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四节气：雨后彩虹》班揽倔强的理由

4、白露

　　我是在火车的轰鸣声里，第一次真切触到白露的气息的。

　　那是一次前往北方出差的行程，绿皮火车碾过凌晨三点的铁轨，窗外是墨色浓稠的夜。我裹紧了薄外套，正对着车窗发愣，忽然看见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，指尖触上去，有些凉，凉得人一个激灵。邻座的大爷裹着军大衣，咂了口保温杯里的热茶，慢悠悠道：“白露到了，天儿说凉就凉了。”

　　彼时我还困得睁不开眼，只当是北方的秋意来得早，未曾想这“白露”二字，竟藏着一整个季节的温柔与清冽。等火车抵达终点站时，天刚蒙蒙亮，站台边的柳树下，草叶上挂着一颗颗晶莹的露水珠，阳光刚探出头，便将它们照得透亮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钻。风一吹，露水珠滚落在地，没入泥土，只留下草叶上一道浅浅的湿痕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　　这便是白露了。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里说：“八月节，秋属金，金色白，阴气渐重，露凝而白也。”从立秋的暑气未消，到处暑的“出暑”转凉，再到白露，秋意才算真正浸进了人间的骨血里。它不像立冬那样凛冽，也不似春分那样柔和，而是带着一种清清爽爽的通透，像极了小镇老家清晨的模样。

　　记忆里，老家的白露，是被院墙外的桂花香唤醒的。天刚亮，奶奶就会挎着竹篮去后山采桂花。我跟在她身后，赤着脚踩在带着露水的青石板上，凉意在脚底蔓延，却又带着泥土的温润。桂树不高，枝桠间缀满了细碎的黄花，晨露挂在花瓣上，风一吹，便簌簌落下，沾在奶奶的白发上，落在我的衣襟里。奶奶采花的动作很轻，怕惊落了枝头的露，也怕扰了这清晨的宁静。她说：“白露的桂花香，是带着露气的，酿出来的桂花酒，才最清甜。”

　　采回来桂花，要先摊在竹匾里晾干。奶奶会把竹匾放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落在桂花上，露水珠慢慢蒸发，空气中弥漫着甜香。我总爱蹲在竹匾边，伸手去拨弄那些金黄的小花，奶奶便会轻轻拍掉我的手：“别碰，露气散了，香味就淡了。”那时的我不懂，只觉得奶奶太过小心，如今才明白，她守的不是桂花，而是时光里的一份细腻与温柔。

　　除了桂花，老家的白露，还有一道绕不开的吃食——白露茶。爷爷是个爱茶之人，每到白露，便会摘下自家茶园里的最后一批茶叶。白露茶不像春茶那样鲜嫩，也不似夏茶那样苦涩，而是带着一种醇厚的甘香，泡在粗瓷碗里，茶汤清亮，入口回甘。爷爷说：“白露茶，是秋茶中的上品，喝了它，整个冬天都不会上火。”午后的阳光里，爷爷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，泡上一壶白露茶，我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，听他讲过去的故事。茶香混着桂花香，在院子里飘荡，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。

　　白露的三候，更是藏着大自然的诗意。一候鸿雁来，二候玄鸟归，三候群鸟养羞。每到这个时节，天空便成了候鸟的舞台。我总爱趴在院墙上，望着天空中列队飞过的鸿雁，它们的鸣叫声在清冽的空气里传得很远，带着一种归家的急切。玄鸟，便是燕子，它们忙着衔泥筑巢，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做准备。而群鸟，则开始贮存食物，藏在树洞里，藏在草丛中，为过冬积蓄能量。这一切，都在无声地诉说着，秋意渐浓，寒冬将至。

　　长大后，离开老家，去往城市打拼，便很少再能感受到那样纯粹的白露了。城市里的白露，是写字楼窗外的一片落叶，是通勤路上的一阵凉风，是办公室里一杯温热的咖啡。我忙着赶项目，忙着出差，忙着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穿梭，却忘了停下来，看看天空的鸿雁，闻闻路边的桂香。

　　直到那次北方的出差，在火车上偶遇白露，才忽然想起老家的清晨，想起奶奶的桂花酒，想起爷爷的白露茶。那一刻，我才明白，白露不仅是一个节气，更是一种情怀，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，是藏在时光里的温暖。

　　如今，我依旧频繁地出差，依旧会在火车上度过一个个清晨与黄昏。每当白露时节来临，我总会特意放慢脚步，去感受身边的秋意。我会在路边的桂树下驻足，深吸一口带着露气的甜香；我会在茶馆里点上一杯白露茶，细细品味那醇厚的甘香；我会在傍晚时分，抬头望望天空，看看是否有鸿雁飞过。

　　前几日，给老家的奶奶打电话，她说：“院墙外的桂树又开花了，我采了些，酿了桂花酒，等你回来喝。”电话那头，奶奶的声音带着笑意，我仿佛能看到她白发上沾着的桂花，看到她竹篮里满满的金黄。我说：“奶奶，等我忙完这阵，就回去看您。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窗外的风带着秋意吹进来，桌上的茶杯里，白露茶的香气正浓。我忽然想起，白露的“白”，不仅是露凝而白，更是岁月的白，是乡愁的白，是记忆里那些温柔的白。

　　白露至，秋意浓。人间朝暮，叶落惊秋。露从今夜白，月是故乡明。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美好，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温暖，都在这个清冽的节气里，慢慢苏醒。

　　愿我们都能在忙碌的生活中，停下脚步，感受白露的清辉，品味时光的温柔。愿我们都能守得住心中的那份细腻与纯粹，在岁月的流转中，不忘初心，不负韶华。

　　毕竟，白露过后，便是重阳，便是霜降，便是一年中最诗意的时光。而我们，也将在这秋意里，继续前行，奔赴下一场山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