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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赫刀 ...

  •   一瞬间的钝愕,足以错失先机。

      站在树顶的人轻盈一跃,迅速与缘一拉开距离,随即没入不远处的树林,身影在晦暗夜色下隐去。

      未散去的沙砾随风扑打在脸上,传来微微刺痛,却也正好清醒了神智。

      瞬息间,刀已出鞘,锃鸣声响彻寒夜。

      身体先于意志先动,风中的沙砾还未尽数落地,红衣剑士已紧随其后掠入夜林。

      初凉秋夜,每每有风穿林而过就会掀起一阵漫长的叶浪,叶片相撞沙沙声连绵不绝,脚步声亦被掩埋其间。

      异变惊起时,岩胜尚未束发。飘散长发从枝桠间掠过难免卷起些许叶片,连带着气流也一同搅乱,空气中带起一圈涟漪,缘一便循着错乱气流向岩胜的方向追逐而去。

      一刻钟前,自己还在担心兄长这般虚弱是否时日无多,现在那人却在几乎无法视物的夜林中健步如飞。

      在反思自己判断力竟迟钝至此前,缘一不得不先考虑自己的下一步动向。

      兄长逃跑的方向,有一处村落。

      在兄长杀人食肉之前,自己要负起责任。哪怕,要做好最差的打算……

      在极重的握力下,如夜色般漆黑的日轮刀燃成红日般的赫色。

      通透的眼微微眯起,三步距离外林间狂奔的身影逐渐变得透彻,心脏被肋骨环抱着疯狂跳动,四周肌肉却如同无法受力的朽烂麻绳,丝丝缕缕地崩断,随即像被无形之手强行打结似的勉强连接。

      肺部表面已出现丝丝裂痕,随着收缩的节奏血液溢出,在胸腔中淤积为一汪暗红小池,随着奔跑的节奏四溢晃动着。

      缘一手中蓄势待发的日轮刀被悄然放低三分,他暗中松了一口气。

      这样的身体状况,兄长支撑不了多久的。

      不需要做最坏的打算,甚至不用考虑斩断四肢再将兄长强行带离。

      就在那柄色若朝霞的利刃逐渐暗淡之时,异变横生。
      一阵劲风横截而过直扑他面门而来,细碎月刃与满天飞叶混杂一处,无法分辨轨迹。红衣剑士迅速矮下身形,躲过凌厉一击。

      伴着巨响,被波及的树木轰然倒地,惊起一片落叶飞扬。

      不等缘一站稳,寒意来势汹汹从头顶袭来。他微微侧颈带动身体扭转位置,破空之声从耳旁掠过,几根鬓发应声而断。

      嘡——啷——!

      两柄利刃在空中悍然相撞,尖锐铮鸣声几欲撕裂耳膜。四散迸射火星在刀刃相接之处崩落,恍若天际群星尽数陨落,成为照亮暗夜的唯一光源。

      对峙的二人凭借一闪而过的火光勉强看清对方的面容。

      散发之人口鼻处有淋漓鲜血溢出,皮肤下青筋隆起,面容极怒,眼神深处凝着如沼泽般泥泞的执念。

      另一人则仅微微皱眉,面上无甚表情,甚至无法感受到丝毫杀气与斗志。

      “天色将明,随我离开此地吧,兄长。”

      平稳如无波水面的声音传来,方才的交手并未让他的气息产生丝毫紊乱,缘一淡淡道。

      “闭嘴!”

      极怒嘶吼中夹杂着肺部漏气的杂音,血液沿尖锐鬼牙滴滴滑落。

      “别侮辱我了…拿出点真本事——!”

      积压四百余年的屈辱与不甘穿越时空,在此时此地彻底爆发。

      即使自己穷尽一生不断打磨技艺,上弦之一的地位数百年来未曾被撼动。

      但,在自己被后代用那柄同样赫红的日轮刀贯穿身体后,他还是无可阻挡地从伤处溃散了。

      自己连斩首这种弱点都克服了,无关痛痒的位置仅仅被和缘一相同的赫色之刀贯穿,五脏六腑就如同被灼烧一般剧痛,再生能力更是被严重遏制。

      亲身体验过被那样的灼赫之刀刺透身体的痛楚,岩胜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燃烧般的红赫之刀究竟蕴含怎样的威力。

      梦魇般的血月之夜,自己来不及拔刀,脖颈就已被割断大半,决斗的结果瞬息间就已分辨……

      焦躁与败北感搅碎五脏六腑,就在自己万念俱灰,以为今日将是命落之时……却没等来让自己身首异处的最后一击。

      伤口顷刻恢复了,无灼烧的剧痛,再生能力也未被遏制。

      已是衰朽之躯的缘一,就静静站在原地,寿终正寝了。

      ……而自己,就只能继续耻活。

      缘一死后,自己便再无荣耀战死的机会。余生中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将胜利永久地贯彻下去,不要败在其他人手下……

      但,就连这退而求其次的目标,自己也没能做到。

      这是何等的……耻辱啊——!

