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四节气：雨后彩虹》班揽倔强的理由

6、秋分

　　风是踩着稻浪的节奏来的，带着新谷的暖香，混着野菊的清芬，在拂晓的薄雾里打了个旋，便漫过了村头的老槐树，漫过了晒谷场的水泥地，漫进了家家户户的窗棂。秋分这日，天刚蒙蒙亮，我便被院外的动静吵醒——是爷爷在翻晒昨天刚收的稻谷，木锨扬起的谷粒，像一串金色的瀑布，落在竹匾里，发出沙沙的轻响，那声响里，藏着一整年的期盼与欢喜。

　　推开门，一股清润的凉意扑面而来，却不似寒露那般凛冽，带着几分温柔的缱绻。院中的梧桐叶，一半还挂着深绿，一半已染了金黄，被晨露打湿的叶片，沉甸甸地垂着，风一吹，便悠悠地落下几片，恰好落在奶奶摆放在檐下的簸箕里。簸箕里是刚摘的毛豆，豆荚饱满，带着毛茸茸的细毛，沾着的露水，像一颗颗细碎的珍珠，滚来滚去，却总也不会掉落。

　　田畈里的热闹，是秋分最动人的底色。早稻已经颗粒归仓，稻茬齐齐整整地立在土里，像是大地刚理过的短发，泛着淡淡的土黄色。晚稻还擎着沉甸甸的穗子，稻芒上挂着晶莹的露，风过处，千亩稻浪翻涌，沙沙的声响，是稻穗与风的私语，也是大地与农人的对话。隔壁二伯家的水牛，正慢悠悠地啃着田埂边的青草，尾巴甩得悠闲，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，惊飞了停在稻穗上的麻雀。麻雀扑棱棱地飞起，又落在不远处的晒谷场上，啄食着散落的谷粒，叽叽喳喳的，像是在为丰收欢呼。

　　晒谷场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。各家各户的稻谷、玉米、黄豆，都被精心地铺在竹匾里、席子上，像一块块金色的地毯，铺满了整个晒谷场。男人们赤着膊，挥舞着木锨，翻晒着稻谷，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，却丝毫不见疲惫，脸上的笑容，比秋日的阳光还要灿烂。女人们则坐在一旁的树荫下，一边择着菜，一边聊着家常，手里的活计不停，嘴里的闲话也不停，从张家的稻子打了多少斤，到李家的闺女定了亲，家长里短，鸡毛蒜皮，却都透着人间的烟火气。孩子们最是快活，在晒谷场的缝隙里跑来跑去，追逐着蝴蝶，或者蹲在地上，用小石子在谷堆旁画着画，偶尔趁大人不注意，抓一把稻谷放在嘴里嚼着，生谷的清甜在舌尖散开，便笑得眉眼弯弯。

　　我赤着脚踩在晒谷场的水泥地上，往日盛夏里烫脚的余温早已褪尽，只留一层微凉的粗糙，像爷爷磨出老茧的手掌。阳光渐渐升起来了，秋分的日头，是最懂分寸的，不似盛夏那般张牙舞爪，也不似冬阳那般吝啬暖光。它斜斜地挂在梧桐树梢，把叶子的脉络照得透亮，金黄的、橙红的、深绿的，层层叠叠垂下来，像谁在枝头挂了一幅流动的油彩。风一吹，叶影婆娑，地上的光斑便跟着跳起舞来，落在晒得半干的玉米棒上，落在奶奶纳了一半的鞋底上，也落在我仰起的脸上。

　　晌午时分，炊烟袅袅升起，与天边的流云缠在一起。灶台前，奶奶正用新收的糯米蒸着糕，木甑里的糯米，早已吸足了水分，在蒸汽的氤氲下，渐渐变得软糯洁白。奶奶又撒了一把晒干的桂花，那桂花香混着糯米的甜香，从木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，飘满了整个小院，连院角的狗尾巴草，似乎都被这香气熏得微微摇晃。爷爷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捻着一根旱烟，烟圈一圈圈升上天，与炊烟融在一起。他说，秋分秋分，昼夜平分，往后的日子，夜会越来越长，天会越来越凉，等过了霜降，就要把菜窖里的白菜、萝卜搬出来，准备过冬了。

　　我蹲在院角的菜畦边，看蚂蚁们忙着搬运掉落的糕屑。白菜已经卷了心，叶片厚实，像一个个碧绿的小皮球；萝卜的叶子长得油绿，根部已经悄悄膨大，顶破了薄薄的泥土；蒜苗探出了尖尖的脑袋，嫩生生的，带着一股辛辣的清香。奶奶说，秋分种麦，寒露种蒜，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，半点都耽误不得。我伸手摸了摸白菜厚实的叶片，沾了一手的露水，凉丝丝的，却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暖。不远处的枣树上，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，被阳光一照，像一颗颗挂在枝头的玛瑙。爷爷搬着梯子走过来，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，伸手摘下那些红枣，枣子落在竹篮里，发出咚咚的声响，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。

