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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归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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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识还未从梦境中彻底抽离,胃部就传来了难以忍受的巨大空虚感,岩胜是被饿醒的。
按理来说,他早就适应了饥饿,但身体为修复伤势抽干了可供调用的全部鬼血,此刻他像个内里干瘪的果实,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身体重新恢复充盈。
房间中一片黑暗,就连一烛灯火也没燃起,恍然自己还身处逼仄的林间小屋。未等理清思绪,岩胜试图撑起身体,右臂在发力的同时却感到如同蚂蚁从内部啃食的细密疼痛。
痛呼没顺利压抑住,但也没大咧咧地冲出喉口,类似于虫鸣的古怪声响在房间回荡,怪异到岩胜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抬手抚上脖颈,摸到的是伤口缝合过后留下的细密针脚。
这是自己主动撞向缘一刀刃所留下的伤口。
过往一日的记忆迅速掠过脑海,随着双眼逐渐适应黑暗,屋内截然不同的装潢映入眼帘,岩胜迟钝地意识到,自己已经不在那间小屋了。
与之前密不透光的小屋不同,日柱宅邸多用纸门,并不算明亮的月光映在障子纸上,只能将房间看个大概。夜风从门外刮过,气流发出一种堪称诱惑的窸窣声吸引他缓慢靠前。
纵使身体虚弱不堪,岩胜仍拖着身躯踉跄着在榻榻米上前行,指尖刚勾到门框便单手推开了门扉。
庭院拢着一方深邃天空,月牙窄似一道透光的裂口,月光极淡,夜空却也不似昨日无月之夜般晦暗。
梳理后的长发未被束起自然披散下来,发间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去的潮意。站在庭院中,岩胜茫然地望向夜空薄月,顿感恍若隔世。
从逃出小屋到现在重新被囚在日柱宅邸,纵使中间发生种种翻天覆地的变故,到现在也才过了一日。
结果上看,自己的处境和之前相比好像没有太大差别。
冰凉空气吸入肺中激起阵阵刺痛,岩胜赤脚踩在院内,感受着足下石板冰冷坚硬的触感,忍不住向自己发出质问:
还要继续逃吗?
但凭自己这具接近残废的身体,在缘一的看守下再逃,无异于痴心妄想。
环视四周,廊下并没有鞋子的踪影。岩胜赤足在石板路上刚走了几步,身躯便不受控地打着哆嗦,如今身体因缺乏血液变得格外怕冷。
在他考虑是否要退回屋内时,若有若无的异香自大门方向飘逸而来钻入鼻腔,岩胜硬生生顿住脚步,双足如钉入地面一般再难行一步。
下颌莫名一凉,他抬手去碰,却触到一片湿润,疯狂分泌的涎水在他未察觉间已溢出口腔淌过下颌。
岩胜惊觉失态,下意识在怀中寻找拭布,但因是新换的衣物,身上什么都没带,摸了个空。
还未及返回室内,伴着咯吱一声轻响,大门被从外侧推开,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。
红衣剑士腰间重新挂回日轮刀,双手拎着两个不小的包裹,因远远看见自己光脚站在院中,加快了向这边走来的脚步。
敞开的大门被守在院外的看守利落关上,紧接着响起了金属碰撞声,大门已重新落锁。
随着缘一的靠近,异香也愈发浓烈,刺激着压抑许久的食欲,涎水甚至如水壶倾倒般成股流下,残存的理智迫使岩胜抬起左臂用袖子遮住口部,以保全自己最后的体面。
眼前人是自己胞亲的弟弟,无法接近的太阳,自己实现人生目标的阻挡者。
但也是血与肉组成的人类,活生生的肉块,富含养分……可供果腹的食物。
“万分抱歉兄长,足袋与草履因已破损未告知您,我擅自处理了……”
不知是没注意到自己的异样还是根本不在意,缘一只是从容蹲下从包裹中取出新的草履,伸手要帮他穿上,对石板上涎水汇成的小水洼熟视无睹。
只是,赤足之人后撤一步,抗拒着缘一的靠近。
缘一的血,自己不是没吃过。作为半鬼身体对血肉的需求并不算大,先前一月他就是靠着缘一分出来的血才勉强没饿死。
每每饮下缘一的血液,都让自己倍感挫败,反胃至极。岩胜尽可能地控制自己,不要对缘一产生食欲。
只是,今天这种程度的饥饿……可能得吃一整个才能缓解。
缘一蹲在下方略带困惑地仰视着岩胜,手里还托着新的草履,并不明白为何拒绝他的靠近。
而自己忍不住微眯眼睛向下打量着他血肉组成的完美□□,莹白骨骼支撑起身体的轮廓,血液随着脉搏的节奏在血管中穿行,内脏如活着的果实饱满多汁……
搏动心脏旁贴着一支小小的笛子,做工粗糙不堪。
无尽弥漫的食欲在这一刻宣告终结,岩胜双目被刺伤般跳开视线,忍不住唾弃自己的低劣。
“……?!?!”