      缘一……为什么就不肯干脆利落地杀死我呢?为何让我耻活在这世间频频受辱呢……

      负起责任来,把你过去没做完的事做完……

      记忆中老人站定的身影与面前之人身影重合在一处,数百年前的憎恶在此时被重新点燃。

      斩击如暴雨般密集,朝红衣剑士的方向铺天盖地劈下。缘一只是从容地将日轮刀举过头顶,刀光流转寒光阵阵,手腕微旋斩击便被依次卸力化解,他的身姿未动摇半分。

      手中的日轮刀别说变红,到现在连像样的战技也未放出。

      林中骤然安静。

      因强行催动呼吸法,肺部如同溺水般地剧痛。岩胜面色苍白如纸,膝头颤动不止,却倔强地单手拄刀支撑着摇晃的身体不肯倒下。

      悲愤交加下,喉头再度涌出一股腥甜,鲜血呕出。

      纵使万般不情愿,但这具残破之躯已达极限。

      难道,他策划至此,也不能逼缘一拿出真正的实力吗?自己已无时间,连在缘一刀下堂堂正正的战死都做不到吗?

      在岩胜哀慨之时,缘一已悄然收刀,凛然上前,俯视着因透支身体而虚弱不堪的兄长。

      正当他想说着什么的时候,却感到黑暗中射来一道冰冷的视线,随即脊背传来阵阵凉意,就如同被野兽……不,是远比野兽危险千倍万倍的邪恶之物盯上的感觉。

      红衣剑士迅速拔刀警戒起来,不着痕迹地将已疲惫倒地的岩胜护在身后。

      戏谑的声音自黑暗处传来。

      “真是看了场好戏呢。嗯?面容如此相似,莫非是手足相残?还真是精彩。”

      青年男子着黑色华服,饶有兴趣地走至面前,红梅色的眼瞳如同嗜血野兽般在夜色中闪烁着兴奋的光。看到瘫软在地的岩胜时,却轻蔑地笑了。

      “这不是我之前赐血的呼吸法剑士吗?转化失败了啊,难怪我几次想联系都失败了呢。”

      “是你把兄长变成鬼的吗?”

      毫无起伏的声线响起,每个字都如同冰雹坠地一般冷硬,不带一丝感情。缘一冷视着面前的男子质问道。

      鬼之始祖伸出手指绕上自己垂下的一缕卷曲鬓发,饶有兴趣地观察着缘一。

      “你也变成鬼吧。我想要看看会呼吸法的剑士变成鬼会发生什么,既然这个失败了,我想再要一……”

      话音未落,日轮刀便轰然爆发出喷发岩浆般的赫色,缘一动作未有任何滞涩,火光在无惨眼前一晃而过,刀刃锁定各处命门,挟着滔天怒意无声劈砍而下。

      伴着背后传来的劲风,异变陡生。

      月之呼吸·二之型·珠华弄月

      细密月刃寒光乍现,弧光从下方以刁钻角度斜斩而来,缘一始料未及,迅速跃起闪避,足尖蹬向一旁树干,身体便借力在空中轻盈扭转,堪堪躲过岩胜的斩击。

      “兄长!现在绝非胡闹之时!”缘一的嗓音难得带上了几分愠怒与不解,急躁地向岩胜吼道。

      平日神情总是保持一贯漠然的缘一,竟然也会不加修饰地表露出如此纯粹的愤怒。看到缘一表情如面具崩坏般的变化,岩胜莫名地感受到一种报复得逞的快感,嘴角轻轻勾起流露出淡淡笑意。

      “看上去还算忠心,但我不需要残次品。”

      黑衣男子戏谑笑着,右手如蜡油般融化变形,血肉翻涌间,衣袖如即将盛放的花苞般膨大,布料在空中爆裂化为细小布屑飞扬着。

      狰狞触手红黑交加闯入视野,裹挟片片落叶以极快速度鞭挞般凌厉,从刁钻角度向二人袭来。

      凉气如电流一般沿脊椎攀行,缘一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这般彻骨寒意。生物本能告诉自己,面前丑恶触手危险至极,哪怕自己只是轻微擦伤也极大可能就此殒命。

      日之呼吸·一之型·圆……

      不够——!

