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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审判会(下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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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主公大人,兄长在与鬼之始祖一战中身受重伤,如今喉管割裂,无法发声。右臂断裂,亦无法书写。请允许先行救治,待兄长伤势稍愈,再接受续审。”
听到这里,一直跪伏在地的人终于重新挺起胸膛,经过长时间的暴晒,缘一的脸浮上了层薄汗,随着说话的节奏汗液滴滴滑落。
随即,众人目光再次汇聚一处。纵使明知在场人之中,除了缘一无人拥有看透人体的双眼,但岩胜仍有种袖管被透视的不适,断肢处被视线盯得隐隐发热。
混杂含糊咀嚼声的声音再次传来,鸣柱又吃了口橘子:“怕是不妥,岩胜的实力我们有目共睹,若是身体养好他跑了吃人,这烂摊子又要我们擦屁股?”
缘一看向鸣柱,徐徐开口:“兄长至今,未食一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,便被岩柱打断。
“但从打斗的现场痕迹来看,岩胜曾前往村庄方向吧?”
方才还在从容应回应的人,此时陡然噤声。
这是令缘一无可辩驳的事实。
曾有一刻,他确实对兄长抱有和众柱同样的怀疑。
兄长夺刀奔向村庄方向时,他……对着兄长的背影拔出了刀。
“若是兄长食人,届时,我将再切腹谢罪”——这样的话,他说不出口。
事后再杀谁都无济于事了,逝去的生命不会回头,死去的人不会因为谁切腹而重新活过来。
沉寂片刻,缘一将目光投向了方寸小棚下毅然挺立的身影。
曾经身姿高洁矫健,披上白羽织掠过夜色宛如月影摇曳的兄长,现在的背影看上去竟如此单薄,似乎风一吹就会片片凋落。
嗤笑声响彻庭院,风柱道:“说不出话了吧?我看唯有处死,才能断绝后患!”
处死……自己没有意见,但既要处死,破晓时又何苦将自己带过来呢?真是……大费周章。
感到一道视线锁定在身,风柱下意识去寻找视线源头,却看到岩胜微眯着眼看向自己。
风柱用眼神恐吓试图再次瞪回去,但对方毫无移开目光的打算,直到身上寒意层层递进,五脏六腑似要冻结时,岩胜才将目光转移到一旁的缘一身上。
缘一,如今情形全是拜你所赐……
若是夜里干脆利落地斩下自己的头颅,或是破晓之际放任自己在日光下融化……至少死得其所,何必像现在这般为苟活受辱……
但迎上目光的人似乎会错了意,回了他一个坚定决绝的眼神,又徐徐开口。
“……此后余生,我愿与兄长一同接受鬼杀队监禁,若兄长有食人动向,我定亲自斩杀……”
……不许再说恶心的话了。
近一月与缘一相处点滴,此刻在岩胜脑海中快速回放,难以言喻的恶寒沿脊柱攀行。
缘一话音刚落,身侧就响起锁链与棺椁木料相撞的沉闷异响。岩胜猛地挣起踉跄着就要起身,有话哽在喉口却发不出声音,表情已然扭曲。
周围众柱见此纷纷拔刀向他,出鞘铮鸣声响彻庭院。
不等岩胜站起,肩膀就被身侧一只手死死按下,失衡的身体如秋猎时中箭野雁,直挺挺地无力坠回棺内。
搭在肩头上的手触感生厌,岩胜欲抬手扫开,但那手不仅没及时松开,反而打暗号似的轻捏两下以做安抚。
未等岩胜发怒,缘一已毅然起身,决绝地挡在众柱与岩胜之间。
红衣剑士虽未持刀,但灼热吐息已在肺部生生流转,见缘一气质骤变,众柱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,空气中弥漫着危险气息,霎时间气氛剑拔弩张。
“在座的各位不会有人实力在我之上,若可换得兄长一命,缘一愿奉残生斩尽世间恶鬼……”
似乎是不适应以自身力量作为筹码出言威胁,缘一刚开口时还有些生硬,只是说到后面,每有一字落地杀气便强上一分,愈发叫人胆寒。
“……若执意处死兄长……现在,强行夺刀带兄长离开也未尝不可。”
此话一出,众柱皆是脸色一白,随即心底一沉,不敢轻举妄动。
方才还在与众柱对峙的缘一,已重新端坐起来,仿佛刚才发生的剑拔弩张都是一场幻觉。
水柱率先收刀,闷声道:“我觉得……也许有隐情呢,依缘一的意见……等岩胜身体好些再审呢?”