伴随着失重感,岩胜视线的高度陡然升高,又因平衡感失调,身体从腰部向下弯折,一番天旋地转后,入目的只剩暗红色布料。
许是僵持太久,缘一放弃让岩胜穿上草履,转而端住他的的小腿,将人拦腰扛在肩上返回室内。
双脚接触到榻榻米柔软的触感后,岩胜迅速后退,警惕地保持着自己与缘一之间的距离。
对方只是淡然地从包裹中掏出一支细长的竹筒,打开盖子后,放在矮案上向他这边推了过来。
摄人心魄的异香霎时浓郁到醉人的程度,涎水分泌到殷湿袖子,眩晕中岩胜却觉得香气莫名熟悉。
“方才我被一名剑士拦住,他自称是水柱的师弟,曾经受到兄长恩惠,希望您能收下这个……”
浓稠暗红的液体表面因摇晃产生环环波纹,缘一点亮一盏油灯,温和光线下血红液面上映出食人之鬼动摇的眼神。
这是……稀血。
成为鬼之后,人类的食物便变得难以下咽了,酒也不例外。
眼前的血液却散发着犹如陈年佳酿般浓厚的香气,这个距离仅是嗅到气味就会觉得微醺,头脑开始昏沉,
“……已经流出的血也无法归还,您不喝的话也只能浪费,看在那名剑士的心意下,还请不要拒绝。”
极度饥饿之下,岩胜已无暇顾及缘一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待自己。
喉结因吞咽而上下滚动,斑纹附近的皮肤也随之拉扯变形。
身体急切地渴求着近在咫尺的珍馐,岩胜端起竹筒小口啜饮着,手指因兴奋而轻微颤动。右手被夹板固定无法动弹,仅剩的一只手如同野兽遏制猎物般紧握着杯筒不敢松懈。
直至最后一滴血液饮尽,半鬼餍足地舔了舔嘴唇,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至四肢百骸,身体犹如海藻浸饱水分后丰盈起来,力量在体内流动,就连皮肤表面也阵阵发痒。
滴答……滴答……
有液体滴落在矮案上,面上又是一阵潮湿,怔愣片刻,岩胜伸手拭过下颌。
是干的。
手指迟疑地向上挪动,触碰到了半睁的鬼眼上湿润的睫毛。
那双猩红的眼正在流泪。
岩胜不明白自己为何流泪,也不明白心口为何一阵阵发闷,一种陌生的情感正在心底滋长。
成为鬼的人生远超降世为人的短暂时光,那些人类独有的情感已离他远去太久,以至于那种情感涌上来时,自己第一时间感到的是困惑。
当缘一边说安慰的话边将他揽进怀里,轻拍背部时,他才后知后觉体悟到那陌生情感叫做——
罪恶感。
鬼的行列中不乏满足食欲而以食人为了乐的存在,为鬼时岩胜并不沉溺口腹之欲,所杀鬼杀队剑士远超自己食用所需的数量,他只会挑选其中强者,击败对方后作为对其实力的认可食用血肉。
鱼会吃河虾,狼会吃兔子,人类吃牲畜,鬼吃人类。对鬼而言,吃人并不是什么需要忏悔的事。
鬼与鬼杀队是势不两立的存在,斩杀对方无需特别的理由,败者失去一切,连尸身也无法保留也是理所当然。
那是名十分年轻的剑士,使用的是水之呼吸,过去和自己打交道时说过几句话,是个性格相当稳重的人,呼吸法的天赋也很高。
自己四百年中遇到的稀血不过十余人,品尝到味道的瞬间自己立刻就知道他是谁了。
脑海里清晰地回忆起了自己杀死那个人的过程。
对决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,但能切到衣角,对一般队士来说已经很厉害了。自己没有装弱戏弄他人的恶趣味,在敲断对方刀身后,利落地给予了他终结,自己细致地将其吃掉了。
想不起来脸和名字,但血肉的味道,难以忘怀。
