了性子的。秋分时节那股裹着稻谷香的温柔，陡然添了几分清冽的劲道，拂晓时推窗，先扑进鼻息的不是往日的桂香，而是带着草木凝露的凉——寒露，就这么踩着晨霜的脚印，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人间。

　　天刚蒙蒙亮，东方的天际还浮着一层淡青色的雾霭，村头的老槐树就已经换了模样。昨日还挂着半树金黄的叶子，今晨每一片都被寒露吻过，边缘卷着细细的白霜，像给绿叶镶了道银边。风一吹，叶子簌簌落下，不是夏日里那种急促的坠落，而是慢悠悠地打着旋，落在地上，砸碎了满地的霜花。我踩着布鞋走在田埂上，鞋尖碾过草叶，发出细碎的“咔嚓”声，那是霜粒被压碎的声响。裤脚很快就被草尖上的露水打湿，凉丝丝地贴在小腿上，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爽利。

　　田畈里的光景，早已没了秋分时节的热闹。早稻的稻茬早已被翻进土里，化作了滋养土地的肥。晚稻也已经颗粒归仓，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垄，在晨雾中蜿蜒向远方。只有田埂边的野菊，还在倔强地开着。不是春日里那种娇柔的粉白，也不是夏日里那种热烈的艳红，而是一种深沉的黄，像被秋阳染透的蜜蜡，一丛丛，一簇簇，顶着寒霜，开得肆意而张扬。花瓣上挂着的露珠，冻得半凝半固，像缀了满瓣的碎钻，风一吹，便滚落在泥土里，悄无声息。

　　不远处的菜畦里，奶奶已经忙开了。寒露种蒜，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，半点都耽误不得。她弯着腰，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屋里拿出来的蒜种，蒜皮白得晃眼，带着一股辛辣的清香。她先用小锄头在土里刨出一个个浅浅的坑，再把蒜种一个个放进去，覆土，压实，动作娴熟而麻利。晨霜落在她的头发上，睫毛上，很快就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，像给她添了一头银丝。我蹲在她身边，帮她递着蒜种，指尖触到蒜种的冰凉，瞬间传遍全身。奶奶说：“寒露寒露，遍地冷露。这时候种下去的蒜，经了霜打，才长得壮，吃起来才够味。”我低头看着泥土里的蒜种，仿佛已经能看到它们在寒霜中破土而出，长出绿油油的蒜苗，在冬日的寒风中挺立。

　　太阳渐渐升起来了，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，驱散了晨雾，也融化了枝头的白霜。屋檐下的麻雀，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，啄食着地上掉落的谷粒。它们的羽毛被露水打湿，变得沉甸甸的，飞起来的时候，翅膀扇动的声音都比往日沉重了几分。院角的枣树上，还挂着几颗迟落的红枣，被寒露浸过，颜色愈发深红，像一颗颗挂在枝头的玛瑙。爷爷搬着梯子走过来，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，伸手摘下那些红枣。他的动作很慢，生怕碰掉了枝头最后几片叶子。红枣落在竹篮里，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，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。

　　晌午的阳光，虽然依旧明亮，却早已没了夏日的灼热。我坐在院中的石桌旁，剥着爷爷刚摘的红枣。枣肉饱满而甘甜，带着一丝寒露特有的清冽。奶奶端来一碗刚煮好的红薯粥，热气腾腾的，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。红薯是自家地里种的，经过了寒露的霜打，甜度愈发浓郁。喝一口热粥，暖意在胃里慢慢散开，驱散了身上的寒气。爷爷坐在一旁，抽着旱烟，烟圈一圈圈升上天，与天上的白云融在一起。他说：“寒露一到，天气就真的凉下来了。夜里要盖厚被子了，地里的菜也要盖上草帘子了，不然一夜之间就会被冻坏。”我点点头，看着院墙外的梧桐树，叶子一片片地落下，地上的落叶越来越厚，像给大地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。

　　午后的风，愈发凉了。我带着家里的大黄狗，去村后的山岗上走走。山岗上的草木，大多已经枯黄，只有松柏依旧保持着翠绿的颜色。漫山遍野的野酸枣树，叶子已经落尽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头，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野酸枣。大黄狗兴奋地在林间跑来跑去，时不时地停下来，用鼻子嗅着地上的落叶，或者追逐着一只飞过的蝴蝶。我走到山岗的最高处，俯瞰着整个村庄。村庄被一层淡淡的炊烟笼罩着，家家户户的屋顶上，都飘着袅袅的炊烟。田畈里，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，在地里忙碌着，他们的身影在广阔的天地间，显得格外渺小。远处的河流，水面平静如镜，像一条银色的带子，蜿蜒向远方。河面上，偶尔有一只小船划过，船桨搅动水面，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
　　夕阳西下，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。我和大黄狗慢慢走下山岗，回到村里。家家户户的灶台前，都飘出了饭菜的香气。奶奶已经做好了晚饭，桌上摆着炒蒜苗、蒸红薯、还有一碗红枣粥。饭菜的香气，混合着院子里桂花的余香，弥漫在整个小院。我们一家人围坐在桌旁，吃着热腾腾的饭菜，聊着天。爷爷说，他年轻的时候，寒露时节，村里的男人们都会上山砍柴，为冬天的取暖做准备。女人们则会在家里缝补衣服，或者做一些过冬的吃食。孩子们则会在田埂上追逐打闹，或者去河里摸鱼捉虾。那时候的日子，虽然清贫，却也充满了乐趣。

　　夜色渐浓，月亮升上了中天。寒露的月，格外清亮，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盘，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。月光洒在大地上，洒在小院的每一个角落。远处的蛙鸣早已消失不见，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，像是大自然奏响的夜曲。我躺在院中的竹椅上，盖着奶奶递过来的厚毛毯，闻着空气中的饭菜香、桂花香，还有泥土特有的芬芳。风从窗棂间钻进来，带着一丝凉意，却也带着一丝温柔。爷爷的旱烟味，奶奶的饭菜香，还有大黄狗在脚边发出的呼噜声，交织在一起，成了这个寒露最动人的旋律。

　　夜半时分，我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。推窗望去，只见院中的地面上，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，像给大地盖了一层轻纱。枝头的叶子，又落了不少，地上的落叶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。风一吹，落叶簌簌作响，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。我突然明白，寒露从不是萧瑟的开始，它是大地的一次沉淀，是丰收的余韵，是冬日的序章。它把秋的丰盈藏进谷仓，把冬的静谧铺在大地，也把人间的烟火气，酿得愈发醇厚绵长。

　　第二天清晨，我又早早地起了床。推窗望去，太阳已经升上了天空，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，融化了地上的白霜。院角的蒜苗，已经冒出了尖尖的脑袋，绿油油的，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暖。田埂边的野菊，依旧开得热烈，花瓣上的露珠，在阳光的照耀下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。我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满是草木的清香，还有一丝寒露特有的清冽。

　　寒露已至，秋意正浓。这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季节，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。它让我们懂得，岁月的流转，有春的播种，夏的耕耘，秋的收获，冬的蛰伏。每一个季节，都有它独特的风景，每一段时光，都有它别样的美好。而我们，只需要怀着一颗感恩的心，去感受这世间的万物，去珍惜这人间的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