　　午后的时光，是慢悠悠的。我搬了一张竹椅，坐在院中的梧桐树下，手里捧着一本旧书，却总也看不进去。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晒谷场，看大人们依旧在忙碌，看孩子们依旧在嬉闹，看阳光在谷粒上跳跃，看风把稻香吹向远方。大黄狗趴在我的脚边，吐着舌头，时不时地甩甩尾巴，赶跑落在身上的飞虫。偶尔有几片梧桐叶落下，恰好落在我的书页上，带着淡淡的桂花香，也带着秋分特有的温柔。

　　临近黄昏，太阳渐渐西斜，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，像一匹被染透的锦缎。晒谷场的热闹渐渐散去，各家各户的稻谷都已经收进了麻袋，玉米、黄豆也都装进了竹筐，男人们扛着麻袋，女人们提着竹筐，脸上带着疲惫，却也带着满足。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，蹦蹦跳跳的，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菊花。我和爷爷也收拾好了晒谷场的家什，扛着半袋稻谷，慢悠悠地往家走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落在田埂上，落在稻茬间，像一幅长长的水墨画。

　　回到家时，奶奶已经做好了晚饭。桌上摆着炒毛豆、蒸红薯、清炒白菜，还有一碗红枣粥。毛豆是刚摘的，带着清甜；红薯是自家地里种的，经过了秋阳的晾晒，甜度愈发浓郁；白菜脆嫩爽口，红枣粥香甜软糯。一家人围坐在桌旁，吃着热腾腾的饭菜，聊着天。爷爷说，他年轻的时候，秋分时节，村里的男人们都会去河里捕鱼，女人们则会在家里做糍粑，孩子们则会在田埂上追逐着蜻蜓。那时候的日子，虽然清贫，却也充满了乐趣。奶奶则在一旁补充，说那时候的稻谷，都是靠人工收割，一把镰刀，一个稻桶，要忙上十几天才能收完。现在好了，有了收割机，几天就能把全村的稻子收完，省了不少力气。

　　夜色渐浓，月亮升上了中天。秋分的月，格外清亮，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盘，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。月光洒在晒谷场上，洒在田畈里，洒在小院的每一个角落。远处的蛙鸣渐渐稀疏，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，像是大自然奏响的夜曲。我躺在院中的竹椅上，盖着奶奶递过来的薄毯，闻着空气中的稻谷香、桂花香，还有泥土特有的芬芳。风从窗棂间钻进来，带着一丝凉意，却也带着一丝温柔。爷爷的旱烟味，奶奶的饭菜香，还有大黄狗在脚边发出的呼噜声，交织在一起，成了这个秋分最动人的旋律。

　　夜半时分，我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。推窗望去，只见院中的地面上，铺了一层薄薄的露水，像给大地盖了一层轻纱。枝头的梧桐叶，又落了不少，地上的落叶，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。风一吹，落叶簌簌作响，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。我突然想起爷爷白天说的话，秋分昼夜平分，往后的夜，会越来越长。可我却不觉得惆怅，因为我知道，这漫长的夜里，藏着谷仓的丰盈，藏着家人的温暖，藏着对来年的期盼。

　　第二天清晨，我又早早地起了床。推窗望去，太阳已经升上了天空，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，驱散了晨雾，也照亮了院角的菜畦。白菜的叶片上，挂着晶莹的露珠，在阳光的照耀下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。蒜苗又长高了一些，嫩生生的，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暖。田埂边的野菊，依旧开得热烈，黄的、白的、紫的，一丛丛，一簇簇，顶着露水，开得肆意而张扬。

　　我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满是草木的清香，还有一丝稻谷的暖香。秋分已至，秋意正浓。这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季节，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。它让我们懂得，岁月的流转，有春的播种，夏的耕耘，秋的收获，冬的蛰伏。每一个季节，都有它独特的风景，每一段时光，都有它别样的美好。

　　我走到晒谷场，看着空荡荡的场地，仿佛还能看到昨日的热闹。稻茬在田畈里静静伫立，等待着来年的春风。谷仓里的稻谷，散发着淡淡的暖香，那是大地的馈赠，也是农人的希望。我突然明白，秋分从不是萧瑟的开始，它是大地最慷慨的馈赠，是丰收的欢歌，是岁月的从容。它把夏的热烈藏进谷仓，把秋的丰盈铺在大地，也把人间的烟火气，酿得愈发醇厚绵长。

　　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，秋分过后，天会一天比一天凉，叶会一天比一天黄，可那谷仓的丰盈，家人的温暖，还有那藏在秋风里的诗意，却会一直留在心底，温暖着每一个平凡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