缘一死去的血月之夜,岩胜取走断笛面对胞弟苍老的残躯几乎落荒而逃,他没有心情也没有食欲去吃掉缘一,但缘一的血液溅到了身上,和自己脖颈伤口涌出的血液融合在一起。
鬼与人的血液区别就像水与油那么大,即使混在一处也能清晰区分出来。
溅在手背上点点的血珠如同细小的眼瞳注视着自己,也像数不清的血月似要嵌套在皮肤上一般干涸时微微发紧。
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舔了一口,连同自己的血液一起吞吃入腹。
朽老与年轻,人与鬼,无上的强大与……尽管模仿也无法领会精髓一二的拙劣。
对比之下,两种血液的滋味差异鲜明,但底味却是相同的,尽管不愿承认,他终究与缘一是一脉相承的存在。
每当缘一用自己的血喂养岩胜,他总是不可避免地回忆起那个令人不快的血夜之夜。
在那个夜晚,上弦之一久违地体会到了一点微末的,作为人时该有的情感,只是他像拿到了上锁的箱子一般,无法深刻理解这份情感。
直到他数百年后,重新开始思考这份罪孽的重量。自出生以来,第一次品味到愧疚难当的感受。
口腔中残存的香气变成了一种后调带着苦涩的味道,不知道继续该回味还是该找水漱掉。
缘一的手还在轻拍他的后背令人感到些许烦躁,但温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导过来,怀抱也变得没那么生厌了,不知道该不该推开。
“……承蒙过兄长恩惠的人,有很多都说希望自己能够提供血液来供养您。”
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善意像被人刻意堆叠在刺猬背部的果实,明明是好意,放错了位置却让刺猬不堪重负。
善意沉重到让岩胜不知如何是好。但也无声地提醒他,在作为“月柱”其间,他也救下了不计其数的生命。
即使那并非刻意为之,只是他在追逐缘一的路上顺带做的事情,不知不觉间竟也累积成了巨大的功德。
夜风吹过树梢,冷得树叶也纷纷打起哆嗦,吹过被泪打湿的脸颊同样冰冷又刺痛。秋夜太冷了,所以半鬼决定稍微过一会再推开粘人的胞弟,即使他再讨厌,至少怀抱稍有温度,多少可以挡点风。
三个女孩围坐一圈,朝中间棋盘抛出了骰子,嬉笑中等待翻转出新的点数,而骰子却偏离方向,跳出榻榻米的边缘骨碌碌滚到廊外被缘一拾起递回原位,伴着女孩们清脆的笑声骰子被再次抛出。
红衣剑士静坐在廊下继续着手上的动作,拭布自刀柄向下来回擦拭着刀身,收刀入鞘后,缘一专心看向兄长挺拔的背影。
皓月当空,月色如霜铺满庭院,岩胜左手虚握刀柄,掂了掂手中木刀轻飘飘的分量,朝不远处树冠横劈出虚空一斩,破空之音立刻刺破庭院。
即便只是集市里买到的给小孩子开悟用的木刀,但也足够一解手瘾。
对于刚开始练习左手握刀的病患而言,这种重量的木刀或许刚好。
瞥了一眼缘一收回刀鞘的日轮刀,再对比自己手中尺寸明显缩水的木刀,岩胜默默叹气。
更换惯用手后,自己握刀的位置需要重新调整,但缘一买回来的木刀跟胁差尺寸差不多,原本他体格就比常人更高大,刀柄握在手里看起来如同玩具一般,几乎没有地方放第二只手。
虽说,右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拆下夹板,自己也被禁止接触比手中木刀更危险的武器。
无论如何,有木刀已经比树枝强了。
