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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审判会(上) ...

  •   正午,一天中日光最盛的时刻。

      在产屋敷宣布完柱合审判会开始,无人率先开口,氛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    两柄再熟悉不过的日轮刀被贴上封条,作为证物收在里屋正中。一旁放置着岩胜曾使用过的口枷、琐碎生活用品等物,也被一一标上序号呈上。

      而用来拘束双手的枷锁,因考虑到岩胜伤势,此刻锁在脚踝,标记序号的字条挂在锁链间隙,于风中簌簌作响,

      阳光斜射而下,被照到的皮肤立刻滋啦作响,空气中弥漫着血肉被灼烧的糊焦味。岩胜吃痛猛地蜷起小腿,脚踝上的锁链被牵动立刻发出沉闷响声。

      棺盖被掀起后,最后的遮蔽就只剩头顶的方寸小棚,棚顶只有两畳大小,尺寸被刻意设计成只容蜷缩其间,稍有出界身体就会被烈日灼烧。

      现下日光为笼,他只能狼狈地躲在荫蔽下的方寸之间等待审判。

      众柱听到声响,于是齐齐侧目向他。

      原本有九人之数的柱,因斑纹缘故已有俩人亡故,余下七人尽数在场。

      只是,往日作为众柱表率的日月双柱不在队列之中,反而以待审之身被围坐其间。

      ……这是重生之后,自己初次在众人面前露面。

      若追溯到更为遥远的人生,这是自四百年前自己斩下产屋敷人头后,首次回到故地。

      一群早就该作古的亡灵环伺一周,不言不语。审视的视线如同有了实体,箭矢般穿透简陋小棚下的残破之躯。

      百年间食肉啖骨,早已将岩胜对人类的认同感消磨殆尽。

      就像渔夫不会因看到鱼空洞的眼神产生任何波动,区区人类视线的注视,也无法让鬼心生畏惧。只是他素来重视仪态,此刻难得地感到……窘迫。

      身下棺椁为保证其避光性,每一寸木料都被黑漆均匀裹覆,随意一望便知价格不菲。棺盖斜倚于小棚一侧,致密漆面如镜般光亮,依稀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身影——

      长发因战斗而蓬乱翘起,狼狈地挂着树叶与尘埃。因方才被泼了冷水,鬓发成绺贴在面颊,水滴混着尘土血痕化为污浊的颜色,沿着发丝向下滴落。

      衣物湿透紧粘着皮肤,右臂袖管因内里无所支撑,空荡荡地瘪了下去,静静垂落在众人视线中无处遁形。

      屈辱感在内心抓挠,似秋夜里抖不掉的白羽跟稻草屑深深扎根在身,无时无刻不在瘙刮着神经。

      这种不适感迫使岩胜直起身想找回一些体面,他下意识用右手支撑身体,想尽快将姿势调整为正坐却扶了个空,失重感骤然袭来,身体便仄歪着倾倒下去,眼看半边身体跌向阴影边界,一股力量猛地将他推回小棚。

      一只手稳稳扶在肩头,他下意识偏头去看,正好对上缘一转过来的脸,瞬息间视线交错,心脏骤然乱了一拍。

      平日,那张与自己如同翻印般的脸并不会灵活地变换表情,虽然能分辨喜怒哀乐,但再细微的情绪变化便难以单纯从面上窥见。

      只是这一瞬,不知是不是最近一月紧密相处中,二人真的产生微末的默契,缘一眼神中的情感如溪流中漂浮的小舟,理所当然地流淌了过来。

      担忧,安抚,热切的关怀。

      ……别用这种眼神看我。

      这是迄今为止,岩胜从缘一眼中所看到,最令自己不适的东西。

      同时,也是最令自己茫然动摇的……

      来不及解析自己更多的内心想法,沉稳肃穆的声音已从庭院里屋徐徐传来。

      “当下情况……你二人,有什么要向我陈明的吗?”

      红衣剑士没有犹豫,身形骤然矮了下去,他朝声音的方向猛然俯下身,额头几乎触及地面。

      “所有过错皆在我,缘一愿一人承担。兄长被我囚禁至今,未食一人,请主公大人网开一面。”

      暴戾声音如雷声乍响。

      “身为柱,缘一你应该最清楚什么是鬼!更何况岩胜是你兄长,你的说辞没有说服力!”

      有一剑士抱胸而立,横眉怒目。当发现岩胜向他投来视线,便立刻扭头恶狠狠瞪了回去。

      那是自己一度忘却的面容,九柱之一的话,毫无疑问自己认识那人,性格如此暴戾,那大概是……风柱。

      ……此人,前世曾与自己交好,在鬼杀队时时常与其切磋。

      后来他斩鬼途中偶遇自己,虽全力以赴,但实力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,三招内被自己斩于刀下。

      尘封的记忆如同两张被黏住的书页,撕开一个角后,剩下的部分便会自然而然地裸露出来。

      旁边的水柱连忙拽了拽风柱的衣袖,尴尬地打着圆场:“不要说这种话为好,现在还不知情况,许是所有隐情呢?”

      “何须多问!身为柱,即便被迫化鬼,没有立刻自裁就已是背叛!竟还敢苟活至今!”

