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四节气：雨后彩虹》班揽倔强的理由

9、立冬

　　前一日霜降的清冽里，还藏着几分秋的余温，可到了后半夜，完成蜕变，那风便陡然生了劲道，卷着枯草的碎屑，拍打着窗棂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，像是在宣告一个季节的退场，又像是在迎接一个新季节的登场。立冬这日，天刚蒙蒙亮，我便被院外的动静吵醒——是爷爷在给院中的老槐树缠草绳，那草绳一圈圈裹在树干上，像给老树穿上了一件厚实的棉袍，抵御即将到来的严寒。

　　推开门，一股刺骨的凉意扑面而来，瞬间钻进衣领、袖口，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天空是铅灰色的，云层低低地压着，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。院中的梧桐叶，早已落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，在风中微微摇晃，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枯瘦手掌。地面上，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，混着昨日未落尽的枯叶，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，那声响里，藏着冬的凛冽与肃穆。

　　田畈里的光景，早已没了秋的丰盈与热闹。稻茬被翻进土里，化作了滋养土地的肥，田垄上的青草，也早已被寒霜冻得枯黄，贴在地面上，毫无生气。只有田埂边的几丛野菊，还在倔强地开着，只是那深黄的花瓣，早已没了往日的娇艳，被寒风一吹，便微微颤抖，仿佛下一秒就要凋零。不远处的菜畦里，奶奶种的白菜和萝卜，都被爷爷用草帘子盖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点点绿油油的叶子，在寒风中探头探脑，像是在好奇地打量这个崭新的冬天。爷爷说，立冬之后，天会一天比一天冷，再不把菜盖起来，一夜之间就会被冻坏。

　　太阳迟迟不肯露面，直到日上三竿，才勉强从云层里挤出一点微光。那光也是冷的，毫无温度地洒在大地上，像是一层薄薄的银纱。屋檐下的麻雀，早已没了往日的活泼，它们挤在向阳的墙头上，缩着脖子，互相依偎着，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叽叽喳喳，像是在抱怨这突如其来的寒冷。院角的枣树上，叶子早已落尽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头，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，在风中摇摇晃晃，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。奶奶站在灶台前，正忙着蒸馒头，蒸笼里的水汽不断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，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水珠，落在地上，很快便积成了一滩小小的水洼。

　　晌午时分，天空终于放晴了一点，太阳露出了半张脸，却依旧没能驱散空气中的寒意。我坐在院中的石桌旁，手里捧着一碗刚煮好的姜汤，热气腾腾的，姜的辛辣与红糖的甘甜交织在一起，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瞬间带来一股暖意。奶奶端来一屉刚蒸好的馒头，白白胖胖的，散发着小麦特有的清香。咬一口，松软香甜，带着一股淡淡的暖意，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。爷爷坐在一旁，抽着旱烟，烟圈一圈圈升上天，与天上的白云融在一起。他说，“立冬补冬，补嘴空”，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。立冬这一天，家家户户都要吃点好的，犒劳一下自己一年的辛劳，也为即将到来的冬天积蓄能量。“冬天是养精蓄锐的日子，”爷爷的目光望向远方的田垄，“就像地里的小麦，看似安静，实则在默默扎根，等待来年春天的勃发。”

　　午后的风，愈发凛冽了。我带着家里的大黄狗，去村后的山岗上走走。山岗上的草木，大多已经枯黄，只有松柏依旧保持着翠绿的颜色，像一个个坚守岗位的卫士，在寒风中挺立。漫山遍野的野酸枣树，叶子早已落尽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头，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野酸枣。大黄狗缩着脖子，跟在我身后，时不时地停下来，用鼻子嗅着地上的落叶，或者追逐着一只飞过的麻雀。我走到山岗的最高处，俯瞰着整个村庄。村庄被一层淡淡的炊烟笼罩着，家家户户的屋顶上，都飘着袅袅的炊烟。田畈里，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，在地里忙碌着，他们在给小麦浇封冻水，防止麦苗在冬天里被冻伤。他们的身影在广阔的天地间，显得格外渺小，却又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。远处的河流，水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，像一条银色的带子，蜿蜒向远方。阳光洒在冰面上，波光粼粼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银。

