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四节气：雨后彩虹》班揽倔强的理由

5、小雪

　　我是在高铁穿越秦岭隧道的刹那，撞见小雪的踪迹的。

　　彼时我刚结束南方一座城市的项目对接，正奔赴下一个出差地。车窗外的风景还停留在秋末的赭红与鹅黄，层林尽染的山峦在阳光里舒展着最后的绚烂。可当列车冲出隧道，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，打在车窗上，瞬间凝作一层薄薄的冰花。邻座的姑娘惊喜地指着窗外，声音里带着雀跃：“下雪了！是小雪花呢！”

　　我凑到窗边，果然见天地间飘着星星点点的雪花粒，不像鹅毛大雪那样张扬，也不似冰霰那样凛冽，只是密密匝匝地、温柔地落着。它们落在枯黄的草尖上，落在光秃秃的枝桠间，落在远处农舍的瓦檐上，给苍茫的大地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白。手机屏幕上弹出节气提醒：今日小雪。我忽然想起老家的老话：“小雪满天飞，来年必丰年。”这细碎的初雪，原来藏着一整个冬天的希望。

　　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有云：“十月中，雨下而为寒气所薄，故凝而为雪。小者未盛之辞。”小雪是冬季的第二个节气，它的到来，标志着天气由凉转寒，降水形式也由雨变雪。但这雪，终究是“小”的，是试探性的，是带着几分羞涩的。它不像大雪那样铺天盖地，也不似冬至的雪那样寒彻骨，而是以一种轻盈的姿态，悄悄叩响冬天的门扉。

　　记忆里，小镇老家的小雪，是被灶膛里的火光和红薯的甜香唤醒的。天刚蒙蒙亮，窗外就飘起了细碎的雪粒，打在窗棂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奶奶早已起了床，在灶房里忙活着。她将昨夜埋在灶膛余烬里的红薯扒出来，掰开时，金黄的瓤儿冒着热气，甜香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。我裹着厚厚的棉袄，缩着脖子跑到灶房，奶奶便会挑一个最大最甜的，剥了皮递到我手里。红薯的温度烫得我指尖发麻，却舍不得撒手，轻轻咬一口，软糯香甜，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。

　　院子里的老槐树，此刻已经落尽了叶子，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雪中伸展着。爷爷会扛着梯子，爬上树去，将早已准备好的玉米穗和高粱穗挂在枝头。他说，小雪到了，鸟儿们觅食难，这些粮食，能让它们安稳地度过寒冬。我站在树下，仰着头看爷爷的身影在枝桠间晃动，雪花落在他的帽子上、肩膀上，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。爷爷的动作很轻，怕惊飞了落在附近的麻雀，也怕惊扰这清晨的宁静。

　　老家的小雪，从来都不只是雪的独角戏，更是一场关于食物的盛宴。奶奶常说：“冬腊风腌，蓄以御冬。”小雪时节，气温骤降，正是腌制腊肉、咸菜的好时候。院子的墙角边，早已码好了一排排洗净的青菜、萝卜，奶奶会将它们一层菜一层盐地铺进陶缸里，压上一块青石，任其在时光里慢慢发酵。而屋檐下，很快就会挂满肥瘦相间的腊肉、腊鱼、腊肠。肉是自家养的年猪身上的，鱼是爷爷从村后的河里捕来的，经过盐腌、熏烤，渐渐染上了深褐色，散发出独特的脂香。

　　我最爱看奶奶熏腊肉的样子。她会在院子里搭起一个简易的棚子，底下烧着锯末和橘皮，上面挂着肉。烟火缭绕中，奶奶的身影被映得忽明忽暗，她时不时地翻动着肉块，眼神里满是专注。我说：“奶奶，这肉好香啊！”奶奶便会笑着说：“等雪下大了，咱们切一块腊肉炒蒜苗，再炖一锅腊鱼豆腐汤，保准你吃得肚子圆滚滚的。”那时的我，总盼着雪能快点下大，好早日尝到那心心念念的美味。

　　小雪的三候，亦藏着独属于这个节气的韵味。一候虹藏不见，二候天气上升地气下降，三候闭塞而成冬。随着气温降低，降雨减少，彩虹便藏起了它的身影，不再在天空中流连。天地间的阳气上升，阴气下降，万物开始沉寂，为过冬积蓄能量。而当阴阳隔绝，天地闭塞，冬天便真正降临了。

　　小时候，我总爱和伙伴们在小雪天里疯跑。我们踩着薄薄的雪层，在田埂上追逐打闹，雪粒沾在头发上、睫毛上，变成小小的水珠。我们会堆一个简陋的雪人，用煤球做眼睛，用胡萝卜做鼻子，看着它在寒风中静静伫立，心里满是欢喜。我们还会在雪地里找麻雀的脚印，那些小小的、杂乱的印记，像一串串细碎的音符，谱写出冬日里最灵动的乐章。玩累了，我们就跑回各自的家，喝一碗奶奶煮的姜枣茶，暖烘烘的，浑身的寒气都散了。

　　长大后，离开老家，在城市的写字楼里为生活奔波，小雪于我，便成了日历上的一个符号，或是朋友圈里别人晒出的雪景。我忙着赶方案，忙着开会议，忙着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穿梭，却很少再有机会，静下心来感受一场小雪的温柔。

　　直到那次高铁上的偶遇，那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窗上，瞬间勾起了我心底最柔软的记忆。我忽然想起老家的灶膛，想起奶奶的红薯，想起爷爷挂在槐树上的玉米穗，想起和伙伴们在雪地里的追逐打闹。那一刻，我才明白，小雪不仅是一个节气，更是一种情怀，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，是藏在时光里的温暖。

　　如今，我依旧频繁地出差，依旧会在火车上度过一个个日夜。每当小雪时节来临，我总会特意放慢脚步，去感受身边的冬意。我会在街边的小吃摊前，买一个烤红薯，重温儿时的味道；我会在超市里，挑选一块腊肉，想象着奶奶熏制时的模样；我会在傍晚时分，抬头望望天空，看看是否有雪粒在悄悄飘落。

　　前几日，给老家的爷爷打电话，他说：“院子里的槐树上，已经挂好了玉米穗，就等鸟儿来吃了。你奶奶腌的咸菜也快好了，腊肉也熏得差不多了，就等你回来过年呢。”电话那头，爷爷的声音带着笑意，我仿佛能看到他站在槐树下，雪花落在他的肩头，而奶奶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，在烟火中若隐若现。我说：“爷爷，等我忙完这阵，就回去看你们。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窗外的风带着寒意吹进来，桌上的保温杯里，姜枣茶的香气正浓。我忽然想起，小雪的“小”，不仅是雪的形态，更是岁月的细碎，是乡愁的绵长，是记忆里那些温柔的点滴。

　　小雪至，冬意浓。人间初雪，岁月沉香。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美好，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温暖，都在这个清冽的节气里，慢慢沉淀。

　　愿我们都能在忙碌的生活中，停下脚步，感受小雪的清辉，品味时光的温柔。愿我们都能守得住心中的那份纯粹与美好，在岁月的流转中，不忘初心，不负韶华。

　　毕竟，小雪过后，便是大雪，便是冬至，便是一年中最静谧的时光。而我们，也将在这冬意里，继续前行，奔赴下一场山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