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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博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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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月高悬,夜色浓稠如墨,有一人着白衣于窗下执笔,案上置一空壶与空杯。
“兄长,得知您平安归来缘一不胜欣喜,您身体无恙吧?”
红衣剑士单手持方形托盘,内置一小壶与酒杯,缓步入室。岩胜抬眼见酒壶,顿了顿笔,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无碍,只是任务时用到的通行许可有误,被守卫扣下盘问了半日而已,无需担心。”
缘一跪坐在案侧,月光倾泻而下,只照亮了朝向兄长的那半张侧脸,满是剑茧的手此刻提壶微倾,酒液倾泻而出,同时壶内传来琅琅碰撞之音,如廊下风铃般清脆。
岩胜一怔,手背试探着贴上壶壁,触感潮湿,温度格外冰冷。
“此事系负责的奉行失职,主公大人得知兄长在此处独酌,特赐此酒,聊作慰劳。那么,缘一告退。”
咚咚。
指节在案面轻敲,发出沉闷响声,缘一抬首,不解地看向兄长。
“……主公大人最初指派送酒的人选,应该不是你吧?”
酒液散发着雾霭般的寒气,岩胜未提杯,反而继续执笔。
“是……原本是岩柱要来,但我恰巧在场,听到是要送给兄长,就自请代劳了。”
语音刚落,正要落笔的手倏然停滞了。窗外秋风吹过,金黄落叶伴着簌簌声如雨幕般飘然落下,也将岩胜的呢喃自语悄然淹没了。
窗边之人单手扶额,双眼被阴影所覆盖看不清神色,只是唇角勾勒出的苦笑无法掩去。
“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……”
那句话如呓语般含糊,但缘一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,只是还没来及分辨兄长所言之语其中含义,对方神色已变换如常。
“无事,坐吧。”
酒壶再次传来冰块相撞的细响,独酌时所用的空酒杯已被岩胜重新斟满冰酒,缘一却还在迟疑自己是否该听从落座。
“酒杯我刚刚用过,你介意吗?”
“不,怎敢……”
酒杯被岩胜单手拾起,直接将杯口碾在缘一唇上,溢出的冰冷佳酿顿时湿润了唇,淋漓酒液连同垫在唇下的温热手指也一并打湿,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唇周彼此争夺。
夺人心魄的醉香在此处萦绕。
“那就帮我喝些吧,这些冰酒一个人喝完,明天要头痛了。”
湿润的眼陡然放大,近到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。言语间。混杂浓厚酒气的灼热吐息也接踵而来。
于是缘一轻轻咬上杯沿,从兄长手中小心接过酒杯,随即仰头一饮而尽。
冰冷酒液滑过食道,能清晰感知到途经轨迹,最终淤积在胃底。
“……缘一谨遵。”
眼前人这才露出笑意,随即将缘一斟好的酒杯在他眼前晃了一晃,抵唇一口吞下。
这是兄长加入鬼杀队半年以来,初次邀请自己共饮。似乎在他送酒之前,兄长已自己饮下不少。
主公大人所赐佳酿放入了珍贵的冰块,若不急饮,恐怕糟蹋了这番心意,但不免加剧了醉人的效果。
不多时,岩胜已是醉意正酣,却又强撑身体将书信匆匆结尾,郑重叠好。
再提起酒壶时,里面再倒不出一滴,只余细碎冰块叮当作响的清脆之音。
酒液原本是冷的,但吃下肚后反而犹如火油一般点燃了全身的血液。燃烧的血液在血管中肆意蹿行,就连斑纹也因此泛着愈发艳丽的红。
岩胜面色潮红,将酒壶贴在自己面颊,试图汲取一点清凉,潮湿攀上肌肤后,又将酒壶重新放回托盘。
“好了,将酒壶送还到主公大人处吧……在冰块化完之前务必送到。”
“是。”
待缘一起身时,又匆匆抓住他的袖角,将自身体重坠了上去,换做旁人恐怕要被拽个趔趄。
缘一将兄长扶正,细心关严纸窗又重新拾起托盘,正欲离去,却又听兄长艰难嘱咐道:
“……等等,此信也一并带到。”
主公大人赐下的佳酿堪称绝品,所用冰块亦价值不菲。
只是,在已初冷的秋夜,饮下冰酒后浑身如同遭到灼烧般隐隐发着汗,胃底却有种驱不散的寒意。