刀影在夜色中翻飞,纵使百般不适,岩胜仍旋动手腕,从头调试着月之呼吸的各种剑型。
因发力方式不同,左臂逐渐变得酸痛,手掌也因为惯用手更换而长出了新的茧。
身后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欢腾的笑声,回头望去,缘一蓬乱着头发甚至看不到眼睛,头上还缠着两把梳子。两个女孩围着他试图把梳子取下,但那头卷发似乎没办法被轻易驯服。
坐在室内的女孩子笑得直不起腰,连岩胜也忍不住勾起唇角,另外两个女孩取下梳子后似乎没办法将缘一的头发恢复原状,于是将求救的视线投了过来。
又是双六的惩罚游戏吗?已经是深秋了,就不要再制定跟头发相关的惩罚了啊……
手腕翻转,木刀被斜插进腰带空隙。岩胜无声地叹了口气,回到内室从匣中熟练地找出发油。
即使夜已经很深,每个人都忍不住打起哈欠但没人停下手上的动作。灯火摇曳,时间在闲聊中悄然流逝,聊到兴头上,岩胜也会在沙盘上写几句话加入话题。天蒙蒙亮时缘一的头发才算恢复原状。
后来没过多久,冬天到了。
雪幕下二人未着冬衣对向而立,庭院石板地上积了一层薄毯似的雪,从上面踏过脚底便滑溜溜地吃不住力。
岩胜率先发起攻势,疾跑几步后在湿滑地面飘行,借势矮身滑向缘一,木刀朝对方膝下横斩而去,未等刀身靠近,缘一已跃起腾在半空,雪幕下隐去身形。
咔吱。
蓬松雪地被踏于足下便发出了松脆响声,声音位置就在身体左后方,风声随之而起,雪幕似沙盘被人抹去痕迹般凭空削去一笔,缘一的脸从中透出,漆黑刀鞘轻盈拨开向他面门刺来的刀锋。
直到满院莹莹白雪被踩了个遍,兄弟二人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内室。
热水在切磋前已提前备好,房间中央囲炉里燃着一小团火,让热水保持沸腾又不至于过快烧干,火堆里被丢了几颗风干栗子,随着燃烧不多时“嘭”一声爆开小口。
拭布小心擦去刀鞘表面沾染的余雪,收刀入鞘后,缘一才迟钝地为自己盛上一杯热水。
虽然再过一阵子刀匠就要为他锻一柄新刀,但自己用刀鞘和兄长切磋的事还是别让刀匠知道为好。
这场双方只用单手握刀的切磋,以缘一完胜告终。
高温炙烤下,火焰中频繁发出噼啪爆响。岩胜盯着火中栗子有些出神,想起了父亲曾说过关于栗子的说法——出阵前吃胜栗可以取得胜利,一种局限在讨口彩的迷信。
缘一见兄长盯着栗子,便拾起铁钩从火中拨出几枚栗子晾着,片刻后,选了一枚递到了岩胜面前。
圆滚滚的栗子余温还有些烫手,岩胜没有用手剥,尖锐鬼牙轻轻一划栗子壳便被整齐剖开。
如果吃栗子就能取得胜利,那栗子简直比人的血肉还厉害。
嚼着无味栗肉,岩胜如此想到。
呕……
塞噎感卡住喉口,反胃感无法驱去,他干呕着将嚼碎的食物尽数吐出,鬼终究是没法吃人类的食物。
虽然没有太奇怪的味道,但也尝不出香味,嚼在嘴里像在啃干燥的热泥巴团。
漱掉口腔残渣,岩胜从怀中取出拭布擦去唇周秽物,抬眼却对上缘一的视线,四目相对间空气弥漫着尴尬。
他心血来潮嚼了几口栗子,缘一却以为他对人类的食物有了食欲,单手剥栗不便才选择囫囵咬开,于是飞快剥了几个栗子摆在岩胜面前。
因交流不便,他们两人单独相处时偶尔会变成这样尴尬的氛围。
两指捏起一颗栗子,岩胜将它递还到缘一身前。对方并未伸手去接,反而弓下背歪头避开手指直接从他手中咬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