      “啪”一声脆响,风柱抬手将扯在袖子上的手打落,水柱手背立即泛红,他将双手缩回袖内委屈地低下头。

      缘一的声音依旧沉稳而缓慢地回应着。

      “罪责在我,缘一发现鬼化的兄长,身为柱,却徇私未能斩杀,亦是我囚禁兄长,未允许兄长自裁。”

      众柱之首跪伏在庭院正中,字字句句皆是揽罪之词,卑微地恳请从轻发落,丝毫不顾及自己已是低微入尘埃的尊严。

      身旁,尽全力保持肃穆坐姿之人如同冻结一般呆愣着,胸膛失去起伏,似乎连呼吸也一并忘却了。

      一种陌生的情愫如毒蛇一般盘踞心头,冰冷滑腻的鳞片刮过内脏,逐步绞紧心脉。

      缘一变成了一处泉眼,名为屈辱的泉水从他周身漫出,朝岩胜的方向精准流动……

      ……够了!不要再暴露出如此耻态了!

      身体刚轻微转动,还为来得及伸手推阻,后侧方就立刻有风声袭来,直奔自己躯干重心位置而去。

      岩胜立刻伸手改为格挡,右臂残肢扑空,左手在同一时间补上,截住了袭来之物,掌心中传来了微凉圆润的触感,那是一颗——橘子?

      对应方向有含糊不清的声音响起,语速极快。

      “你罪过可大着呢,身为柱包庇了鬼物你跟你哥是同罪!”

      柑橘特有的清香味在空气中弥漫,鸣柱边说话边嚼着刚扒开的橘子,指甲也被染成了橙黄色。

      原来,是这家伙……不快的回忆渐渐复苏,岩胜蹙眉看向对方。

      ……此人,身份低微,农夫出身,提拔为柱后才被赐姓有了苗字。言语粗鄙不堪……自己一贯和他合不来。

      ……在自己斩落产屋敷人头那日,他担任护卫,死于自己刀下。

      似乎是看出岩胜现下喉咙受伤不便说话,缘一又专注认罪无暇与他辩驳,鸣柱便又挑衅般地开口了:

      “身为柱,还玩失踪留一堆烂摊子让我们给你擦屁股,要我说,干脆你就切腹谢罪吧哈哈哈哈!”

      红衣剑士并不反驳,犹如一尊石像静默地保持着额头贴地的跪姿,纵使遭人出言挑衅也不曾动摇分毫。

      见缘一这幅逆来顺受的模样,岩胜只感觉一股积郁胸腔的火气不断向上翻涌。

      自己不惜将俗世牵念尽数斩断堕为鬼,乃是为攀临剑技的至高境界,追逐天际灼日。纵使如今已是待决之囚,也并不后悔当初为此孤注一掷,亦不惧失败后所需承担的一切罪责。

      事败身死,无需惋惜。

      可现下,自己视为遥不可及的那轮灼日,却抛下一切尊严屈膝跪伏,只为给自己求得苟活。

      把脊梁挺起来——!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替我认罪……

      哽在喉口的怒喝像呕吐物般翻涌,争先恐后涌出口腔,但怒极之人,最终只发出了漏气般的嘶嘶声。

      “安静。”

      一语落,满座寂静。

      方才争执拉扯的人顿时收敛下来,回到自己既定的位置恢复正坐,将头颅微微垂下以示尊重。

      就连刚刚粗鲁如鸣柱一般的人现在也乖顺起来,放下手中柑橘停止咀嚼,低头倾听产屋敷说的每一个字。

      缘一自不必说,从刚才开始头就没有抬起来过。

      在场之人皆一度恭顺臣服模样。

      ……除了岩胜。

      有一道单薄身影着华服一步一晃,摇晃着身体从里屋黑暗处走了出来。

      紫黑色的疤块攀附在产屋敷的左半张脸,左侧的眼泛着死鱼一般的花白,右眼尚且透亮似乎还能视物。

      见岩胜高挺背部无行礼意图,产屋敷也不恼怒,反倒微微笑着。

      “平素,岩胜为人,我始终看在眼里。如此……忠义之人,断然不会无故变节,在查明真相前,不可妄加论断。”

      听到“忠义之人”岩胜险些发笑,阖眼勉强忍耐下来。

      啊…真令人唏嘘……

      前世被自己斩首过一次的死人,现在竟然在主持审判他的柱合会,夸赞忠义……

      为登往无上之境,凡阻碍在前路者,自己皆可斩之。

      坚毅平稳的声音身体从右后侧传来。

      岩柱拨弄着颈间念珠:“主公大人所言极是,如此,不如岩胜本人自己亲口解释。”

      只可惜,残破的喉管没法吐露出任何话。

      上位者都喜着不便行动的衣物,以彰显自己独特的地位。产屋敷宽大的衣袖自然垂落在地,价格不菲的面料在阳光下流淌着华贵光泽。

      ……前世自己就是用这片袖子裹住的产屋敷人头,血迹从断面处逐渐殷透布料,再美丽的光泽也会被血色尽数吞噬。

      如果能做到的话……把前世那些事,述之于口,你们会作何反应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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