风柱皱眉,手指轻点刀柄:“不可,怎可将主公安危置于险地,今日一定作出了断。”
“但岩胜现在口不能言,右臂已断也无法执笔,今日非要作出决断,是否有所不妥?”
守在里屋的炎柱一直沉默着,他与缘一素来交好,今日之事他不便发表意见,便临时担任了主公的护卫一直守在里屋,此时却忽然开口。
鸣柱轻笑指向岩胜左臂道:“但是左手还是好的吧?主公的孩子恰巧还在学字的年龄,把拼字板借过来让岩胜拼……啊!!”
话音未落,劲风再起。
一道黑影破空而去直冲鸣柱眉心,只听“咚”得一声闷响,伴着痛呼刚才还在嬉笑的人已应声倒地,满脸稀烂果肉。
那是橘子?
岩胜一愣,下意识伸手去寻之前接住的橘子,却摸了个空。
到底是什么时候被他拿走的……?
缘一不着痕迹地用衣袖擦了擦手,强压愠怒,沉声开口道:“兄长虽化鬼,但也与我共斩鬼之始祖,不可被如此折辱。”
……折辱吗。
岩胜闭目,低叹一声。
今日所遭每一分羞辱都像纂刻于骨般的清晰,但自己对鬼杀队冷酷决绝的态度没有感到半分不满,甚至觉得理所当然。
不如说,他们做出了十分正确的的决断。
死去的人是没法开柱合审判会来追究自己叛变的罪责。
看到被自己亲手斩杀过的人集结起来向他问责,真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,今日光景恰似亡者回魂向他讨命。
落得如今境地,许是上天因果报应吧。
不管今日结果如何,都只能算是罪有应得,自己甘愿领受。
“你小子——!”
鸣柱胡乱用衣袖抹掉额头上的糜烂果肉,双眼因愤怒瞪得通红,不顾在场其他柱的阻拦,手已探向腰间。
锃——!
雷光一闪,色泽灿若闪电黄色日轮刀应声出鞘,灿金电流在他周身游走不时发出噼啪声,看样子已在酝酿战技。
“不可——!日轮刀不可举向人!难道你要违反队规吗?”
“主公大人还在看着!不可失礼!”
“……你去砍缘一,是不是有点自不量力了?”
众柱纷纷阻挡在前,但雷之呼吸法以迅捷著称,方才鸣柱所站位置只余残影,刀影一闪,伴着刀刃破空之音鸣柱已攻向缘一方向。
缘一依旧端坐着,身形未动,只是微微偏头,眼神如野兽锁定猎物般黏着鸣柱手中飞速舞动的日轮刀。
通透之眼下,鸣柱体内骨骼肌肉动向一目了然,纵使攻速无人能出其右,但身体之后的运动轨迹已全然暴露,动作再快也只是徒劳。
寒光从眼前掠过,劲风吹乱鬓发,袭来刀刃离双目只余不足三寸,但红衣剑士不躲不闪,连睫毛也没颤动半分,不经意间指尖已搭上对方刀柄。
鸣柱察觉缘一意图,心头暗叫不好,却已来不及更改刀路。缘一面色沉静,手腕轻转便握正刀柄,静候对方完成招式亲手将日轮刀奉于他手。
“肃静。”
一道沉稳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里屋传来,产屋敷缓缓踱步,伴随稳健脚步声施施然走入庭院。
于是满座重回寂静。
日轮刀脱手瞬间,鸣柱身体失衡整个人被掀飞,落地翻滚三圈才算停下,他刚要挣扎起身,听见产屋敷发话便也停下动作。只是整个人还未从武器被空手抢夺的震惊中醒悟,表情还保持着呆滞。
缘一手指微松,那柄黄色的日轮刀便被轻轻放下,横置于身前地面。整个人已收敛气息归于平静,双眼如无波井面不见波澜,沉静地看向产屋敷。
半晌,众人因久候而心生焦躁,困惑不解在心中蔓延时,令人心痒的声音才再度传来。