      炙热的吐息从唇角如阳光般流淌,蓄势待发的剑型却在出手后骤然一变。看透一切的眼锁定了无惨体内所有大脑与心脏的位置,剑意如流火划过一道耀眼弧光。

      谁也未及反应。

      岩胜拖着残破之躯不知何时已踉跄起身,主动将脖颈递向斩来的刀锋,用血肉之躯横亘在黑衣男子与日轮刀之间,似有引颈受戮之意。苍白脖颈被刀光映得赤红,宛若泼血之色。

      本就赫红的日轮刀染上浓稠血色,映照出惨笑的面容,一切宛若前世溃散前自己所看到的光景。

      赫刀反射出的是一张虽满布鲜血稍显狼狈,但五官俱在,规整端庄的脸。脖颈间后知后觉传来熟悉被切割的剧痛,但岩胜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。

      感到刀锋传来的微末阻力,缘一只觉心跳骤然停了一拍。战技已经成型,刀身已来不及抽回,只能顺势向下转动手腕,强行扭转方向。

      嘡——啷——

      铮鸣声撕裂夜空,缘一的赫刀再次撞上了胞兄那柄淡紫的刀,火光迸散,两刀相撞,相接之处也再次爆发出惨烈悲鸣。

      突然挡在自己身前的岩胜对自己而言不过是送上门的肉盾,狰狞触手正寻机攻向缘一,下一刻……

      触手被错综交错而来的细碎剑气切割成无计其数的碎屑,霎时间血肉横飞。
      惊愕间无惨急忙后退,第一时间催动身体再生时,伤口断面却感到了无与伦比的灼痛,他困惑地看向创面,没有丝毫愈合征兆。

      不容他喘息分毫,下一道斩击就已逼至眼前。

      无惨侧身堪堪躲过斜斩,右侧胸腔传来被贯穿的剧痛,难以置信低头望去,自己的其中一颗心脏已被另一柄火红的日轮刀精准刺中。

      愕然抬头,看到的是宛如从镜像中走出的两名剑士,一左一右不断逼近将他包围。
      两柄赫刀霎时间爆发出了截然不同的战技,刀影在空中旋舞不分彼此,将他所有退路尽数截断——

      红色。

      如梦似幻,仿若初升朝阳染透世间万物一般灼热的红色。

      拔刀仪式那日自己幻想过千百遍,渴望燃烧在自己所拔出日轮刀上,与缘一如出一辙的红色。

      眼前是如同薪火相传般,堪称奇迹的景象。

      在缘一的红赫之刀重重撞击在自己的日轮刀上时,刀刃相接之处,喷发岩浆似深沉的红色如同传火一般,燃烧到了自己平庸的刀上。

      淡紫的刀身迅速被赫灼之色所吞没,随即爆发出极致的灼热。

      片刻的愕然过后,遍布血痕的脸却浮现了满足到近乎扭曲的笑意,纵使肌肉纤维因超出负荷而纷纷崩断,脖颈还在汩汩冒血,岩胜却沉溺在夙愿得偿的狂喜中无法自拔,连这般疼痛都无法感知。

      时间如同静止一般,四周的一切都沉寂了。

      四百年都未曾实现的奇迹在眼前乍现。

      岩胜从未觉得自己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接近过缘一。

      赫刀开启的条件是什么?刚刚自己和缘一所做的事,只是让两刀相撞而已……

      原来只要这样做,做这么简单的事,自己长久以来的愿望就能轻易实现吗……

      那过去为此舍弃人身的自己算什么?难道正因为走错了路,所以才无法赶超缘一吗?

      四百年的人生在眼前匆匆掠过,自己日日重复着食人、下棋、磨练技艺、斩杀鬼杀队剑士……

      ……简直是浪费了四百年的人生——!