头脑在酒精的刺激性变得极度兴奋,种种微小不适如信纸上殷透墨迹般不断放大难以忽视。
主公大人是极度体贴之人,这样的赏赐有违其道,并不似平日风格。
“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……”
风从廊下穿过,花札耳饰被吹起似风铃般来回打晃,犹如有不知名幽灵伏在背上朝他耳畔悄然低语。
之后发生的一切,都可以解释为鬼迷心窍。
借着月光,信纸上的字迹跃然而出。
先前所写的字迹清晰工整,用词谨慎,愈往后愈是能看出执笔之人逐渐浓厚的醉意,涂改渐多。
繁复的敬语,生僻词汇实在晦涩难懂,但反复阅读下来不难提炼文章核心。
整篇内容只传达出一个信息:投名状将不日奉上。
与受过家主教育的兄长不同,自己只不过是一介粗鄙武人,全然不懂斡旋之道。
兄长不知通过何种途径,取得了数份来往大名间领地的通行许可,连主公大人名下商队的经商许可也一并解决了。
而后,脱离继国家许久的兄长,久违地遭到了追杀。
自己虽不明就里,但隐隐约约察觉到,这两件事必然存在某种关联。
某日,缘一就此事请教炎柱,但他却面露难色,最后炎柱只隐晦表达了,这就是所谓的“投名状”。
兄长作为少年成名,权重一方的人物。
如今对外称死,抛却了过去的一切,屈身于产屋敷主公麾下做一名无名小卒。
这本身就是件不可理喻的事。
若日后兄长重回继国家,可能会给鬼杀队带来大麻烦,所以在被提拔为月柱之前,需交付一份让主公大人安心的投名状。
不交出人质或者谁的人头也没关系,只要证明从今往后,他无法再将继国家作为退路即可。
失去地位与领地的兄长,已无任何政治筹码和那些大名换取通行许可,还能拿得出手的,只剩下脸面。
杀鬼是大义,曾颇具声望的继国岩胜,如今以自己的薄面请托,只是想要几张领地间来往的通行许可,没理由拒绝。
此后,“继国岩胜还活着”的消息,不胫而走。
各方大名有人信,有人不信,但大多数人觉得无所谓。
战国,时局何其板荡。
事到如今,棋桌上的空位已被他人填补。
只是,那些在继国家动荡下或追随分家或选择背叛的家臣们惶恐不已。
看似尘埃落定,但旧主实在太年轻了,未来像才展开一角的卷轴,后面还有太长预测不到的内容,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。
而他们这些老东西已无法回头。
于是纷纷派出了追杀兄长的忍者。
但也有人出于相互制衡或者报恩一类的理由,想让兄长活着。
于是混乱愈演愈烈。
主公大人出面从中协调,此事才算暂且平息。
兄长闲聊时曾自嘲打趣,名义上自己已是死人,但头颅的价格反倒越涨越高了。
现在,即使兄长化为鬼身,那颗头颅的价格依旧奇货可居。
天将破晓,淡到没有温度的阳光笼罩大地,即使隔着羽织也不断有青烟从兄长身上升腾,直到鎹鸦的鸣叫响彻云霄,持续着绝望感才算被打断。
鬼杀队犹如神兵天降及时赶来了。
兄长被做过紧急处理后,被塞进了密不透光的漆棺,性命暂时无虞。
本该是暂时放宽心的时刻。
只是,缘一的目光始终无法从漆面打磨到光可鉴人的棺椁上移开。
他参加过两场柱仓促的葬礼,棺木皆因逝者骤然离世来不及准备,所用的也只是白木棺。
漆棺造价高昂且制作耗时长达数周,难以短时间内准备成品。
不知为何,脑海中浮现出了,过往秋夜里那壶极为贵重,却不合时宜的冰酒。
调查战场情况的队士一脸抱歉地指了指腰侧的日轮刀,朝缘一伸出了手。
察觉到异样后,往昔熟悉的面孔也让人倍感陌生。
缘一没有反抗,顺从地交出了自己的日轮刀,配合地取证的队士回到暂居小屋的废墟。
不过,那里已经有人在清理瓦砾了。
可能是知道寻常枷锁没法困住自己,负责看押的队士索性连形式上的拘束也懒得装样子了,任由他双手插袖坐在牛车上假寐。
红衣剑士闭目沉默地盘算着现状。
之前队内曾有推测,鬼之始祖一死,世界上所有的鬼都会一并消亡。
但现在似乎不是那个样子。
兄长虽然衰弱了,但没有立刻消亡,若是如推测的那般状况,兄长应当会在鬼之始祖殒命时一同死去,根本不会有机会救治。
这世上恐怕仍有鬼存在。
前方不远处,堆放证物的牛车上,自己的日轮刀被贴上封条和兄长的刀靠在一处,看守证物的队士发现自己看向那边,急忙将两柄刀收了起来,警惕地看向他。
缘一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,又重新闭上双眼。
回去之后,他们的状况只会更加艰难。
这种时候,换做兄长会怎么做呢?