“岩胜化鬼,缘一包庇是不容置喙的事实。”
听此,鸣柱不禁偷偷勾起嘴角,瞥过一眼继国兄弟,难掩得意之情。
风柱则低低吸入一口气后屏在肺中,缓缓闭目,指尖无声地扣挖着地面,任由尘土嵌入甲缝。
缘一双手置于地面交叠着微微颤抖,只是手指不动声色地向面前日轮刀逐渐靠近……
“但,二人斩杀鬼之始祖,功昭日月,若继续苛责也显不近人情。”
棚下阴影随太阳位置偏移,棺中之人正缓缓挪动身体躲避日光,听到这里也不禁皱眉抬头看向说话之人,恰巧对上产屋敷向自己看来。
“便将功抵过吧。”
结果一出,众柱皆惊骇不已。
鸣柱不知所措地看向产屋敷,却不敢出言反驳。
苍白面容一如既往挂着温和笑容,一双异色眼眸看向岩胜,眼里沉淀着无法看透的精光,声音如清泉般流淌,做下不容置疑的裁决:
“前月柱继国岩胜,暂押于日柱宅邸,不得外出,由日柱继国缘一全权看守。若岩胜食人,二人同罪,即刻处刑。
日柱继国缘一,除看守之责外,亦须以余生恪守柱之职责,协鬼杀队斩尽世间残存之鬼,以此将功折罪。
此事,到此为止。诸位,退下吧。”
语毕,产屋敷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踱步离去。
众柱伏地整齐行礼,待产屋敷的背影彻底消失后才纷纷起身,神色各异地看向岩胜与缘一,依次离开庭院。
而缘一,双腿似乎因为跪坐太久一时间难以起身,拖行着双腿贴近岩胜所在的棺椁。
与缘一劫后余生的喜悦不同,岩胜正头痛地单手锤头,似乎因即将到来的生活苦恼不已……
首当其冲的苦恼便是,跪坐太久双腿已失去全部知觉,单凭左臂又难以独立调整姿势。
即使万般不情愿,此时也只能求助缘一。
因无法发声,岩胜只能通过敲击棺椁侧壁吸引缘一注意力。幸好,缘一顺利看了过来,没再继续自顾自地说什么。
于是岩胜扶着棺壁艰难躺下,又单手拍了拍仍折成跪姿的双腿,缘一心领神会,匆忙起身帮岩胜将双腿扶直。
正待双腿恢复知觉,岩胜准备起身时,漆黑棺盖便猛地合了上来。
……缘一这家伙,到底怎么理解的?
棺外传来了缘一含糊不清的声音,因为棺材极好的密闭性听不清一个字。
对于岩胜来说,此时听不到正和他意,于是干脆合上双眼沉沉睡去……
等棺盖再开启时,已然抵达缘一的宅邸。
未等棺椁完全打开,鸟雀般吵闹的叽喳声便一股脑涌了过来,一时间岩胜竟不知自己该先听哪句。
“月柱大人!日柱大人!终于回来了!”
“热水已经准备好了,月柱大人请坐下……”
“手臂的修补还需要收尾,现在可以在创口做预处理了。”
三名女孩身着丧服般的白衣,围着棺椁七手八脚地将里面的人架了出来。
残肢被静置于案上,曾溃散的肌肉已被精密缝补,所使用的针线散落四周,形状材质皆与寻常缝纫用的针线不同。
待女孩们拿残肢吻合伤口断面时,岩胜才想起到,那是专门用来给尸体缝合用的针线。
针线在右臂断面穿行,带来频频刺痛与牵扯感,已经失去的肢体不可思议地逐渐恢复了知觉。
另一名女孩准备了热水和发油,梳齿沾了热水一下接一下从他发间穿过,树叶尘土等污物被梳理下。
极度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,倦意立刻翻涌……岩胜就这么保持坐姿昏睡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