      无尽懊恼在心中坍缩,这等无聊的情感被更为炙热浓厚的欲望吞噬殆尽,如同翻涌岩浆在心底蠢蠢欲动……

      比起那些恼人的回忆,自己现在更想尝试做一些……只有缘一能做到的事。

      颤抖的膝盖顺势卸力,带着矮下的身体向下滑去,身体扭转顿时刀身立刻更换了攻击的对象,随即战技成型,月刃如华倾泻而出。

      身后黑衣男子对岩胜的动向始料未及,如肉鞭一般的触手随即被斩作无数肉屑化为血雾。

      缘一虽不解兄长突如其来的转变,但心领神会配合着兄长的攻势,向无惨逼近,日之呼吸的最终之型已蓄势待发。

      岩胜再次从刁钻角度放出凌厉斩击,迫使无惨仓皇逃窜,破绽乍现,日之呼吸终型战技一气呵成,十二种剑型如行云流水被接连放出,周遭树木被尽数斩落,轰然落地。

      初次品尝到断肢无法再生的恐惧,无惨用残肢拖着自己的头颅,搞不清现状,不解地看着逐渐逼近的二人。

      哪怕强如鬼之始祖,现下也只是强弩之末。

      下一刻,黑衣男子牙关传来断裂之音,随即残破的身躯便猛地炸裂开来,破散成一千八百块向四周飞散。

      月之呼吸·十四之型·凶变天满纤月

      漫天细碎月刃密集如秋日纷飞落叶,如同绞肉一般将无惨四处逃窜肉块卷入粉碎。
      缘一微眯着眼,精准捕捉到了零星漏网之鱼,利索斩击将每一块试图逃生的细小肉块都尽数肃清。

      风暴过后,被削成空地的树林只剩血肉模糊的死寂。

      天际泛起鱼肚白,啪嗒一声,有重物落地。

      岩胜感到肩上一轻,偏头去看才发现,自己透支殆尽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,肌肉如同腐朽木桩一般溃散,右臂脱落在地。

      随即,已是风中残烛的岩胜再次倒地。

      彻底透支的身体如同烂泥般瘫倒,血汩汩涌出喉管,肺部因为强行使用呼吸法已是千疮百孔。

      缘一模糊的呼喊声传来,但疲惫不堪的岩胜只感觉烦躁,无心去分辨话语的内容,故意阖上眼换得片刻宁静。

      似乎因为鬼之始祖被消灭,自己体内属于鬼的细胞正在凋亡。

      本就迟钝不堪的恢复力也随着凋亡,身体无法再生。

      但岩胜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。

      畅快淋漓。

      本以为自己只能狼狈战死,却在临死前触碰到了通向更高境界的门槛。

      赫色已从他的日轮刀褪去,岩胜仍在心底怀念着那抹温暖的颜色。

      岩胜第一次从那抹红色中获得了幸福。

      想要……再来一次……

      如果能再给自己一点时间……

      罢了,现在的自己,静候人生落幕即可……

      但缘一好像还不死心。

      温热腥甜在口中弥漫,恍惚中,自己依稀看到缘一举刀,拉开袖子在伤疤纵横交错的手臂新添一刀,涌血的手腕随即凑到了自己的唇边。

      只可惜自己喉管漏气,就算饮下也会随着创口流出,做得再多也是徒劳无功。

      天边的云染上瑰色,不时太阳便会升起,自己殒命之时也终将来到。

      慌乱中,缘一脱下了赤红羽织,试图将岩胜破碎的身躯裹住躲避日光,他的血将羽织浸透,染成更为浓厚令人心悸的红。

      困意逐渐席卷意识,岩胜最后一个念头还在抱怨着。

      缘一别再做多余的事了……

      耳边骤然响起了鎹鸦刺耳的鸣叫。

      眼皮沉重到睁不起来,但岩胜模糊感觉到伤口被人粗糙包裹,随即被七手八脚装进棺材一般厚重的箱子,又被抬上某处,耳边传来哞哞叫声,岩胜心头暗叫不好。

      但他已无体力支撑神智,随即昏迷。

      过了不知多久,头顶棺盖被人掀起,随即一盆凉水泼到脸上,自己被强行唤醒。

      睁眼众柱皆在,缘一低头跪坐自己身侧,沉寂不语。

      产屋敷坐在庭院里屋,用低沉声线宣布着

      “关于月柱继国岩胜,化鬼叛变,以及日柱继国缘一,疑似包庇的柱合审判会议现在开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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