远处漆棺在日光下静默着,不做应答。
柱合审判会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展开了。
庭院内临时搭建起了遮阳小棚,两名队士上前移开了兄长所在棺椁的棺盖,端起一盆冷水尽数泼了进去。
随即,棺中传来呛咳之音,湿透的兄长茫然起身。
之后风柱怒斥的声音,水柱畏惧的声音,鸣柱略带挑衅的声音一股脑涌了过来。
自己的回应显得那么苍白无力,无论说什么都会有人立刻找到理由反驳。
兄长喉咙出发出了嘶嘶的声音,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立刻被主公大人的声音打断了。
“安静。”
主公大人说了些像是在袒护兄长的话,但没有明言自己的立场。
寒气四溢的酒壶在心头琅琅作响,不断提醒着缘一自己尊称“主公大人”的面前人似乎并不只有和蔼可亲的一面。
在岩柱开口附和时,内心的异样感达到了顶峰。
只要看到横亘在兄长咽喉处的狰狞伤口,就不会有人认为兄长现在还能说话。
盖着稻草的陷阱变得愈发清晰,只等着猎物往里面跳。
但自己却因为不善此道而无法避开。
伴着金属冷硬铮鸣声,迸射寒光的刀尖齐齐对准兄长。
下定某种决心后,缘一轻按了两下兄长的肩头,随即起身挡在那些刀锋之前。
日之呼吸沿肺部流转,这是自己第一次面对人类时,主动使用了呼吸法。
交易、博弈、筹码、投名状……净是些复杂难懂的东西。
自己既没有可供博弈的智慧,也没有能换取信任的投名状。
还在继国家的时候,他曾使用袋竹刀击败了父亲的部下。
血液因为击打而在皮肤下淤积肿胀,又变换成青紫的颜色。
伤人的感觉并不好受,无论回想多少次都是同样的心悸难安。
可自己能拿得出手的,只有最原始的武力。
威胁的话语只有三言两语,众柱因为他话语的分量而面色惨白,而自己甚至没有带刀。
真是不可思议,刚才自己卑躬屈膝被接连不断地驳斥,现在反倒是有人愿意考虑了。
只是……
缘一微眯着眼看向了不远处的鸣柱,不动声色地观察着。
这个人笑的时候,面部肌肉并没有跟着笑。挑衅也好,轻笑也好,全都是演出来的。
上位者直接表明自己的意图是很粗糙的做法,在唇枪舌战中会有下位者代行,也为自己最终的说法留有余地。
某次,兄长带自己去见旧家臣时,是这样教他的。
橘子自手中飞出,所有人视线全部集中在被击倒在地的鸣柱身上。
没人注意到缘一正强压愠怒,遥遥凝视着产屋敷异色的眼瞳。
试探还请到此为止吧,像自己这样的粗人已经看不懂更细致的东西了。
听到侮辱兄长的话,他也会简单直接地生气。
对方攻过来究竟是因为试探还是如自己这般“简单直接地生气”了,对缘一来说并没有太大差别。
无论是试探还是货真价实地生气了,自己要做的事都是相同的。
把刀抢到手。
若柱合审判会的最终裁决不尽人意,那自己就履行诺言,用这柄刀带兄长离开。
在自己成功夺刀的那一刻,主公大人叫停了。
日轮刀被缘一以谦逊的姿态放到了眼前的地面,脑海中有好多复杂的词语掠过。
筹码。
这柄刀是筹码。无人能及的力量是筹码。世上的鬼尚未消亡,鬼杀队依旧需要日柱效力是筹码。
交易。
兄长用通行许可换得自己留在鬼杀队是交易。鬼杀队允许兄长活下去,自己为鬼杀队继续效力是交易。
投名状。
兄长被各处追杀,无法返回继国家是他的投名状。
兄长从今往后作为人质被看押在日柱宅邸……是自己的投名状。
无论如何,兄长被允许活下来了。
心脏似从这一刻才开始跳动,不知不觉庭院中的人已经走干净,跪了太久双腿已经发麻。
冷汗殷透里衣身体一阵阵发冷,缘一还因劫后余生而感到茫然,直到身侧响起咚咚木板敲击声才算清醒过来
岩胜抬手示意,看样子是因为手臂缺失而行动不便。
正当缘一帮岩胜调整好姿势,原以为,此生没机会再见的人影从廊下穿过。
未等岩胜起身,缘一眼疾手快取过身侧棺盖猛地落下,于是棺内暂时变成一个封闭的小世界,再无缘外面的纷扰。
一个名字被嘶吼着喊出。
怀抱方匣的人下意识回头,看清缘一的面容后腾地褪去血色,踉跄几下险些摔倒。
兄长带自己见的旧家臣时,见过此人。他并不是旧家臣本人,而是代行主人意思的部下。
而他们兄弟二人也并非是去往闲聊叙旧,只是在主公大人出面调停后,有人仍不断派人追杀,迫不得已只好当面解决一下。
最后的结果是,在旧家臣死之前,跟他有关的一切都不许出现在兄长面前。
那家伙的部下为什么出现在这里?
方匣滚落,刚好人头大小,里面用于拓印的特制纸墨散落在地。
缘一感觉头脑像遭到重击般停滞了一瞬,随后被极度的愤怒所占据了。
……如果今天审判会的结果是处死兄长,那个匣子会用来装什么?
鬼的头颅会随着死亡消逝,拓印的纸墨又会拿来做什么?
灿黄的日轮刀被他拾起,若离弦之箭般掷出。
寒光一闪伴着那人惊叫刀锋贴着头皮切过,发髻如坠落果实般落地,日轮刀被深深钉在墙上。
那人来不及捡东西,披头散发落荒而逃。
缘一喘着粗气伏在棺盖上,双臂揽着棺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