　　夕阳西下时，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，像一匹被染透的锦缎。我和大黄狗慢慢走下山岗，回到村里。家家户户的灶台前，都飘出了饭菜的香气。奶奶已经做好了晚饭，桌上摆着炖排骨、炒白菜、蒸红薯，还有一碗红枣粥。饭菜的香气，混合着院子里松柏的清香，弥漫在整个小院。我们一家人围坐在桌旁，吃着热腾腾的饭菜，聊着天。爷爷说，他年轻的时候，立冬时节，村里的男人们都会上山砍柴，为冬天的取暖做准备。女人们则会在家里缝补衣服，或者做一些过冬的吃食，比如腊肉、腊肠、还有红薯干。孩子们则会在雪地里追逐打闹，或者去河里滑冰，那时候的日子，虽然清贫，却也充满了乐趣。奶奶则在一旁补充，说那时候的冬天，比现在冷得多，河水结的冰厚得能走人，屋檐下的冰棱子长得能垂到地上。孩子们最喜欢的，就是拿着竹竿敲冰棱子，那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，是冬天里最动听的旋律。

　　夜色渐浓，月亮升上了中天。立冬的月，格外清亮，却也格外寒冷，像一块被冻透的玉盘，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。月光洒在大地上，洒在小院的每一个角落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霜。远处的虫鸣声早已消失不见，只有风穿过树梢的“呼呼”声，像是大自然奏响的夜曲。我躺在院中的竹椅上，盖着奶奶递过来的厚棉被，闻着空气中的饭菜香、松柏香，还有泥土特有的芬芳。风从窗棂间钻进来，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，却也带着一丝宁静。爷爷的旱烟味，奶奶的饭菜香，还有大黄狗在脚边发出的呼噜声，交织在一起，成了这个立冬最动人的旋律。

　　夜半时分，我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。推窗望去，只见院中的地面上，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，像给大地盖了一层洁白的棉被。枝头的槐树叶，又落了不少，地上的落叶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。风一吹，落叶簌簌作响，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。我突然想起爷爷白天说的话，立冬是冬天的开始，也是万物休养生息的日子。可我却不觉得惆怅，因为我知道，这漫长的冬天里，藏着谷仓的丰盈，藏着家人的温暖，藏着对来年的期盼。

　　第二天清晨，我又早早地起了床。推窗望去，太阳已经升上了天空，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，驱散了晨雾，也照亮了院角的菜畦。白菜和萝卜的叶子上，挂着晶莹的霜粒，在阳光的照耀下，闪烁着细碎的银光。田埂边的野菊，依旧开着，只是花瓣上的霜粒，已经融化成了水珠，顺着花瓣滚落下来，滴在泥土里。我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满是草木的清香，还有一丝立冬特有的清冽。

　　立冬已至，寒冬将临。这是一个充满宁静的季节，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。它让我们懂得，岁月的流转，有春的播种，夏的耕耘，秋的收获，冬的蛰伏。每一个季节，都有它独特的风景，每一段时光，都有它别样的美好。而我们，只需要怀着一颗感恩的心，去感受这世间的万物，去珍惜这人间的烟火。

　　我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，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草绳，粗糙而温暖。爷爷扛着锄头走过来，说要去给小麦检查一下草帘子。我跟在爷爷身后，踩着田埂上的青草，走向远方的麦田。阳光洒在我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我看着爷爷的背影，看着他脚下的土地，看着远处的村庄，突然觉得，这世间最美好的风景，莫过于此——丰收的谷仓，温暖的家，还有那藏在寒风里的，生生不息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